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第九十六章
第九十六章
满院光影通明,照如白昼。
沈菀无力伏跪在地,难以置信望着空荡荡的衣柜。目光四下搜寻。
厢房乱糟糟的,耳边翻箱倒柜的声音四起,不绝于耳。她怔怔伏在地上,眼前是恼羞成怒的三姑娘,还有一旁高高在上坐在上首的沈夫人。
三姑娘凶神恶煞,转而向沈夫人告状。
“母亲,定是她听见风声,将人藏在别处。”沈夫人面无表情,拢在袖中的手指轻抬了一抬。“搜。”
一声令下,十来个奴仆婆子当即领命而去。周姨娘花容失色,明黄烛火照出她鬓间藏着的银发。她胆战心惊上前,为沈菀说尽好话。
“夫人,这其中应当是有什么误解。菀儿平日最是乖巧听话,且我最近一直病着,她照看我还来不及,怎还会有心思去管别人家的闲事?”周姨娘好声好气看向三姑娘,“想来是三姑娘眼花,看错了也是常事。“三姑娘绷着一张脸:“你胡说!”
沈菀扶地而起,挡在周姨娘身前,不畏对上三姑娘的目光。“三姐姐说是瞧见我同外男站在一处,那怎么那会不当场拆穿我,直接绑了我们去见母亲…岂不省事?”
三姑娘气得跳脚:“那还不是怕打草惊蛇。”沈菀强行咽下心口的慌乱:“那三姐姐可有实据?总不能平白无故诬陷人。”
三姑娘站直身子,理直气壮。
“什么实据,人就在这院子。沈菀,你不会真以为我是自己一人来找你的罢?″
早在她来之前,管事早早让人把院围得水泄不通。沈菀瞪大眼睛,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惶恐和三姑娘对望。三姑娘得意洋洋:“怎么不说话了?”
周姨娘忧心忡忡,挽着沈菀的手,为她开脱。“不是还没找到人吗,三姑娘这般笃定做什么?”她悄悄握了握沈菀的手心,温声安抚,“别怕,姨娘在这里。你没做过的事,有何好怕的。”
沈菀双唇嗫嚅,一张脸白了又白。
她躲在周姨娘身后,视线追随着进进出出的奴仆。奴仆手脚麻利,不出片刻,庭院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几乎是掘地三尺。“夫人,暖阁没人。”
“抱厦也没有。”
“厨房找过了,没有。”
沈菀遽然昂首,眼中疑虑渐生。
三姑娘气急败坏,忽的推开婆子往外走:“不可能,我明明亲眼看见的,定是你们偷懒。”
三姑娘一面说,一面想要往外闯。
沈夫人皱了皱眉:“放肆。”
她慢条斯理接过嬷嬷递来的热茶,“好歹是沈家的姑娘,这般慌张做什么,说出去也不怕旁人笑话。”
三姑娘一改先前的飞扬跋扈,面露戚戚,朝沈夫人福身告罪。“是我鲁莽了,还望母亲莫怪。”
沈夫人抬起眼皮:“找不到人,你可还有话说?”三姑娘挺直腰杆:“母亲,我听说周姨娘前些日子病了。”沈夫人不咸不淡:“嗯。”
三姑娘唇角勾起一点笑,明知故问:“那怎么不见周姨娘请郎中?我可听说,四妹妹日日都去茶房煎药,总不能那药包是平空出现的罢?”笑着望向沈菀,“还是四妹妹神通广大,竞偷偷学了医术不成?”沈菀一颗心直直往下坠落,强撑镇定道。
“先前姨娘生病,正好赶上父亲寿宴。我怕坏了父亲的好日子,不敢声张,拿了上回吃剩的药包对付。”
她抬眼觑向沈夫人,“请郎中这事,我也是请示过母亲的。”嬷嬷侍立在沈夫人身旁,无声朝沈夫人点了点头。三姑娘摆明不信:“茶房煎了那么多天的药,难不成都是剩下的?”她信誓旦旦,“母亲,我没骗你,我确确实实看见四妹妹同外人相谈甚欢,且厨房那边也说,四妹妹这些天要的吃食比先前多了不少。”周姨娘为沈菀开脱:“那是我让菀儿去的,难不成这也有错?”三姑娘坚持己见:“不可能,明明那就是……“好了。”
沈夫人不紧不慢托着茶盏,一双凤眸凌厉掠过沈菀和周姨娘。视线蜻蜓点水掠过,最后落在周姨娘脸上。“我记着这厢房往日是不住人的。”
周姨娘毕恭毕敬点头:“是。”
沈夫人漫不经心:“那往日是用作什么的?”周姨娘讪讪干笑两声:“只是堆放些旧物罢了,夫人刚刚也瞧见了,衣相除了菀儿的旧物,再无别的。”
沈夫人目不转睛,直直盯着周姨娘。
周姨娘垂下眼眸,默然不语,静候沈夫人的示下。万物无声,窗下只有飒飒风声掠过。
沈夫人缓声:“你上回来厢房,是何时?”周姨娘迟疑:"这”
眼珠流转,周姨娘侧眸瞥向沈菀。
沈夫人冷哼一声:……嗯?”
周姨娘低下眉眼,牵着唇角陪笑道:“我也记不大清了。”沈夫人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既是记不清,那应当是许久之前的事了。”周姨娘提心吊胆,顺着沈夫人的话往下说:……是。”“当哪”一声,沈夫人手中的茶盏应声落地。碎片四分五裂,茶水溅了满地。
沈夫人站起身子,扬高声音质问。
“那这屋子为何这般干净?”
多日不曾住过人的屋子,却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沈菀瞳孔骤缩,扶着周姨娘往后连连推开,心乱如麻。沈夫人疾言厉色:“周姨娘,都到这时候了,你还不肯说实话吗?”周姨娘六神无主,跌跪在地上:“不是,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沈菀跟着跪在周姨娘身边,辩驳。
“母亲恕罪,这屋子是我让青萝洒扫的。”沈夫人冷笑:“这般拙劣的说辞,你以为我会信?”青萝早就跪在地上,朝沈夫人叠声磕头。
“夫人明察,这屋子确实是姑娘让奴婢洒扫干净的,不过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奴婢自己。”
她咬咬牙,想着将过错往自己身上带,却被沈菀一手按住。沈菀朝她使了使眼色,示意她收声。
她转而面向沈夫人,怯怯道。
“姨娘和我身边只有青萝一人,前些日子姨娘生病,青萝几乎是寸步不离守在姨娘榻前,分身乏术。”
沈菀斟酌着开囗。
“她一个人照看我们两人,实在是力不从心。我想着过些时日求母亲赏两个婢女,母亲的人自然不可怠慢,所以就想着让青萝收拾一间空房出来。”沈菀有理有据,泰然应付。
沈夫人面色稍稍缓和。
三姑娘火急火燎,冲着沈菀大喊大叫:“你这是强词夺理。母亲,你千万别听她胡说,我真的看见四妹妹窝藏贼人了。”三姑娘扑在沈夫人膝上,不甘心催促。
“母亲,那人一定还没走远,还请母亲……沈夫人侧目,视线冰冷森寒。
三姑娘双肩瑟缩,讷讷垂下眉眼,嗓音染上哭腔。“母亲,我真的没有骗你。”
“够了。”
沈夫人拍案而起,嗓音冷冽,“你还嫌不够丢人吗?”三姑娘浑身一僵,诚惶诚恐望向沈夫人,轻声呢喃:“母、母亲……沈夫人轻描淡写:“来人,给我…”
话犹未了,三姑娘忽的拖着双膝上前,一把抱住沈夫人的腿。她急促阻拦:“母亲,母亲我还有话说。”沈夫人垂眼脾睨,渐渐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三姑娘咽了咽喉咙,眼中淌落着紧张的泪珠,她颤巍巍开口。“我、我还有证人。后门的婆子曾亲眼看见沈菀带人回来!她可以为我作证,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的!”
沈菀瞪圆一双眼睛,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抖动。她抿了抿干涸的唇角,也学会倒打一耙这招。“三姐姐这是铁了心要嫁祸于我吗?若我真的藏匿贼人,那敢问三姐姐……贼人又在何处?”
沈菀掐紧掌心,“别是三姐姐自个做了错事,却反赖到我身上罢?”她伏地朝沈夫人磕了一个响头。
“菀儿求母亲彻查三姐姐的院子。”
三姑娘震惊:“沈菀,你疯了!”
她从地上站起,怒目而视。
“空口无凭就想诬赖我,沈菀,你好大的胆子!”沈菀沉下脸:“原来三姐姐也知这是诬赖人,菀儿实在不知自己怎么得罪了三姐姐,竞遭三姐姐如此嫉恨。”
两人剑拔弩张,不肯退让半步。
周姨娘心惊胆战立在一旁,悄悄拽了拽沈菀的衣袂。她不动声色往前半步,挡住了三姑娘投过来虎视眈眈的视线。三姑娘恶狠狠瞪向周姨娘,不依不挠:“母亲,她这是狗急跳墙,母亲千万别被她迷惑了。婆子就在外面,母亲大可…”沈夫人淡漠:“好了。”
三姑娘错愕,抬手发誓:“母亲,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没有说谎,真的是沈菀她……
沈菀有样学样,也跟着跪倒在地:“母亲,我也可以发誓。”三姑娘气急攻心:“沈菀,你还要不要脸,明明就是你有错在先。”沈菀不甘示弱:“我何错之有?”
三姑娘:“是你擅自将贼人…”
“说够了没有?”
倏地,一记冰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沈夫人神色凉薄,“来人,送三姑娘和四姑娘去祠堂,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们出来。”
周姨娘惊慌失措,扑通一声跪在沈夫人脚边,苦苦哀求。“夫人,菀儿身子不好,还请夫人网开一面,饶了菀儿这一回。”三姑娘抱着沈夫人号啕大哭:“母亲,母亲真不是我乱说的。母亲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骗你,是沈苑………
沈夫人冷眼脾睨:“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将人拉开,干站着做什么。”四五个体格强健的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拖着沈菀和三姑娘往外走。周姨娘哭着上前挽住沈菀:“菀儿别怕,姨娘去求老爷,求他放你出来。”沈菀挣开婆子的束缚,扑在周姨娘身上。
她抬手为周姨娘抹去眼角的泪珠。
“姨娘莫哭了,我很快就回来,没事的。父亲那里姨娘也不用去了。”周姨娘哽咽:“可是、可是……
沈菀转首望向青萝,透过一双婆娑泪眼,朝她无声点了点头。青萝心领神会,扶着周姨娘往后退去,轻声哄着人。“姨娘,奴婢送你回房罢。”
满屋乱糟糟,又很快陷入寂静。
三姑娘怒火攻心,她甩开婆子的手,大步流星朝祠堂走去。夜色寂寥,沈菀跪在蒲团上,烛光笼罩在脚边。窗外冷风肆虐,烛影忽明忽暗。
连着跪了半宿,沈菀双膝跪得生疼,饥寒交迫。眼皮沉沉,几乎要睁不开。
倏地,窗外传来轻轻的两记敲门声。
沈菀骤然惊醒,转首往后望,果真看见探头探脑的青萝。侧身望去,一旁的三姑娘早就伏倒在地上,睡得迷迷糊糊。沈菀轻手轻脚起身,往门口走去。
廊下并无坐更守夜的婆子,悬着的纸纱笼在风中摇摇晃晃,荡下满地的残影。
青萝心急如焚,瞥见沈菀一瘸一拐的模样,更是心疼不已。她红着一双眼睛,上前搀扶住沈菀,沙哑着嗓音。“姑娘,你怎么样了?”
青萝从怀里掏出暖手炉,急急塞在沈菀手上。沈菀手脚冻得僵硬,差点拿不住。
青萝热泪盈眶,她小声吸着鼻子,“我偷偷带了糕点,姑娘先吃一点垫垫肚子,省得饿坏了。”
怕被人发现,青萝带来的糕点不多,沈菀三两口吃完。青萝越发为沈菀感到不值。
沈菀一头雾水:“看着我做什么?”
她又往祠堂望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
“找到人了吗?”
青萝点点头,旋即又摇头。
沈菀莫名其妙:“什么意思,这是找到还是没找到?”青萝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这是陆公子留下的,他说他有事先走了。”沈菀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青萝迟疑:“这奴婢就不清楚了,这书信还是奴婢”话犹未了,三姑娘忽然从沈菀身后出现,一把夺过她手上的书信。“被我抓到了罢!”
她愤愤不平瞪着沈菀,“我要告诉母亲,我是冤枉的。来人,快来人!”沈菀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和三姑娘扭打在一处。“你还给我,还给我!”
青萝也跟着上前帮忙。
三姑娘将书信藏在身后,死也不肯松手,她大声朝外嚷嚷:“来人,我要见母亲,我要见母亲!”
青萝大胆上前,死死握住三姑娘双唇。
情急之下,三姑娘张唇在青萝手上重重咬了一口。婆子鱼贯而入,瞥见地上扭打在一处的三人,不约而同吓了一跳。又赶着上前将沈菀拉开。
三姑娘终于能喘气,她指着沈菀,扬高声音怒吼。“我要见母亲,立刻,马上!”
花厅灯影如昼,烛火通明。
沈夫人高高坐在上首,冷漠望着跪在地上的沈菀和周姨娘。她手上拿着的信纸上只有简单的三个字一一安,勿念。
笔迹行云流水,放荡不羁。
三姑娘振振有词,一改先前的颓废。
她笑着朝沈夫人邀功。
“母亲,我在祠堂听得真真的,青萝这丫头也承认沈菀窝藏了贼人。只是那人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竟然提前跑了。”青萝扯着嗓子道:"你胡说,我根本就没说过这话!”三姑娘仗着抓到沈菀的把柄,沾沾自喜。
她朝上首的书信扬了扬下巴,“是吗,那这书信你又做何解释?这书信是你亲自交到沈菀手中的,总不能说这也是我还赖的罢?”青萝哑口无言,无奈望向沈菀,脸上带着愧疚之色。沈夫人垂眸望着沈菀,冷着声音道:“这信是从哪得来的?”沈菀一时语塞:“我…”
拢在袖中的手指蜷缩在一处,沈菀硬着头皮道。“这是、这是我留给姨娘的。我怕她担心,就想着让青萝将信转交给姨娘。”
三姑娘扬声打断:“你胡说,这明明就不是你的笔迹!母亲,眼下只要取沈菀屋里的功课过来,一对便知她话中的真假。”沈夫人抬了抬手指,登时有婆子匆匆往沈菀屋里而去。沈菀双眉紧皱,亡羊补牢:“我这些日子换了字帖,字迹不大像之前了。”三姑娘轻哂:“巧舌如簧。”
她向沈夫人献计,“母亲,四妹妹既如此说,母亲何不让人取纸笔过来,一写便知。”
沈菀眼眸骤缩,一颗心七上八下,脸上的仓皇失措显而易见。沈夫人慢吞吞抬起眼眸,她一手揉着眉心:“沈菀,你觉得如何?”沈夫人扶着婆子的手,缓步走到沈菀身边,不容分说:“来人,取纸笔过来。”
她手上还拿着那封沈菀未来得及拆开的书信,沈夫人淡声。“开始罢。”
毛笔握在手中,沈菀手指颤动,迟迟不敢下笔。众目睽睽,满屋的视线几乎落在沈菀一人身上,她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沈菀脑子空白如纸。
三姑娘唇角挽起几分轻蔑:“四妹妹不会连字都忘了怎么写罢?若是不会,我教你便是。”
沈菀咬紧下唇,一言不发。
三姑娘脸上的得意渐深,笑意几乎溢出。
沈夫人彻底没了耐心,转身朝婆子道:“去请老爷过来,就说我有事同他商议。”
婆子应声退下,不多时又匆忙赶来,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惊恐。“夫人,外面来人了,说是,是……”
沈夫人柳眉蹙起:“吞吞吐吐做什么,还不快说!”婆子跪在地上,双股战战。
“是陆家的公子,夫人,是…是京城的陆家!”沈菀猛然转首。
夜色温凉如水,陆砚清一身象牙白圆领锦袍,从容不迫从影壁后转出。徐徐对上沈菀的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