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第九十五章
第九十五章
三姑娘往后退开两三步,暗黄光影点缀在她那双晦暗无光的眼睛中。她怔怔盯着婢女手中的攒盒,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几乎将枯枝掐断。一双黑眸沉沉,宛若从阴曹地府前来的索命厉鬼。婢女惊慌失措,忙不迭跪倒在地,身影抖如筛子。她连连朝三姑娘磕了好几个响头,暗自叫苦不迭。三姑娘自从受罚后,性情大变,阴晴不定是常有的事,打骂婢女奴仆更是家常便饭。
婢女愁容满面,伏在地上长跪不起。
“都是奴婢的错,夫人院子不知出了什么事,前后都有人守着,奴婢不知费了多少口舌,他们也不肯让奴婢进去。”三姑娘凝神盯了地上的婢女半响,忽的开口。“起来罢。”
嗓音生涩干哑,是那次被掌嘴后留下的病根。婢女颤魏巍,扶地而起。
三姑娘难得再开尊口:“你在母亲院里,可遇见沈菀了?”婢女眼睛一亮,诧异:“姑娘怎么知道?奴婢过去的时候,碰巧看见四姑娘出来,瞧着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要紧事?”
三姑娘轻声呢喃,唇角挽起一点鄙夷。
她刚刚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沈菀身边无缘无故多了一个少年,瞧着两人形影不离,难舍难分。
婢女小声:“听说夫人抓住了一个贼人,如今正在审问呢。可惜那人不肯招,夫人也拿他没辙。”
三姑娘好奇抬眸:“……贼人?”
婢女点头如捣蒜:“也不知是走了府里谁的路子进来的,夫人和老爷都气坏了,还说要严查。”
三姑娘眼底光影闪烁,随手将枯枝丢在地上。她因先前的事得罪了沈夫人,这两年没少挨白眼。三姑娘无法,只能想方设法往沈夫人院子送东西,祈求得到沈夫人的谅解,可惜无果而终。
沈夫人根本不给她见面的机会。
婢女小声嘀咕:“也不知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让那贼人进来。夫人还说呢,若有谁知道内情,重重有赏。”婢女说了半日,忽觉不对劲,她心惊胆战对上三姑娘的视线,惴惴不安。“三、三姑娘,你这般瞧着奴婢做什么?”三姑娘眉间舒展,笑颜罕见在她脸上显露:“没什么。”她抚着腕间的手镯,轻声细语。
“只是突然想起,好久没去四妹妹那边坐坐,倒有点想她了。”三姑娘从不曾主动提过沈菀,婢女心思活络,斟酌着开口。“那奴婢去打听打听,或是厨房做点什么吃食送去?四姑娘同姑娘年岁相当,想来也是爱吃零嘴的。”
“不必。”
三姑娘嗓音懒散,慢悠悠开口,“我亲自去。”夜色朦胧,柔和月光如薄纱笼罩在摇曳枝桠间。沈菀双手托腮,凝视着漆木案几上供着的桂花糖,良久没有移开过视线。青萝过来移灯放帐,瞧见沈菀护食一样将桂花糖藏在怀里,笑着打趣。“姑娘可得盯紧了,不然等会都让我吃光了。”沈菀眼睛弯弯:“胡说什么呢。”
青萝凑了过来,坐在脚凳上,压低声音道:“我找人打听过了,前院那边瞒得紧紧的,一点风声也没有露出来,只说是有贼人,可那人是圆是扁,没人知道。”
沈菀面色凝重:"可知那贼人是在何处被发现的?”青萝摇摇头。
沈菀不甘心:“管事不是说请了郎中吗,那人如今是死是活……总该知道罢?″
青萝一问三不知,沈菀无奈叹气:“罢了,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青萝忧心忡忡:“可陆公子留在这里,还是不妥当。万一夫人过来搜院,那可就真真瞒不住了。姑娘还是尽早拿个主意,送陆公子出府才是正事。”沈菀扼腕叹息:“你以为我不想吗?”
出了这档子事,前院后院如今都加派人手严防死守。“如今连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更何况是一个大活人。”青萝彻底没了主意,眉心紧皱:“那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沉吟片刻,青萝忽的想起一事,“姑娘可知陆公子今日去了何处?府里围得和铜墙铁壁无异,他怎么出的门?”
沈菀猛地抬头。
半盏茶后,厢房迎来一个不算陌生的人。
屋内光影昏暗,连一盏烛火也没有。
沈菀敲了敲门,半日没有听到里面有动静传出。她狐疑推开掩着的房门,倏尔听见身后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四妹妹。”
沈菀一个激灵,遽然转首,惊恐望着朝自己步步走来的三姑娘。她下意识拢紧身后的木门,朝三姑娘扯出一个笑颜。“三姐姐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她笑着迎上前,挽着三姑娘往暖阁走,“三姐姐可是来看我姨娘的,姨娘在暖阁歇息,我带你过去罢。”
三姑娘不动声色避开沈菀的手,满脸堆笑。“这个不急。”
她踮脚往沈菀身后张望,“我记着这边的厢房是不住人的,难不成四妹妹搬过来了?”
沈菀挡在榻扇木门前,强颜欢笑。
“三姐姐说什么呢,这屋子何曾住过人,不过是用来堆放杂物罢了。这边脏得很,我还是陪三姐姐去别处罢,省得脏了三姐姐的衣裙。”沈菀一面说,一面推着三姑娘往外走。
三姑娘寸步不移,一双眼睛仍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她笑着挽起唇角。“四妹妹可是在屋里藏了什么好东西?”
沈菀心虚,纤长睫毛扑簌簌闪动,她学着装聋作哑。“什么好东西?”
沈菀牵动唇角,“三姐姐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沈菀垂首低眸,视线盯着脚尖。
“再说,我这里哪里有好东西,三姐姐就别拿我打趣了。”三姑娘热络抱住沈菀的手臂:“四妹妹何必妄自菲薄。”温热气息洒落在沈菀颈间,三姑娘眼中掠过几分冷意。她覆唇在沈菀耳边,声音温和,“我都看见了。”沈菀神色慌乱:“什么?”
三姑娘笑得亲切:“四妹妹刚刚不是还想进去找人吗,我听见四妹妹还敲了两下门。”
三姑娘一针见血,“若是屋里没人,四妹妹又何必藏着掖着。”沈菀心口忐忑,对上三姑娘直勾勾的目光,沈菀轻轻叹口气。“三姐姐不知道,这厢房许久不曾住人,也不知道是不是……闹鬼了,半夜总能听见鬼哭狼嚎。”
最后三个字沈菀说得极轻,她面带为难。
“你也知道父亲最恨这些牛鬼蛇神的无稽之谈,若是传到他耳朵,又该说我不学好。我本想着悄悄进去瞧上一瞧,没想到就被三姐姐撞见了。”三姑娘狐疑:“那你敲门做什么?”
沈菀脱口而出:"自然是想着吓跑里面的小鬼啊。”三姑娘往前走近,一张脸近在咫尺:“真的?”“自然是真的,这种事我骗三姐姐做什么。”三姑娘淡声:“那我陪你一道进去。”
沈菀愕然:“不、不用。”
她火急火燎挡在三姑娘身前,“万一里面真有鬼,吓坏三姐姐怎么办?”三姑娘嗤之以鼻:“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又没做亏心事,怕他做什么。”
她面露关切,“还有,我好歹是你姐姐,护着你也是应当的。”三姑娘神秘兮兮,“四妹妹难道没听说母亲那边刚抓了一个贼人吗,万一这里面也有贼人,四妹妹岂不危险?”
沈菀不肯让开半步,傍晚回来时她是亲眼瞧着陆砚清进屋的,且这屋子只有这一侧有门窗,陆砚清便是想躲,也无处可去。沈菀站直身子:“若真有这事,我就更不能让三姐姐进去了。倘或那贼人伤到三姐姐,我岂不成了罪人?”
沈菀定定心神,“这会子夜深了,我先让青萝把这门锁上,明儿天明再请管事过来瞧瞧。”
言毕,沈菀扬高声音:“青萝!”
三姑娘眼疾手快拽走沈菀,一脚瑞开房门:“何必麻烦管事,我今就”周姨娘听见动静,披上外袍出门,满脸不解望着敞开的厢房。“大晚上的,你们姊妹两人在做什么?”
沈菀顾不上周姨娘,快走两步追上三姑娘,拽着她往外走。“三姐姐别看了,我都说这屋子没住人。”沈菀一路提心吊胆,惴惴不安上下打量。
好在案几上的茶水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连被褥也是叠放齐整。她诚惶诚恐,视线追随着三姑娘。
三姑娘大步流星往前,一把拽过榻上的被褥。陆砚清不在榻上。
她又大跨步往衣柜走去,沈菀面色大变,挡在三姑娘跟前。“三姐姐这是做甚,若是我不小心得罪了三姐姐,我向三姐姐赔罪就是了,三姐姐何必来我这里翻箱倒柜?”
三姑娘冷声:“让开。”
身后的衣柜是厢房唯一的容身之地,沈菀寸步不让:“我不。”周姨娘扶着青萝的手,一脸莫名踏入厢房。瞧见沈菀被欺负,周姨娘当即上前:“大晚上的,三姑娘来我们院子兴师问罪是什么意思?若菀儿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三姑娘只管找夫人说理。”三姑娘扬首,趾高气扬:“你怎知我没有找母亲?”她拿手指头指向沈菀,气势汹汹。
“周姨娘有闲工夫问我,倒不如问问我的好妹妹,她自己做了什么?”周姨娘面不改色:“菀儿向来听话,绝对不会做出出格的事。”三姑娘冷笑两声,咄咄逼人:“私自收留外男是出格的事吗?”周姨娘大惊失色:“什么?这不可能,菀儿整日同我待在一处,怎么可能会………
“是不是搜一遍不就知道了?”
门口忽然传来沈夫人冰冷的声音,她扶着嬷嬷的手,面无表情步入厢房。满地乌泱泱站满奴仆婆子,明黄火光照亮沈菀苍白的一张脸。沈夫人冷冷望向沈菀,疾言厉色:“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