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第六十九章
马车一路行驶到大觉寺。
方不盈从马车上下来,抬起头看见熟悉的地方,沉默着没说话。一切好似回到了原点。
当初郑玉茗就是在这里捡到小乞,揭露小乞身份也是在这里。嬷嬷引着她上去:“方姑娘随老奴来。”
方不盈收回视线,神情淡淡的。
“郡主想见我,却把我邀请到这里,不知是何意味?”嬷嬷打量着她,心心思惊疑不定,她和郡主原本都不怎么把她放入眼里,请她过来也是打着让她知难而退的心思,但如今瞧着,她好似并不是那么容易打发。嬷嬷勉强笑了笑:“方姑娘,你见到郡主就知道了。”两人没再废话,一路穿过大觉寺正殿,来到通往后山的一处亭子里,宁平郡主正端坐在这里,欣赏山间美景。
跟前摆着糕点茶水,石桌上却有三套茶具,似乎人刚刚离开。她走过去,端端正正行礼。
“参见郡主殿下。”
宁平郡主挥手,让她坐下,方不盈顿了顿,没有推辞,直接在宁平郡主对面坐下。
宁平郡主微挑眉,这位方姑娘好似跟先前见到不一样了。她轻笑,示意丫鬟给方不盈斟茶。
方不盈沉默着受了茶,耐心等待宁平郡主揭露目的。“世事难料,第一次见你时你还是个不知名的婢女,第二次你亦是阶下囚,没想到第三次却已拥有座上宾的资格。”
宁平郡主笑眯眯的,手中摇着团扇,口吻称得上温和,但话中态度却不减倨傲。
她自有她的资本,无论最终胜者为谁,她父亲是诚亲王,手底下三万大军,无论先皇还是当今都对她父王客客气气的。以此类推,继任者若想拉拢她家,也只会对她客客气气的。方不盈恍惚了下,似乎回想起那些时光,她淡淡笑了笑。“是啊,原来我在郡主跟前,不过是个卑贱的婢女,如今也是能叫您放入眼中的人物了。”
宁平郡主眉梢微蹙,她不喜欢这个贱民的态度,好像依仗着五皇子,她就可以与她平起平坐了。
她神色冷下来,望向方不盈的目光含着轻蔑。所以说,她最不喜欢掂不清自个几斤几两的贱民,稍微给点颜色就想开染坊,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
这时,一个丫鬟急匆匆走过来,朝宁平郡主福身,说。“郡主,山上风大,县主命奴婢来取披风。”宁平郡主微抬下颌,示意她拿走旁边的淡粉色披风,顿了顿,又吩咐道。“叫人取来男子披风,一块给五皇子送过去。”方不盈睫羽轻颤,五皇子也在这里?
宁平郡主眼神转到她脸上,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在说,瞧,你自以为是的靠山也没那么坚不可摧。“其实今日溯儿邀请五皇子来此赏花,我不过陪同小女一块来,顺道找方姑娘说说话。”
方不盈脑子里回忆昨日小乞说过的话,他说明日有事,改日再陪她去看望郑玉茗,原来有事指的是陪朝乐县主赏花。不由自主望向远处的山间,大觉寺地势较高,九月天山间风大,城中芳菲都开遍了,山峰才零零星星点缀起红红黄黄的花朵,凉爽清风穿山而过,依稀荡起山中披红挂绿的枝丛。
此山不远处,朝乐县主和五皇子相对而立,五皇子眺望远方,神色冷淡,视线没有落到旁边女子身上。
朝乐县主站在他身边,身上纱裙被风吹得扬起衣角,偷偷瞄了一眼他。“冯太监的事谢过你告知,我欠你一个承诺。”朝乐县主轻攥手帕,垂下眼帘。
“不单纯因为你,还为了我母亲。”
想到那夜做的梦,她脸色苍白,梦里面她家牵扯进三皇子谋反案,直接被抄了家,父母和弟弟全部死于尖刀之下,血腥弥漫整个郡主府。她不知道前世怎么会牵扯进三皇子谋反案,依照对母亲的了解,母亲绝不会贸贸然冲动行事,他们家何至于争夺这份从龙之功。但她做过数次梦,没有一次验证不成功,她不能去赌这个未来,她就给五皇子写信,告知他有关冯太监和谋逆的事。梦中,冯太监指认郡主府牵扯进谋逆案子,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五皇子就领了皇上圣旨,抄了郡主府,幽禁了诚亲王府。这次,有她事前提醒,他们一家逃过了这道劫难。不过,昨晚她又做梦了,她穿着婚后女子的服饰,气势汹汹奔向一个方向,梦里面她满腔愤怒震惊和悲伤,似乎发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真相。方不盈收回视线,心底泛起微小波澜,紧接着恢复成波澜不惊。宁平郡主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小口,又搁回原地,发出清脆的一欠"噔"声。“方姑娘,我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方不盈维持着礼貌:“郡主请讲。”
“我幼时有个玩得很好的伙伴,曾经我以为我们友情会天长地久,可是随着长大,我们双方都逐渐明白身份所带来的差距,她自觉退回了本身位置,我也给了她该有的体面,上个月她还携着幼子来跟我请安,跟我提起曾经,字字句句都是庆幸与感恩,方姑娘你说,她这般才是清醒的智慧对吗?”听完,方不盈一时没吭声,她盯着跟前那盏清浊的茶,突兀笑了下。“郡主自是有大智慧,能毫不留情舍下一个玩伴,其他没什么关系的人想必更加不会在意。”
宁平郡主听着这话有些尖锐,不过她没太在意,身子浅浅往后仰。“不属于你的,终究不属于你,我以为方姑娘是个聪明人。”方不盈眼帘半掩,缓缓伸出手,将茶盏揽过来,手指敲击着盏沿。“郡主这话我记住了,我也有一句话送给郡主,天理循环,因果报应,郡主这么多年可有做过噩梦?”
宁平郡主拧起眉,她耐心跟她拉扯不代表容忍她的冒犯,她直起身,刚沉下脸,不远处忽然走过来一个人。
蒲弄棠依旧是一身白衣,手中握着折扇,他出声打断宁平郡主。“她问得没错,这么多年,郡主你可有做过噩梦?”宁平郡主转过头,望见来人,眸子沉沉眯起。“蒲阁主,或者我该称呼你,皇家暗卫首领蒲督主。”蒲弄棠,先皇收养的最天才的剑客,统领皇家暗卫,立下汗马功劳,后先皇离世,皇家暗卫一支消失无踪,直至几日前,三皇子逼宫,他领着暗卫人马从天而降,救下了身中剧毒的皇上。
宁平郡主眼神在两人之间闪烁,一时间沉着下来,脑子里思绪飞快转动,不动声色跟一旁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连忙悄无声息离开,迅速朝山上跑去。宁平郡主神情镇定,稳住两个人。
“没想到蒲督主与方姑娘认识,哦我想起来了,先前及笄礼上,蒲督主就与方姑娘打过招呼。”
蒲弄棠却摇摇头,目光落到始终面容平静的方不盈身上。“我认识的那位娘子姓方,名盈,家中父母双亡,卖身于郑府为婢。”宁平郡主有些不明所以,不懂蒲弄棠在打什么哑语。蒲弄棠紧盯着方不盈,缓慢将后面的话补完整。“我派人去调查,确实查到名为方盈的姑娘,她也确实父母双亡,大旱年间跟随流民远离了家乡,可是很奇怪,我找遍了当年跟方盈一起流浪的乡民,其中一名乡民却说,方盈早就死了,死在了那年大旱中,那顶替方盈辗转来到京城,卖身给郑府为婢的这位方盈娘子,又是何人?”话到这里,宁平郡主有些惊讶,讶异的目光上下打量方不盈,似乎没想到她不仅出身卑贱,身份户籍居然都不是自己的。说到这里,方不盈仍旧没有出声,甚至好整以暇望着蒲弄棠,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蒲弄棠走到她跟前两步远的位置立定,这个位置既可以防御她突然出手,又可以及时制止住她。
身为暗卫第一人,他有这个自信。
“方姑娘隐藏很深,要不是机缘巧合碰见那个乡邻,恐怕一辈子都没人发现你身份的秘密,但就算发现了,也没办法追查出你真实的身份。”“但凡事皆有百密一疏,方娘子当初初来京城,应该是找人的,还不曾定下卖身于郑府的计划,我说的对吗方娘子?”方不盈神情陷入回忆,怅惘了片刻,嘴中“啊"了一声。“那都五年前的事了,蒲楼主果真明察秋毫。”蒲弄棠好半响没说话,他一向淡漠的眼神变得复杂,落在方不盈脸上带着丝丝难以察觉的叹息。
“不是我明察秋毫,只是你当时以为,事情没到最差的结果,你来不及擦拭所有痕迹。”
“如果我没想错,我应该称呼你,孔姑娘。”孔?宁平郡主目中一凝,这个姓氏有些熟悉,她转向方不盈,瞥见她从随身携带的手帕中拿出一样东西。
这是,银杏叶?
“这片银杏叶有没有觉得很眼熟?”
方不盈把玩着这片银杏叶,似乎有些不以为然,又似乎十分小心翼翼。银杏叶与寻常无差别,黄色扇形,小巧玲珑,看不出是哪棵树上摘的叶子。不过银杏树,她家中就有一处院子,栽种一棵高大茂盛的银杏树。宁平郡主联想到什么,瞳孔骤然紧缩,蓦得站起身,神色震惊到极致。“你是……”
方不盈扭头看向她:“我姓孔,名不盈。”孔不盈,孔不盈……
她是孔不歉的姐姐。
“哈?哈哈。”
宁平郡主神色剧烈变幻,盯着方不盈的眼神恍似要把她活吞。过去好半响,她渐渐恢复冷静,抬起下颌,高高在上蔑视她,冷笑了一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小畜生的姐姐。”宁平郡主心中百转千回,急剧震惊后转为滔天怒火,不住焚烧名为理智的那根弦,以至于口不择言,刀刀戳心。
“怪不得,怪不得,你故意走进那个院子,故意接近五皇子,甚至就连出现在这里,也是故意为之,你就跟你那个卑贱弟弟一样,骨子里流着肮脏的血液。”
方不盈唇角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我骨子里流着肮脏的血,那郡主千娇百宠的小儿子又流着什么血?流着跟我一样属于贱民的血!”
“你闭嘴!”
宁平郡主瞳孔冒火,状若癫狂。
她冷冷盯着她,眼里满是恶毒与厌恶。
“你以为你站在这里,就可以与我对峙了?来人,给我杀了这个贱婢。”“不可。”
蒲弄棠闪身护到她跟前,冰冷的眼神望向宁平郡主。“我今日过来,就是为了阻止她,也为了阻止你,也许她对你来说不值一提,但诚亲王府与郡主府承受不起五皇子的报复。”宁平郡主猛地转眸,恶狠狠盯着他,咬牙切齿道。“如果我说,我一定要杀了她呢?”
“你打不过我。“蒲弄棠淡淡道。
他说得是实话,他若要护住方不盈,别说宁平郡主手底下这些残废,就是诚亲王带着护卫亲临,也不可能在他手下伤她分毫。“咳咳……真是一场好戏,不枉我亲自布局。”方不盈忽然笑出声,嗓子里不停咳嗽,鲜血不住从唇角溢出来。不过刹那,她身子一软,趴到了石桌上。
茶盏被她扫落地面,“嘭"的一声,碎片澎溅四方。蒲弄棠脸色骤变,急忙奔向前,想为她诊脉。方不盈根根手指攥住他袖子,紧盯着他,吃力说道。“宁平郡主毒害了我,杀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