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五章
雨声浙沥,清寒透幕。
青萝风尘仆仆赶到医馆,满身泥泞不堪,她哭着扑在棺木前,泪水滚滚落地,泣不成声。
“姑娘临终前,一直喊着姨娘…
青萝唇角溢出一声苦笑。
“我就想着、想着送姑娘回闽州安葬,魂归故里落叶归根。好歹离周姨娘近些,也好给姑娘一个交待。”
青萝掩面泣涕,磕磕绊绊道出事情的原委。“我并非有意欺瞒大人,只是姑娘她、她实在是死得冤枉……”陆砚清眸光冰冷,唇角流露出几分轻蔑。
“只是摔了一下,人就没了,你当真以为我好糊弄?”陆砚清沉下脸“滚出去。”
青萝目瞪口呆,展开双臂挡在棺木面前。
她为沈菀打抱不平。
“只是摔了一下?”
青萝低低笑了两声,泪水涨上双眸。
“大人说得好生轻巧,陆大人神通广大,怎么不问问苏姑娘是如何害我们她娘的。”
青萝哭得撕心裂肺,差点晕倒在地。
徐郎中眼疾手快上前搀扶,眉心紧皱。
“青萝所言皆是实话,陆大人若不信,大可自己看看。”沈菀当初摔倒的地方恰好有一处嶙峋怪石,尖锐的石头卡在模糊血肉中。徐郎中垂首低眸,敛去眼中的不忍和惋惜。“我当初想着先将碎石取出,无奈沈姑娘的伤口一直在流血,怎么也止不住。”
徐郎中无法,只能看着沈菀一点点流干了血。她竭力咽下满腔的痛苦哽咽。
“若是寻常人,兴许还能多撑一两日,只是沈姑娘从前曾受过重伤,身子比不上旁人康健。”
徐郎中声音渐低。
青萝伏在徐郎中身上,突然破口大骂。
“姑娘当初重伤,不也是拜他们陆家所赐?当初姑娘还怀着身孕,坠崖后又在雪地中躺了半宿。”
青萝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她想起三日前被拒之门外的自己,怨恨沉沉笼罩在心囗。
“陆大人今日过来,是特意来看我们姑娘笑话的吗?”卫讽呵斥:“姑娘慎言,我们大人这两日都在宫里,并不知夫人受伤的事。”
………夫人?”
青萝笑出声,眉眼透着天大的讽刺和嘲讽。“卫大人说的,是我们姑娘,还是陆家新入府的夫人、当今户部尚书的女儿?”
心口起伏不定,青萝气急攻心。
“陆大人前些日子明媒正娶的是陈家的姑娘,与我们姑娘半点干系也无。”青萝从前跟着沈菀,向来是胆小怕事的性子,今日却一改常态,亮出平日不常见的爪牙。
她愤愤瞪了陆砚清好几眼。
“那日大人迎亲,我只求大人为我们姑娘请太医。”可那日,陆砚清连一个眼神都不曾分给青萝。众目睽睽,陆砚清挽着新妇的手,一步步走向喜堂。他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青萝双眼泛着泪珠:“陆大人那日那样决绝,对姑娘的事视而不见袖手旁观,竞然又何必假惺惺跑过来呢?″
青萝咬牙切齿,几乎咬碎了一口后槽牙。
“难道大人害了姑娘一命还不足,还想要她死后也不得安生吗?”青萝几乎将所有怒气和愤恨都发泄在陆砚清身上。卫讽面色大变,怒吼一声:“--住嘴!”青萝眼中垂泪,别过脸。
手背在眼角上抹了又抹,青萝嗓音沙哑。
她浑身都被雨水浇透了,衣裙沾满泥泞尘土,惨不忍睹,可那双眼……却透着从未有过的坚决。
“陆大人如今新婚燕尔,又忙于公务,我们姑娘的丧事,就不劳陆大人费心了。”
青萝低头望向棺木中沉睡的沈菀,热泪盈眶。“我会照着姑娘的遗愿,送她回闽州安葬。”言毕,青萝往后退开半步,欠身朝陆砚清行了一礼,下起了逐客令。“我们医馆庙小,可容不下如陆大人这样一尊大佛,大人还是早些回去去。
从未有人胆敢同陆砚清这样说话,卫讽脸色变了又变,怒目而视。“你好大的胆子,竞敢对我们大人无礼。”棺木中的沈菀眼睛紧紧闭着,脑后还有一滩干涸的血迹。那只红色的蛊虫从沈菀手背跳出,落入陆砚清手中的圆盒。蛊虫依附血肉而活,没有鲜血的滋养,它自然不愿意继续留在沈菀身上。青萝看见那只蛊虫时,眼睛瞪如核桃,毛骨悚然,寒毛直竖。她难以置信指着陆砚清:“你、简直是丧心病狂。”陆砚清轻飘飘瞥了青萝一眼,又将目光移到卫讽脸上。卫讽心领神会,扬身唤人上前。
乌泱泱走进四五个身强力壮的奴仆,青萝瞠目结舌,错愕:“你们、你们想做什么?”
陆砚清无视青萝的大吼大叫,稍一颔首。
奴仆立刻上前合上棺木,抬着棺椁往外走。青萝拼命冲到棺木旁,语无伦次。
“放下,你们都给我放下!你们想把我姑娘带去哪里?”奴仆对青萝歇斯底里的怒吼无动于衷,高抬棺木迈步出屋。青萝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徐郎中也随后而至,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沈姑娘都走了,陆大人为何还不肯放过她?难不成真和沈姑娘有血海深仇,要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徐郎中深吸口气。
“这么多年沈姑娘在陆府、在别院受尽委屈,怀胎十月豁出去半条命生下的孩子,却连喊她一声′母亲'都不能。”徐郎中颤着嗓音,“不说旁的,看在陆翎的面子上,陆大人就不能放过沈姑娘一回,给她留一点体面?”
说到最后,徐郎中几乎是嘶吼出声。
“大人难道连她最后的遗愿,也不愿意满足吗?”陆砚清黑眸冷峻彻骨,没有半点起伏。
“她的遗愿,与我有何干系?”
徐郎中震惊瞪大双目,手脚沁凉:“陆大人说这话,未免太没良心了。沈姑娘若是泉下有知,只怕也会心寒。”
“……泉下有知?”
陆砚清冷嗤两声,“我说过她死了吗?”
徐郎中如听到晴天雷劈,僵立在原地。
陆砚清猩红着双眼,如墨眼眸中浮现着丝丝缕缕红血丝。双手不动声色攥紧,陆砚清目眦欲。
喉咙溢出一声讥笑。
“即便她死了又如何?”
陆砚清视线缓慢落在前方的棺木上。
飘摇雨丝落在冷冰冰的棺木上,寒意侵肌入骨,森严可怖。陆砚清捏着手中的扳指。
玉扳指在掌心刻出清晰的红印,陆砚清薄唇紧抿,闷闷笑了两声。眼底冷若冰霜。
“她以为自己死了就能摆脱我吗?”
陆砚清面无表情丢下两个字:“做梦。”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下,如惊雷落在青萝和徐郎中耳边。她们看着陆砚清的目光,和恶鬼无异。
青萝奔溃上前,死死抱住沈菀的棺木,不让旁人移动半分。“这是姑娘的棺木,你们要想带走,那就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话落,青萝从鬓角拔下一根发簪,牢牢抵在喉咙。她眼中弥漫着慷慨赴死的狠绝。
“反正姑娘走了,我留在这世上也没有什么乐子,倒不如陪着她一道过去。黄泉路上,也省得姑娘身边没有人作伴。”簪子的一端渗出细密的血珠,原本想要强行搬走棺木的奴仆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看向陆砚清。
徐郎中大惊失色:“青萝,你做什么?沈姑娘在天之灵,也不愿瞧见你这般。”
青萝岿然不动,我行我素。
她一瞬不瞬盯着陆砚清:“我若是连姑娘的棺木都护不住,那才是无颜见她。”
簪子一点一点穿过肉,殷红的血珠子染红了珠簪。徐郎中惊慌失措,忙不迭上前想要阻拦。
青萝往后退开半步:“都不许过来!”
她握着簪子,面露凶光,死也不肯让步。
卫讽无可奈何,也随着奴仆望向陆砚清。
陆砚清面不改色,眼皮轻轻往上抬起,似有若无掠过一旁心急如焚的徐郎中。
青萝咬紧双唇,时刻留意陆砚清的一举一动。陆砚清声音淡漠:“你孑然一声,那徐郎中呢?我听说,徐家人近来在找人,若是他们知晓自家女儿就在京城……”话犹未了,青萝怒不可遏:“你卑鄙!”
她一双眼睛直愣愣看向徐郎中,愁绪万千,执着簪子的手一直在发抖。她可以对不住任何人,却唯独不能对不住徐郎中。当初徐郎中为了学医,逃婚来的京城,青萝是亲眼看着徐郎中是如何在京城扎稳脚跟。
她耗尽所有心血才有了眼前这间小小的医馆。倘或被徐家人找到,徐郎中定会前功尽弃,不但保不住医馆,还会被押着回去成亲。
如同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青萝身影颤抖,摇摇欲坠。她想护住沈菀,可她同时也做不到弃徐郎中不顾。青萝泪眼婆娑,无助望向徐郎中,眼中涨满泪水。“我、我……”
双膝一软,手心紧握的簪子应声落地,青萝无力跌跪在地上,手指从棺木上滑。
如那日在陆府前,青萝眼睁睁看着陆砚清头也不回步入喜堂,今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陆砚清带走沈菀的棺木。
青萝伏跪在地,簌簌泪珠滑过脸颊,哭得上起不接下气。雨雾朦胧,一行人抬着棺木往别院而去,身后遥遥还能听见青萝惊天动地的哭声。
声音穿透雨幕,落在陆砚清耳中。
他目不转睛盯着身前的棺木,扳指在手心捏成碎渣。细密的血丝淌过掌心,顺着指缝滴落在地。疼痛顺着手指遍及周身。
陆砚清视线淡漠掠过血迹斑驳的手,连眉毛都不曾皱起。棺木被送到别院。
暖阁点着松檀香,缠枝牡丹翠叶熏炉青烟缭绕,白雾缥缈。陆砚清长身玉立,绯红官袍在缂丝屏风上落下颀长身影。他俯身,手指细细描绘着沈菀的眉眼,薄唇抿成一道直线。廊下雨丝如银针,雨打芭蕉,参差树影在窗前摇晃。陆砚清垂首,双手环抱起棺木中的沈菀。
沈菀身子轻盈,单薄身影落在陆砚清双掌,轻如鸿毛。甚至用不上双手,陆砚清单手便可将人抱至榻上。青纱帐幔挽起,勾住了沈菀满头的珠翠。
陆砚清敛目低眉,漫不经心抬手,取下了勾住帐幔的镶嵌珍珠碧玉步摇。如云蓬松乌发散落在陆砚清手中,青丝挽住了陆砚清指尖。从始至终,沈菀一双眼睛都紧紧闭着。
陆砚清眸色渐暗,送沈菀上榻。
又将沈菀鬓间的步摇完璧归赵。
可惜陆砚清蓖发的手艺一般,梳了好久还是不尽人意。乌发松松垮垮,露出了后脑勺狰狞的伤口。帘拢响处,卫讽大步流星转过屏风,身后还跟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冬葵。冬葵被关了三日的柴房,手腕上还有麻绳留下的痕迹。她趣趄跟在卫讽身后,红唇皲裂干涸,瞥见榻上的沈菀,冬葵登时跪倒在地,叠声告罪。
“大人,我当初回府真的去找太医的,可是在院子碰见陆老夫人和柳妈妈,陆老夫人下令将我反锁在柴房,若不是今日卫大人过来……陆砚清抬抬手指,嗓音平静如水。
“那日在医馆,苏彤对沈菀做了什么?”
冬葵眼角泛红,伏在地上连连磕头。
她一点也不敢隐瞒,全盘托出。
“徐郎中让我去请太医,还说要上用的止血药,夫人那时流了好多好多血,徐郎中说凶多吉少,我不敢耽…
冬葵直起身子,颤巍魏抬起双眸。
青纱帐幔挡住了榻上沈菀的身影,冬葵红着眼睛:“还好夫人没事,不然我真的……”
无意瞥见帐幔后硬邦邦的沈菀,冬葵膝盖一软,径直跌落在地。沈菀那张脸半点血色也无,俨然和死人无异。身影在空中晃了一晃,冬葵两眼一黑,直接晕倒在地。卫讽皱眉,上前探过冬葵的鼻息。
陆砚清漠然:“带下去。”
卫讽拱手。
很快有人将冬葵带了下去,卫讽垂着双手,一板一眼将查到的事告知陆砚清。
“老宅那边都查过了,苏姑娘这三日都宿在梧桐院,和陆老夫人形影不离。还有那日在筵席上打翻大人酒水的小厮,也确实是陆老夫人身边的。”卫讽觑着陆砚清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门房那边也问清楚了,说是得了陆老夫人的吩咐,他们、他们是故意放青萝入府的。”
陆老夫人算准了时辰,即便那会青萝真的找上陆砚清,陆砚清也不可能因为她误了吉时。
陆砚清唇角勾起几分冷意:“母亲还当真是深谋远虑,连这都算好了。”卫讽脑袋埋得极低:“还请、还请大人节哀。”陆砚清脸色阴沉,笼在袖中的手心还在往外渗血。“………节哀?”
他冷笑两声,一双漆黑眼眸阴翳森寒。
寒意缠绕在卫讽周身,不寒而栗。
陆砚清在沈菀榻前坐了一日一夜。
那双深如枯井的眸子冷冽阴郁,直勾勾盯着榻上的沈菀。日升日落,又到了府中的掌灯时分。
昏黄烛光跃动在沈菀眉眼,鸦羽睫毛在眼睑下方留下淡淡的黑影。卫讽提着漆木攒盒上前,大着胆子好言相劝。“大人,你都一日不曾用了…”
余光瞥见正在为沈菀擦拭手指的陆砚清,一股冷意顺着脊背攀至卫讽全身。他双膝伏跪在地:“大人,夫人逝去多日,还请大人…”“滚。”
低哑的一声从陆砚清喉咙爆发,陆砚清沉着脸,缓慢转首。“滚出去。”
他还是不相信沈菀会这般轻易离开自己。
怒火一点点占据了陆砚清的胸腔,他捏着指骨,一字一顿。“那日她从山崖坠落,都有惊无险。”
而如今,不过是被苏彤推了一下,沈菀却连命也没了。无名的怒火在陆砚清心口熊熊燃烧,他向来是运筹帷幄的,鲜少有失控的时候。
白净手背上青筋虬结,连陆砚清也说不清自己的怒气是从何而来。他声音低低。
“沈菀那么会骗人,你怎知她不是又在骗我?”卫讽忍无可忍,扬首直视陆砚清。
“大人,陛下如今卧床不起,朝中还有好些奏折都等着大人批阅。”陆砚清揉着眉心:“让他们把奏折都送过来。”卫讽大惊:“大人一一”
陆砚清眼中凉薄:"怎么,听不懂我的话吗?”卫讽再次跪地:“属下不敢。”
他迟疑着开口,“只是人死如灯灭,大人总不能一直守着夫人的尸身。若是让小公子知晓…”
余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翎风一样卷入暖阁,瞥见榻上的沈菀,陆翎差点站不稳。京城乱了好几日,易远将军严令他和易远在山庄老实待着,不许乱跑。陆翎年岁虽小,却也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他从未见过易远将军那般严肃的口吻,自然老老实实在山庄待着,直到今日才回京。
陆翎一心惦记着沈菀的安危,本想着先去医馆探探青萝的口风,没想到听到的……却是沈菀的死讯。
眼前黑了又黑,陆翎眼前蓄上泪水,疾步奔到沈菀榻前。不由分说握住沈菀的手,他哭着哀嚎:“母亲,翎儿回来了,你不是说要给翎儿做花灯吗?”
陆翎泪流满面,"明明是你答应翎儿的,你怎么可以反悔?”陆翎趴在沈菀榻前,几乎哭成泪人。
“母亲,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再也不喜欢京城了,我也不想练武了,你起来,你带我离京好不好?”
陆翎絮絮叨叨说了一通话。
可不管他再如何哭闹,榻上的沈菀都不曾再睁开眼。陆翎愤懑转首,恶狠狠瞪向陆砚清。
一双小手在陆砚清肩上推操,他嚎啕大哭。“都是你,都是你害死母亲的!”
陆翎拽着陆砚清的手臂往外拖,“你给我走,母亲不想看见你,我也不想!”
陆翎几乎呛出泪花,连连咳嗽。
无奈他人小,任凭如何陆翎如何竭尽全力拖拽,陆砚清依旧不动如山。目光阴冷落在陆翎身上,陆砚清下颌紧绷,淡声。“若不是因为你,她也不会回京。”
陆翎怔怔僵立在原地,不可思议和陆砚清对望。陆砚清漫不经心收回目光,又从卫讽手上接过热茶,轻抿了一口。“来人,送小公子回老宅,无事不得”
重重黑影在陆砚清眼前晃过,陆砚清一时竞看不清陆翎的轮廓。手中的茶盏摔落在地,陆砚清怒而瞪圆双目:“你们、你们竞……卫讽抱着双拳上前,脸上满是歉疚:“大人,得罪了。”他在陆砚清对茶水中下了药。
卫讽扶着陆砚清回房歇息,再次折返,却看见陆翎一动不动坐在榻前,鼻翼都哭红了。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卫讽于心不忍:“小公子,夫人的棺木已经备下了。”陆翎捏着沈菀的手,泪水无声砸落在沈菀手背。他小心翼翼扶着沈菀的双肩,试图将沈菀抱起。可陆翎还是太小了,他磨磨蹭蹭扶起沈菀半边身子,还未等扶着沈菀下地,肩上的沈菀又一次跌落在榻上。
陆翎惊恐转首,手忙脚乱。
他双手撑起沈菀的后背,试图将人推起身。卫讽无奈叹口气:“小公子,我来罢。”
“不要。”
陆翎双手握紧,执拗背着沈菀下榻。
一步步朝棺木走去,从头到尾,他都不肯让卫讽碰到半点。棺木一早就备下,陆翎立在棺木前,久久凝视着睡在棺椁中的沈菀。卫讽试探上前:“小公子?”
陆翎恍惚回过神,他侍立在一旁,亲自将棺木合上。卫讽如释重负,亲自带着人抬着棺椁往外走。陆翎忽的出声:“等等,我同你一道过去。”马车缓慢穿过长街,朝城外而去。
他们又一次来到沈菀的墓碑前。
那个空的棺木早就搬走,墓碑后留下一个土坑。奴仆齐心协力,轻手轻脚将棺木放入坑中。青萝和徐郎中挽着双手,哭着看沈菀下葬。她还想上前带沈菀回闽州。
卫讽愧疚垂首:“大人不可能让夫人离开京城的,还请青萝姑娘莫要为难小的。”
青萝愤愤不平:“凭什么,我们姑娘又不是陆家人,为何……”一道惊呼遽然打断了青萝的长篇大论,沈菀的棺椁不知何时烧了起来,浓烟四起,火光冲天。
卫讽瞳孔骤紧:“怎么会这样?来人,快救火!快一一”“不必了。”
陆翎冷不丁出声。
晦暗暮色中,陆翎那张脸和陆砚清有几分相像的脸流露出些许凉薄无情。“火是我放的。”
他垂目敛眉,声音是和年岁完全不相符的沉着冷静。“母亲不喜京城,我会将她的骨灰撒入江中,也算了了她最后的心愿。”“陆砚清若是要想找人算账,只管让他来找我。”滚滚烈火在山中升腾而起。
山脚下,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无声息离开京城。沈菀手心,还有一颗陆翎偷偷塞的桂花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