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第九十三章
第九十三章
皓月当空,月影西斜。
葳蕤树影摇曳在乌木长廊下,周姨娘挽着青萝的手,贴在榻扇窗子上的目光缓慢移开。
青萝大气也不敢出,一颗心七上八下。
目不转睛,青萝提心吊胆望着周姨娘,嗓音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她强行咽下满腔的慌乱忐忑,嗫嚅着双唇。“姨娘,定是你眼花了。这厢房不过是用来堆杂物的,乱得很。姨娘仔细些,莫要让尘土迷了眼。”
周姨娘反手握住青萝,不以为然。
“我哪里这般娇贵了?”
青萝笑着接话:“怎么不会,姨娘不知道……姑娘歇息前,耳提面命要好生照看姨娘,若是出了岔子,她可揭了奴婢的皮呢。”周姨娘忍俊不禁。
银白光辉洒落在周姨娘眼角,映出藏在深处的一丝银发。周姨娘笑盈盈:“姑娘还有这样霸道的时候呢,只是这话听着倒不像是她能说出来的。”
眼中笑意浅了两分,周姨娘轻声启唇,“倒像是夫人的口吻,想来她是在夫人院里听来的。”
沈菀虽是周姨娘所生,可府上规矩森严,沈菀甚至连唤周姨娘一声"母亲”都不能。
怀胎十月的孩子只能认旁人作母,周姨娘心痛如绞,双手捧心。青萝唬了一跳,疾步上前,忧心忡忡。
“姨娘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这会天冷,我还是送你回房歇息罢。”周姨娘扶着青萝的手,款步提裙。
寐窣衣裙上淌落着浅薄的夜色,周姨娘自言自语,似是在宽慰自己。“她能得夫人欢心也是好事,至少比跟在我身边好。菀儿这孩子一向懂事,若不是跟了我,她也不会……
青萝大着胆子打断:“夫人快别这样想了,若让姑娘听见,又该生气了。”周姨娘笑笑:“她哪里会真的同我生气,不过是说笑罢了。这两日没去夫人院子请安,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怪罪。”
青萝温声劝解:“夫人心善,定不会往心里去的。”周姨娘摇头叹息:“话虽如此,可到底她是主我是奴,该有的规矩还是不能乱了的。我听说夫人想过继一个孩子,这事可是真的?”青萝思忖片刻:“这两日奴婢在厨房走动,确实听说过一点。”周姨娘双眼一亮,声音压得极低。
“你觉得姑娘如何?夫人愿不愿意认她作……”青萝大惊失色,视线似有若无从身后紧闭的榻扇木门上掠过,惊呼。“夫人一一”
周姨娘惊慌失措捂住青萝双唇,面露震惊。“你这样大声做什么,也不怕姑娘听见?”青萝低垂着眉眼,眼中流露出些许心虚,她支吾着开口。“姨娘恕罪,我只是、只是一时吓到罢了。”周姨娘叹口气,脸上难掩无奈。
“这有什么好吓到的?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难不成还猜不出我的心思?”青萝咬唇,迟疑摇了摇头。
她一时语塞:“奴婢想不通,姨娘这般喜欢姑娘,怎会舍得让她去夫人那里?”
周姨娘一双沧桑眼眸眨动,潋滟水光随着睫毛扑闪。她转首望向月上柳梢,唇角牵出一点苦涩。“就是太喜欢了,才舍不得她跟着我一道遭罪。你瞧瞧我这院子,荒无人烟。府里上下谁愿意踏足,便是那些下人……也从不将我放在眼里。”周姨娘声音幽幽。
“若是菀儿真的能留在夫人身边,吃穿用度自然不必说,便是日后的亲事,也不用担心。”
青萝语无伦次:"可姑娘她、她定是舍不得姨娘的。”“舍不得又能如何,这也不是她说了算的。再说,你当我舍得吗?她是我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我比谁都舍不得的。”周姨娘眼中热泪盈眶,沙哑着嗓子哽咽。
“但凡我有一个好的出身,她也不用在府里看人眼色了。”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窗前树影摇晃,沈菀怔怔栽倒在陆砚清身上,直至耳边传来陆砚清的提醒,沈菀恍然惊觉,手忙脚乱爬起。
双手在空中拍了又拍,沈菀耳边涨起一点薄红,赧然。“你、你没事罢?”
陆砚清摇头。
沈菀心心神不宁转身:“那我先走了。”
心不在焉,沈菀差点迎面撞在木门上。
陆砚清皱眉,伸手挡在沈菀额前,沉声质问。“你在做什么?”
额头撞上陆砚清宽厚的掌心,沈菀往后退开两步,默然不语。陆砚清抬眉,一针见血点破沈菀的沉默。
“是因为你姨娘刚刚的话?”
沈菀注视着陆砚清那双墨色眼睛,无声点了点头。陆砚清单手负在身后,声音不咸不淡。
“其实你姨娘说的没错。”
沈菀陡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什么?”陆砚清泰然自若。
“以你如今的处境,留在你姨娘身边只会更差。”换言之,争取记在沈夫人名下才是沈菀最好的出路。沈菀气恼:“可她是我姨娘,我怎么可以丢下她?”未免也太不仁不义了。
“你留在她身边又能如何?”
沈菀无权无势,留在周姨娘身边根本无用。“若下次她生病,你难道还能再跑出府,偷偷为她请来郎中吗?”这回是沈菀侥幸碰上沈老爷生辰,可下回呢?她总不可能回回都有这样的好运气。
且若是被人发现,她和周姨娘都没有好下场。沈菀反唇相讥:“那我能如何,我总不能弃姨娘不顾?”她哑着嗓子,小声啜泣,“你根本就不懂,除了我和青萝,这府里没人会关心姨娘。若我不在,有朝一日姨娘出事了,都不一定有人会知道。”沈菀双足一软,抱膝坐在地上。
呜咽哭声在屋内响起。
陆砚清双眉渐拢,俯身蹲在沈菀身边。
“你若是能得沈夫人器重,自然不会有人敢怠慢周姨娘。”沈菀抬起一双通红眼睛:“你也觉得我该离开姨娘?”陆砚清不置可否:“自然。”
他淡漠留下一句,“你留在这里,对她对你都无一利。”沈菀恼羞成怒:"你…”
她咬牙切齿,猛地推开陆砚清往外跑。
榻扇木门在身后甩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沈菀步履匆匆,险些迎面撞上折返回来的青萝。青萝猝不及防,往后踉跄。
站稳身子,青萝伸手扶住沈菀,着急忙慌:“姑娘这是怎么了?”她往后瞥一眼厢房,低声叮嘱。
“还好姨娘刚刚睡下了,不然听到动静,又该起疑心了。”沈菀小声嘟哝:″起疑心就起疑心。”
青萝哭笑不得:“姑娘说什么气话,若是教姨娘知道了,陆公子可就得搬走了。他手上的伤可还没好,姑娘难道就放心他被赶出去?”月色朦胧,浅浅光辉落在沈菀脚边。
沈菀折下一段枯枝,拿墙上摇曳的花影撒气。枯枝在墙上甩出几声动静,沈菀撇撇嘴,眉眼难掩怒气。“我为何不放心,他同我非亲非故的,便是被赶出府,与我又有何干系?”青萝一头雾水,忍着喉咙的笑声,百思不得其解。“姑娘这是说气话呢,还是真不管陆公子了?”沈菀转首凝视。
少顷,她慢慢垂下眉眼。
“他本事那么大,哪里用得着我担心?”
青萝试探:“那明日还送饭吗?”
沈菀咬紧后槽牙,愤愤不平丢下两个字。
“不送。”
大步流星往前走了四五步,沈菀抬手推开自己的房门,一只脚迈步入屋,满室光辉映照。
她倏尔想起陆砚清暗无烛光的厢房,心中某处逐渐塌陷。青萝狐疑抬眸:“姑娘,怎么了?”
沈菀讪讪张了张唇,轻声嗫嚅。
“我不送,明日你去给他送饭便好。”
沈菀一整日都没去过厢房,送饭送药都只让青萝代劳。青萝捧着漆木托盘,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厢房,伸出手肘碰碰沈菀。“姑娘真不去瞧瞧陆公子?”
沈菀收回目光:“不去。”
她攥紧丝帕,念念有词,“我还有要紧事忙,哪里顾得上去瞧他?”青萝忍笑,朝沈菀福身行了一礼:“那奴婢先退下了。”沈菀颔首。
思忖片刻,又扬声叫住青萝。
沈菀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她缓声:“若是……若是他问起我在做什么,你就说你不知道。”
青萝笑着点头:“是。”
怕自己惹不住盯着厢房看,沈菀转出院子,沿着墙.根漫无目的在府里转悠。
怕招惹上是非,也怕遇见老爷夫人,沈菀不敢往前院走,只在后院随意溜达。
后院的抱厦多是住着婆子。
这会将近掌灯时分,三三两两的婆子凑在一处吃酒赌钱,笑声在空中蔓延。有人跌跌撞撞起身,一手拎着酒壶,身形不稳,一脚踩在高凳上。底下的人笑着倒在一处。
“你瞧她真真是疯婆子一个,也不怕等会夫人有正经事找你。”婆子一双醉眼惺忪,广袖在空中拂了又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