第31章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大雨瓢泼,参差树影摇曳在沈菀脚下。
娄府家丁袖着双手立在台阶上。
“姑娘莫怪,大人办案,等闲之辈是不许在场的,还请姑娘莫要为难小的。”沈菀手足无措。
雨大风大,沈菀无处可去。
绒绒伏在沈菀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小脸哭得通红。山风凛冽,裹挟着细密的雨丝,绒绒缩在沈菀怀中,瑟瑟发抖。家丁瞧出沈菀的窘迫,他比沈菀年长五六岁,家中亦有孩子,心生不忍。他轻轻叹口气, 往里递了一个眼神,悄声。“这处风大,姑娘先往里边站站,只是莫要教大人瞧见。”沈菀点了点头,不敢多言。
殿中供着菩萨娘娘,漆木香案上设有净瓶,风从门口灌入,香案上的莲花灯随风晃了一晃。
明黄烛光跃动在陆砚清身后。
沈菀指尖泛白,惊惧如影随形,轻手轻脚提裙踏上台阶,悄声躲在朱柱后。绒绒似是觉出沈菀的胆战心惊,哭声暂歇,扑闪着一双眼睛直愣愣望着沈菀,双手在空中挥舞,咿咿呀呀比划。
沈菀竖起手指立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绒绒转悲为喜,眉开眼笑。
沈菀无声松口气,绷紧的心弦渐松。
彩漆朱柱挡住了片刻的风雨,耳边只余雨声回荡。殿中的娄大人忙忙碌碌,一颗心系在前任金陵守备私藏的账本,对殿外诸事并不上心。
见陆砚清目光落在香案上的纸团,娄大人眼睛亮起,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赶着向陆砚清邀功。
“大人放心,下官定然不会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钱正德藏污、私德有亏的罪证。”
纸团在掌心展开,娄大人诧异:“这是……廊下的沈菀冷不丁瞥见娄大人手上的纸团,一张脸霎时褪去血色。她怔怔僵在原地,寒意遍及周身。
纸团上…是她旧时的字迹。
沈菀眼睁睁看着娄大人抚平纸团,双手捧着呈到陆砚清眼前。“这应当是平安符,可是怎么只写了一半……”纸团递到半空。
倏地,一道惊天动地的哭声骤然从门口传来。娄大人唬了一跳,纸团从手中滑落,在空中翻了几滚,轻飘飘落在地上。陆砚清目光随着哭声落到门外的女子身上。家丁叠声告罪,双膝跪地:“大人恕罪,实在是外面雨大得很,奴才瞧她带着孩子辛苦,这才许她多待片刻。小的、小的这就让她走。”他连滚带爬退出殿外。
廊庑下,沈菀心急如焚,手忙脚乱。
陆砚清漫不经心收回目光,语气轻轻。
“让她进来。”
娄大人怔了一怔,随即瑞了家丁一脚:“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人请进来。”
话落,还不忘恭维陆砚清,“大人真是菩萨心肠,心心系百姓,实乃我金陵百姓之幸。”
烛光悠悠,光影通明。
家丁毕恭毕敬请沈菀入殿避雨。
绒绒窝在沈菀怀中,小声抽噎,一双眼睛好奇乱转。沈菀朝陆砚清福了福身子,悄无声息退到角落。从始至终,她都不敢抬头和陆砚清对视,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掌心沁出细密冷汗,沈菀忐忑难安,心惊胆战立在一旁。落在身上的视线冰冷如霜,压得沈菀几近喘不过气。同样是在寺中,眼前站着的同样是陆砚清,有那么一刻,沈菀以为自己又回到寒山寺。
冷意笼罩周身,她清楚听见自己呼之欲出的心跳声。娄大人看看陆砚清,又看看沈菀,满脸堆笑。“姑娘不必惊慌,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陆大人。”沈菀怯怯点头。
陆砚清忽然开口:“你说不了话?”
熟悉的声音又一次落在耳边,沈菀身影一颤。帷帽后的一张脸血色全无,沈菀木讷点头,旋即又摇头。娄大人也跟着挠头:“没听过季公子身边有人是哑巴啊。”陆砚清淡声:……嗯?”
沈菀心v慌意乱,强行咽下恐慌,缓慢挪至书案后。思忖片刻,沈菀左手沾了茶水,歪歪扭扭在香案上写字。“风寒。”
字迹潦草,不忍直视。
陆砚清皱眉,视线终从女子身上移开。
不是她。
沈菀并非是左撇子,字迹也不是如此。
当初在陆府,沈菀后来临的都是陆砚清的字帖,字迹同他也有五六分相似。可眼前这人,身影不像,字迹也不像。
惴惴不安等了半日,不见陆砚清多有言语。沈菀悄然松口气。
目光下移,落在不远处的平安符。
薄薄的纸张褶皱连连,如浮萍飘落在地,无人问津。怕陆砚清起疑,沈菀一眼也不敢多看,也不敢随意走动。无计可施之时,殿外忽然响起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季庭静撑着油纸伞,步履匆匆。
抬眸瞥见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沈菀和陆砚清,季庭静瞳孔骤缩,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见过大人。”
言毕,大步流星奔向沈菀:“没事罢?”
声音压得极低,可还是一字不落传入陆砚清耳中。他垂眸往下。
余光中,季庭静解下氅衣,动作轻柔披在女子身上,几乎将她拢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借着氅衣的遮掩,沈菀飞快在季庭静掌心写下一行字。季庭静怔了怔,唇角缓慢勾起,轻声安抚:“知道了。”沈菀不安抬眸。
季庭静淡然:“怎么,不信我?”
他的手还揽在沈菀美人肩上,两人亲密无间,旁若无人说着小话,俨然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陆砚清眸色渐沉。
众目睽睽,季庭静忽然从香案后走出,面不改色从地上捡起那枚让沈菀担心受怕的平安符。
娄大人错愕:“原来这平安符是季公子的。”季庭静神态自若将平安符塞入袖中,失笑:“家里人字写得不好,让两位大人见笑了。”
“家里人?”
陆砚清扬眉,“季公子这是……好事将近了?”季庭静愣住,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
不过也只是短短一瞬。
他没想到陆砚清会刨根问底。
季庭静赧然一笑,适时露出窘迫之色:“这陆砚清温声:“难不成是季公子不愿意?”“自然不是。"季庭静脱口。
“既如此。”
陆砚清的目光慢悠悠掠过季庭静身后的女子,他唇角噙着笑。“那我就等着喝季公子的喜酒了。”
晴天霹雳。
沈菀脑子一片空白,束手束脚僵在原地。
…喜酒?
陆砚清想喝她和季庭静的喜酒?
耳边嗡嗡作响,似有蝉鸣。
沈菀不知陆砚清是何时离开的,待自己回过神,殿中只剩下娄大人对着季庭静长吁短叹。
娄大人扼腕叹息,拍着季庭静肩膀无奈道。“陆大人刚来金陵不久,你是何时得罪他的?”季庭静张口辩解:“季某不敢。”
娄大人冷笑出声。
“不敢?若不是你往日言语无礼得罪了陆大人,他怎会突然发难?又怎会…目光落到沈菀身上,娄大人及时收住声。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沈菀身份低微,不然也不会无名无份跟着季庭静。即便沈菀如今颇得季庭静的欢心,又为季家生下长孙,日后也不过是姨娘而已。
可如今陆砚清竞想让季庭静以正妻之位迎娶沈菀,这事传出去,季家只会成为众人口中茶余饭后的笑谈。
娄大人摇摇头:“也不知陆大人会在金陵待多久,季公子……自求多福罢。”季庭静沉吟不语。
四下无外人,娄大人压低声音。
“还有先前你父亲送来的两千两银子,只怕我是无福消受了。”那是季父为给季庭静捐官提早送的礼。
“你得罪了陆砚清,金陵自然待不得。倘或你有心为官,倒是可以先去青州历练历练。”
娄大人清清嗓子,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青州虽比不上金陵富庶,可一方县令好歹是七品小官。陆大人贵人事多,总不会一直记着你。过个两三年,你想调回来,也不是全无法子。”
轰隆一声响,又一道惊雷响彻山林。
沈菀身子僵冷,周身浸透冷意。
她束手无措搂紧怀中孩童,目送季庭静送娄大人回去。又折返回自己身旁。
沈菀攥住季庭静手腕,指腹在季庭静手腕内侧掐出红印。沈菀声音染上哭腔,欲哭无泪。
“是我不好,他定是因为我才会记恨你的。我、我去找……沈菀语无伦次,话也说不清。
“这事与你有何干系?”
季庭静笑了两声,“那老狐狸的话你听听便罢了,不必当真。”沈菀一头雾水:“可他刚刚不是说……”
季庭静挑眉:“我得罪陆砚清是真,他想趁机敲诈一笔也是真。”季庭静轻嗤,“两千两银子还不知足,他也不怕吃撑了。”沈菀一双柳叶眉轻蹙,愁眉不展。
“那你如今…有何打算?”
季庭静看向沈菀。
沈菀面露茫然:“你看着我做什么,难不成我脸上有法子?”季庭静扬了扬眉角,笑得肆意张扬。
“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一事?”
季庭静故意拖长了声音,“新、娘、子。”“爹爹,你是不是又惹娘亲生气了?”
五年后,青州。
“砰”的一声响,榻扇木门无情摔在季庭静脸上。季庭静尴尬摸了摸鼻子,转身抬首往上望,果不其然在柿子树上找到幸灾乐祸的季翎。
玉荷立在柿子树下,好声好气哄着孩子。
“小公子,快些下来罢,夫人知道了,又该说你了。”“娘亲才不会说我。”
季翎人小鬼大,他生得粉雕玉琢,生来一副好相貌,嘴又甜,家中长辈无不喜欢。
对着季庭静做了个鬼脸,季翎洋洋得意,又顺着柿子树往上爬。高高的柿子树上结满果子,季翎觊觎最上面的柿子许久,等了将近半月有余,终于等到果子成熟。
他想摘最大的柿子送给沈菀。
玉荷战战兢兢,一会让人在树下铺好软席,一会又让人备下梯子,省得等会季翎下不来。
见季庭静朝这边走来,玉荷叫苦不迭,欲哭无泪。“公子,你快管管小公子罢。今日上树,明日就该上房揭瓦了。若是摔了磕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季庭静淡然处之:“不用管,摔一次他就知道疼了。”季翎耳尖听见,气急败坏:“季庭静,你说我的坏话!”季庭静耸肩,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季翎到底年幼,轻易中了季庭静的激将法。还未等玉荷找到梯子过来,季翎等不及,踩着树枝纵身一跃,从树上一跃而下。
直直扑到季庭静怀里。
季庭静一手抱住,在怀中颠了颠。
他弯起唇角:“又重了。”
季翎气鼓鼓,双手捂住眼睛:“我要告诉娘亲,爹爹欺负我!”言毕,季翎一面扯着嗓子干嚎,一面假惺惺透过指缝窥探季庭静。季庭静神色自若:“你娘亲知道你逃课了。”季翎霎时收声,捂着眼睛的小手缓慢下移,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张瞪着一双眼睛不可置信。
季庭静眉开眼笑:“………还哭吗?”
季翎摇头如拨浪鼓,差点将脑袋甩出去。
仰头望向高高悬在树上的柿子,季翎踟蹰,异想天开。“我给娘亲摘最大的柿子,娘亲会消气吗?”季翎小声嘀咕,怯生生朝里望一眼:“娘亲、娘亲怎么知道的?”季翎抿唇,有一下没一下扯着季庭静衣襟上的纹样。“难不成是夫子去告状的?”
他摇头晃脑,“这个夫子不好,我要换夫子。”季庭静抱着孩子往外走,眼睛笑如弯月:“祖宗,这个月你换了三个夫子了。”
“………那有怎样?”
季翎理直气壮,“祖母说,爹爹小的时候一个月换五个夫子呢,我还比爹爹少了两个。”
季庭静笑笑:“爹爹小时候不听话,你也要跟着不听话吗?”季翎双手环紧季庭静的脖颈:“我是爹爹亲生的孩子,性子自然随爹爹。”日光洒满庭院,细碎光影随着季庭静的走动而摇曳。季庭静脚步微顿,心思恍惚。
秋风飒飒,一片枯叶在空中打着转,不偏不倚落在季庭静脚边。季翎狐疑歪了歪脑袋,一双眼睛澄澈空明,天真无邪:“爹爹,怎么了?”季庭静敛去眼中异样,无可奈何叹气。
“爹爹在想,怎么才能让你娘亲消气。”
季翎一双小脚在空中晃了一晃:“这还不简单。娘亲喜欢八珍糕、喜欢奶油松穰卷酥、喜欢枣药泥…”
季翎掐着手指头,洋洋洒洒道出长篇大论。“爹爹都买来孝敬娘亲,娘亲自然就消气了。”季庭静忍俊不禁:“这是你喜欢的,还是你娘亲喜欢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前日郎中来,说你零嘴吃多了。”季翎哼哼唧唧,强词夺理:“那是他医术不精,与我有何干系?”他心虚抱住季庭静,“娘亲真是为着夫子的事生气吗,那她为何同你置气?”
季翎想入非非,浮想联翩,“可是娘亲舍不得说我?”季庭静勾唇,曲指轻敲季翎的脑门。
“你还真敢想。”
沈菀气的…不过是为着季庭静包庇季翎罢了。马车缓慢穿过长街。
长街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贩夫走卒的叫卖声络绎不绝,响彻长街。
自有奴仆为季庭静挽起车帘。
季翎避开奴仆递过来的手,从季庭静怀中跳下地,牵着季庭静往街边的小摊走去。
一路走走停停。
季翎踮着脚尖往外张望,一会想吃冰糖葫芦,一会想要糖画。买了一肚子的零嘴,却还是找不到合适的礼物送给沈菀赔礼道歉。季翎嘿嘿一笑:“若是买不到,那我明日再陪爹爹过来。”季庭静冷哼:“你倒是敢想。”
不远处的摊主是个老妇人,年逾古稀,白发苍苍。一双眼睛浑浊不堪,身前摆着两篮子的桂花,旁边坐着自己的小孙女。兴许是昨儿夜里下了雨,竹篮中的桂花不比往日娇艳,皱巴巴的,好些还沾带着泥土。
落日熔金,万鸟还巢。
老妇人的摊子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是桂花。”
季翎扯着季庭静的衣袖,“娘亲最喜欢的。”府中上下无人不知沈菀对桂花糖情有独钟。刚到青州那会,季庭静还让人在院子种上十来棵桂花树。府里的桂花树有奴仆婆子专门照看,成色自然比老妇人好。犹豫再三,季翎从袖中掏出二两银子,买下老妇人竹篮中的桂花。二两银子,足够老妇人一家这个月的嚼用了。她对着季翎千恩万谢,连着念了好几声佛,又带着自己的孙女向季翎磕头。“好人,真是好人呐。”
收了摊,老妇人牵着小孙女,一瘸一拐往家走。小孙女不明所以。
她陪着老妇人摆了一天的摊,如今饿得前胸贴后背,小孙女面黄肌瘦,口干舌燥,巴巴望着茶水摊。
老妇人迟疑,从袖中掏出五文钱,要了两碗茶水。“亏得今日碰见季小公子,不然哪来的钱买水喝。”小孙女疑惑:“季小公子为何要买桂花?”老妇人眼角笑出褶子:“还不是季夫人喜欢,前年季夫人生辰,知县大人买下青州所有的桂花,就为了给季夫人庆生。”若不是为着这缘故,她也不会千里迢迢跑来这边摆摊。小孙女眨巴眨巴眼睛。
“买那么多桂花做什么,做桂花糖吗?”
老妇人笑得合不拢嘴,“哪里吃得完,不过是县令大人的心意而已。这青州谁不知,县令大人对妻子一心一意,巴不得为她摘星捧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陌生的口音。
“敢问老夫人,这位季县令,可是从金陵来的?”老妇人唬了一跳,转身往后望。
却见茶水摊上坐着两个年轻的郎君,两人龙章凤姿,气度不凡,相对而坐。老妇人脸上攒满笑意:“两位可是从外地来的?”陆砚清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三年前皇帝驾崩,太子即位,陆砚清官拜丞相,权倾朝野。真真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此番皇帝南巡,陆砚清亦伴君南下。
他没想到,自己竞会碰上季庭静。
陆砚清擎着茶盏。
“夫人,哪位夫人?”
老妇人笑呵呵:“还能是哪位夫人?我们县令身边也就夫人一人,从未听过还有别的女子。”
青州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县令大人五年前觅得良人,夫妻两人琴瑟和鸣,恩爱不凝,羡煞旁人。
“县令大人身上的长衫鞋子,都是夫人一针一线做的。”皇帝好奇抬眸,眼睛弯弯:“这事你们竞也知道?”“怎么不知道?”
老妇人言之凿凿,“不止老妪,这青州上下就没有不知道的。夫人的女红极好,青州最好的绣娘…怕是也不及夫人的十分之一。”季庭静得了长衫鞋子,都会在外面大摆酒席,显摆一通。一传十十传百。
久而久之不止同僚,百姓也都知道了。
老妇人津津乐道:“我曾远远瞧过夫人一眼,当真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怕是宫里的娘娘也不及夫人一二。”
这话实在是大逆不道。
站在陆砚清身后的卫讽变了脸色,重重咳了一声,提醒。老妇人浑然不知,自说自话:“夫人和县令大人站在一处,就是戏文上说的才子佳人,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右手在袖中掏了掏,再次确认季翎给的银子还在身上,老妇人稍稍放下心,她笑得眼睛没了缝。
“季家小公子也是人中龙凤,小小年纪便生得那样好相貌,还有一副菩萨心肠,日后定然不凡。”
皇帝听得津津有味,笑着望向陆砚清。
“我记得季家这门亲事,还是你撮合的。”他晃晃手中的茶盏,“这么说你还是他们的保山了。”陆砚清脸上淡淡,没有多余的表情:“不敢当。”日落西山,老妇人带着小孙女,一步一步踩入暮色中。皇帝遥望老妇人远去的背影,眼睛半眯成一条直线。“那位季夫人,真如她所说那般好看?”
陆砚清凝眉。
眼前晃过的是那日在金山寺,女子惊恐不安的臃肿身影。长长的帷帽垂到脚尖,连一点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陆砚清如今记得的,只有那女子写的一手烂字。歪歪斜斜,实在谈不上好看。
陆砚清泰然自若:“夸大其词罢了。”
“当初你回京匆忙,也没顾得喝上季大人的喜酒。”皇帝百无聊赖敲着漆木方桌,眼角染笑。
“这回倒是可以让季大人补上了。”
陆砚清抬起眼皮:“陛下要去见季庭静?”皇帝坦然:“难得出宫,自然是要去见见的。先前的青州民不聊生,我也想知道,季庭静有怎样的本事,能让百姓赞不绝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