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第九十四章
第九十四章
沈菀瞳孔骤紧,难以置信提裙往厢房奔去。厢房里里外外空无一人,漆木案几上还有陆砚清喝了一半的茶水。茶水早就凉透,透着一股人走茶凉的悲怆。沈菀往后趣趄两三步,一张脸难看至极。
青萝眼疾手快搀扶住沈菀,惴惴不安,后悔不已。“都是我不好。”
她本想先去给陆砚清送晚膳,谁曾想中途被周姨娘叫了去。青萝双眼垂着泪珠,心乱如麻,连说话也颠三倒四。“姨娘说许久不曾出门,让我陪她四处走走。”青萝担心周姨娘起疑,也不敢不从。
她眼中热泪盈眶。
“可等我回来时,陆公子早就不在厢房,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姑娘,你说陆公子会不会被……被发现了?”
沈菀心急如焚,一颗心几乎跃出胸腔。
六神无主,沈菀脑中一片空白。
她强行稳住心神,念念有词:“不会的不会的。”往日她的院子甚少有人踏足,即便是送饭的奴仆,也只是将攒盒送到月洞门,不肯往里迈进半步。
沈菀眉心紧皱,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耳边又一次响起抱厦内婆子吃醉酒吐露的真言。
沈菀自言自语:“怎么会被发现呢,明明都没人知道的。”青萝上前半步:“姑娘,会不会是陆公子自己出去的时候,不小心被人撞见了。”
沈菀猛地转首:“我同他说过的,除了这院子,别处不许他踏入半步。他并非鲁莽之人,想来也不会如此莽撞。”
青萝思忖半晌:“会不会是厨房那边发现了什么?”同他们院子有往来的,也就只剩下厨房的奴仆。沈菀脸色凝重,抬眸望向窗外的天色。
天色渐黑,众鸟归林。
府中上下各处点灯,照如白昼。
沈菀转身出门。
青萝忙不迭伸手拦住:“姑娘这是要去哪里?”沈菀果断:“我去找母亲解释清楚,总不能真让他被当作贼人送去官府。”青萝焦急:“姑娘想好如何向夫人解释吗?若是夫人怪罪下来,姑娘怎么办?”
她朝周姨娘的屋子瞥了两眼。
“还有姨娘,姨娘的病还没好,若是知道姑娘这事,指不定又该上火了。姑娘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姨娘想想。”
沈菀眉心拢在一处:“可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陆砚清被带走罢?”她沉吟片刻,“且若他真是从我院子被带走的,母亲等会定会唤我过去问话。”
沈菀牵了牵嘴角,温声安抚。
“你放心,大不了被母亲禁足三月罢了。姨娘若是问起,你先替我瞒着,千万别和她说实话。”
青萝张开双臂,挡在沈菀面前不肯离开半步。沈菀无可奈何叹口气:“不用担心,我没事的。”青萝红着一双眼睛解释:“我并非想拦姑娘,我只是想着……想着替姑娘向夫人请罪。”
她抚着心口,“我去同夫人说,陆公子是我偷偷带进府的,和姑娘、姨娘都没干系。”
沈菀瞪大眼睛,反唇相讥:“这怎么可以?”青萝强颜欢笑。
“奴婢皮糙肉厚,有何不可?大不了挨一顿板子。可姑娘不一样,姑娘难不成忘了三姑娘吗?”
“之前她不过是顶撞了夫人一句,立刻被打了五十个嘴巴子,还是跪在院子受罚,那次后三姑娘再也说不了话。”
青萝拿眼珠子觑着沈菀,哑声。
“姑娘,若是夫人知道你不光带路公子回来,还曾偷偷上街请过郎中,她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沈菀厉声:"可她也不会放过你。”
她反手握住青萝手腕,“事不宜迟,你留在这里照看姨娘,我去去就回。”青萝急得追上去,叠声劝阻:“姑娘不可啊,还是奴婢去罢…两人刚离开厢房不久,忽见周姨娘掀帘入屋,周姨娘满眼困惑。“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吵起来了?”
沈菀和青萝交换了一个眼神。
青萝一改先前的紧张,快步走向周姨娘。
“奴婢哪敢同姑娘拌嘴,不过是姑娘懒得走动,又馋厨房做的糖蒸酥酪,想让奴婢替她跑一趟罢了。”
周姨娘目光在沈菀和青萝两人之间打转,一眼瞧出端倪。“胡说,我刚刚听的可不是这样。菀儿,你来说。”“我……”
沈菀绞尽脑汁,朝周姨娘扯出讪讪一笑。
周姨娘双眼如明星,凝神盯着沈菀。
“菀儿,你一向是好孩子,从不在姨娘面前说谎的。”沈菀愧疚低头,迟疑片刻,她缓慢张唇。
“我想着明日再去请一趟徐郎中,青萝不让,说想替我去。”周姨娘提着的一颗心放下,在沈菀手背上拍了两下。“你这孩子,姨娘都好了,还请郎中做什么?”沈菀挽着周姨娘的手臂,扭股糖一样挨着周姨娘撒娇。“我不放心姨娘,总要见过郎中才放心。”“杞人忧天。”
周姨娘抬手戳戳沈菀的额头,脸上再次展露笑颜。“怪道你和青萝鬼鬼祟祟的,原来是想着出府。上回是你走运才没有被发现,可不兴再有下次了。明日你来我屋里,我要亲自盯着你。”沈菀叫苦不迭:"“姨……”
周姨娘丝毫没有心软:“喊我也没用。”
沈菀和青萝目送周姨娘回房。
待周姨娘的身影消失在软帘后,青萝立刻上前。沈菀当机立断:“你在这里守着姨娘,若她问起,就说我去茶房煎药了。”没等青萝回话,沈菀步履匆匆往沈夫人院子赶去。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难安。
正院前前后后都有婆子守着,遥遥瞧见沈菀过来,婆子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拦下沈菀。
“夫人正在料理正事呢,四姑娘还是先回去罢,今儿夫人可见不了你。”沈菀提心吊胆,往婆子手中塞了几枚铜钱,拐弯抹角打探消息。“敢问嬷嬷,母亲正料理什么正事呢?”
她垂首敛眸,摆出怯怯之态。
“我也想着替母亲分忧。”
这点银子,婆子自然是看不上的。
她塞回沈菀手中,一张脸绷得紧紧的。
“这是正事,恕老奴不能奉告。”
沈菀心中的疑虑渐深:“那…母亲可有问起我?”婆子端详着沈菀,一头雾水。
“好端端的,夫人问起四姑娘做甚?”
沈菀心中一紧,被婆子的视线盯得后颈生凉。她低眉垂眼。
“前儿母亲问过姨娘的病,我想着母亲牵挂姨娘…婆子嗤之以鼻:“夫人心善仁慈,只是她每日料理的事多,难不成四姑娘还盼着夫人日日惦记周姨娘不成?”
“我自然是不敢的。”
沈菀脱口,还是不死心。
“若母亲没有找我,那我、我就先回去了。”她悄悄抬起眼皮,打量婆子。
婆子不耐烦摆摆手:“快走快走,夫人忙着呢,哪有空见人。”这般做派着实做不了假,沈菀越发莫名其妙。若陆砚清真是从自己院子被带走,不可能这般风平浪静。她转首往院子多瞧了两眼,满院杏无声息,廊下一众奴仆提着珐琅戳灯,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沈菀按捺住心中的疑惑,又往沈老爷的书房走去。管事将沈菀拒之门外,一改先前对她的恭敬。“老爷正同夫人商量要紧事呢,四姑娘还是请回罢。”话音刚落,忽的有奴仆匆匆过来,覆唇在管事耳边。“不好了,那人刚刚晕倒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气。老爷让你赶紧找郎中,人可不能死在我们府里。”
沈菀两眼一黑,提裙飞快往沈夫人院子赶。她见过沈夫人处置下人,多是打一顿板子。有的奴仆命大还能捡回半条命,可有的人最后却只剩下一具血淋淋的尸身。沈菀脑中忽然晃过陆砚清血肉模糊躺在地上的一幕,空中似有血腥味传来。沈菀手足冰冷,脚下一崴,整个人直直朝前跌去。一只手蓦地出现在沈菀眼前,稳稳当当抓住了沈菀的手腕。熟悉的长袍猝不及防出现在沈菀眼角,她瞪圆眼睛,不可思议抬起头。“陆、陆砚清?”
沈菀顺势抓住陆砚清的手腕,顺着他手臂往上扶住肩膀。“你怎么样了,母亲是不是对你用刑了?你有没有受伤,你的手.……”陆砚清掌心还是先前受的旧伤,没有增添一丝一毫的新伤。沈菀惊慌失措,语无伦次:“不是手,那是不是别的地方……”陆砚清反手握住,沉声:“沈菀,你怎么了?”沈菀骤然回神,怔怔抬眸望着陆砚清:“你、我思绪逐渐清明,沈菀往后跌开半步,低声嘟哝。“他们说,母亲今日在府里抓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我以为、我以…”她嗓音渐渐染上哭腔。
陆砚清低声:“你以为那是我?”
沈菀回瞪向陆砚清:“不然呢?”
她忍不住捏拳砸向陆砚清的肩膀,兴师问罪。“我不是让你别出院子吗,你还到处乱跑做什么?万一被人看见你在这里…陆砚清扬眉,淡然自若:“你再大声一点,兴许就有人听见了。”沈菀猛地握住自己双唇,只睁着一双眼睛望着陆砚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