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完结
蒲弄棠给她把完脉,眼神复杂。
“这是阴阳逆行散,你为了置她于死地,连毒物都考虑到了,孔姑娘值得吗?”
方不盈此时精神已经错乱,眼前变得模糊,一呼一吸间牵扯五脏六腑剧痛不已。
但她没有后悔,唇边扯出一丝极淡的笑容。“值得……再不杀她,小乞就要回来了,蒲楼主你甘心让小乞与诚亲王府反目为仇吗?”
蒲弄棠目光转向宁平郡主,宁平郡主眼神慌乱,面容震惊,她身旁护卫连忙围住她,与方不盈蒲弄棠呈对峙之势。
她咽了口唾沫,强作倨傲,高高昂起下巴。“蒲督主,我可没有动她,也没有给她下毒,这贱人妄图冤枉我,你不会要与她同流合污吧?”
蒲弄棠没有说话,似乎在考虑如今这状况,要怎么办才好。事到如今,必须舍弃一个人,要不然舍弃方不盈,要不然舍弃宁平郡主。宁平郡主身后牵扯诚亲王,宁平郡主又是诚亲王唯一的女儿,若是宁平郡主出事,诚亲王势必不会善罢甘休。
照这么看,舍弃方不盈才是上上策。
但方不盈身后不是没人,她背后是商俟,她给自己下得是阴阳逆行散,此毒物以肉苁蓉为引子,商俟一查就能查出来,加上方不盈与宁平郡主之间的仇恨,不管是不是宁平郡主毒害了她,他都不会放过宁平郡主。除非,就像方不盈算计的,他亲手杀了宁平郡主。蒲弄棠注视着脸色青白的方不盈,语气平静,口中却笃定。“你想杀我?”
此法也许可以规避商俟与诚亲王府正面对上,但作为杀死宁平郡主的真凶,他势必会遭到诚亲王府不灭不休地追杀。方不盈眼珠微微转动,艰难将视线落到他脸上。她眼神朦胧,嘴里极轻地吐出一个音节。
“不该吗?”
蒲弄棠沉默,许久没有说话,半晌他轻轻笑了一声。“是啊,我亲自找到了你弟弟,把他送到了宁平郡主手中,我同样是你的仇人。”
所以她以命为局,把所有杀害她弟弟的仇人,包括宁平郡主,乌荣举还有他一块拉入局中。
当然,还有她生身父亲,十年前的状元郎孔翰轩。十年前孔翰轩进京赶考,一举高中状元,被丧夫的宁平郡主相中,孔翰轩为了仕途顺利,撇下老家等待他的妻儿,与宁平郡主成婚,但两人成亲三年一直没有子嗣,宁平郡主就提出将老家独子孔不歉接过来。孔不歉刚到京城一年,宁平郡主就怀了孕,顺利产下一个男胎,此时孔不歉就成了她眼中钉肉中刺,孔不歉也许感知到这一点,从郡主府逃了出去,他想回家,回到爱他的母亲和姐姐身边。
但宁平郡主不愿放过他,找到当时用梦华堂做掩饰的蒲弄棠,让他找到孔不歉,带了回去。
蒲弄棠立在原地,面无表情,刚要做出选择,山上忽然冲下来一股气势,他出手与这股气势对冲,将将挡住了来人袭击。商俟收回手,没有继续跟他动手,几步来到方不盈跟前,扶起了她。他手掌颤抖,整个人是懵的。
“盈?”
蒲弄棠身子后退几步,立定,沉重望着这一幕。他身手更强了。
方不盈耳畔嗡嗡的,外界声音已经模糊不清了,眼前人影也在晃动重叠,但神奇的,商俟一露面,她就知道是他。
两个人仿佛心有灵犀,方不盈方才出事,商俟在山上忽然觉得心神不宁,迫不及待想下山回家看看,他疾驰到半山腰,与上山去寻他的人撞见了。商俟紧紧抱着方不盈,脑袋一片空白,许久才找回声音。自三岁起,他就不会哭了,他知道哭泣没有用,害怕也没有用,只有咬回去,挠回去,不要命地撞上去,才能为他撞出一条活路。可此时,他身子不住颤抖,心底积蓄了恐惧,眼球充斥着血丝与湿润。“救救她,救救她,谁来救救她?!”
嗓音战栗,低哑,隐隐带着哀求。
蒲弄棠身影伫立,无声叹口气。
“救不了她,她中了阴阳逆行散,这味剧毒你应当比我更了解。”商俟猛地抬头,瞳孔嗜血,狰狞恍似野兽。“小,小乞。”
方不盈抬起手,颤巍巍握住他手指。
商俟连忙低头,小心翼翼抱住她。
“盈,我会治好你,我一定不惜一切代价治好你。”方不盈摇头,她感觉身上力气与温度在飞速流失,顶多再支撑半盏茶,可能就阖上眼再也不会睁开了。
她付出了这么多,付出了她的所有,生死之际,只有一个念头。“杀,杀了她。”
这样她就能没有遗憾地离开了。
去见她的母亲,她的弟弟,他们一家人再也不用分开了。至于那个畜生,宁平郡主死后,他下场只会比歉儿和宁平郡主更惨,她要让他备受折磨痛苦地死去。
商俟手臂猛地收紧,心口痛到极致,鲜血闷在嗓子眼。他想问,那他呢?
她算计了那么多,连她的命也算在里面。
她不会相信,只要她一声令下,他愿意当她手中的刀,刺向所有背刺她的人。
商俟放下方不盈,眼神麻木,从腰间取出短刀,那枚曾刺杀乌荣举的短刀。他转过眸子,阴冷目光锁住宁平郡主,那是看死人的目光。宁平郡主从来没被人这么看过,比她身份低的不敢抬头看她,比她身份高的从不会拿这种眼神看她。
今时今日,被人头一次以这种眼神锁定,宁平郡主心口剧烈跳动,身上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
“俟儿,我是你皇姑母!!”
商俟恍如没有听见,踏前一步,欺近与宁平郡主的距离。跟前是蒲弄棠,他站在两人正中间。
商俟没有看他,目光仍旧盯向宁平郡主。
“你要拦我?”
蒲弄棠沉默了会,移开了步子。
很显然,他如今这个状态,听不进去任何劝说,他若是强势拦下他,两人中势必有一人要身负重伤,甚至丢掉性命。他一直记得,先皇对他的恩典,提携玉龙为君死。面临选择,报君恩只会是他唯一的选择。
商俟没有犹豫,一柄亮光闪过,短刀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飞快射出。与此同时,朝乐县主连滚带爬终于及时赶了过来。“嘭”,短刀插入胸脯,血溅当场。
朝乐县主瞳孔睁大,脸色迅速苍白。
一名护卫及时挡到宁平郡主身前,为她挡下了这一刀。宁平郡主发出尖锐的嘶叫声,她雍容华贵了一辈子,没想到临了却要遭受因果的反噬。
她花容失色,急剧后退,嗓音尖锐到破了音。“商俟,你胆敢!你杀了我,我父亲不会放过你,你不想坐上那个位置了吗?”
商俟恍若未闻,走上前拔出侍卫胸口的短刀,继续往她的方向走。周边护卫咬着牙围攻过来,但他们岂是他的对手,他不费吹灰之力,三下五除二就将他们打晕了。
至此,他与宁平郡主之间,再无阻挡。
“不要!”
朝乐县主终于反应过来,踉踉跄跄冲过来。“五殿下求你,放过我母亲。”
为什么?为什么她只是邀请五殿下出来赏花,要他一个保证,事情会落到如今这个局面。
这一刻,母亲惨死的梦境与眼前这一幕高度重合,让她几乎肝胆欲裂,嚎啕大哭奔过去。
“殿下,你说过应下我一个承诺,求你放过我母亲。”“嗤!”
利刃毫不留情刺破华服,插入金尊玉贵的娇体。宁平郡主微张着嘴,神情陷入僵滞,面容一片空白。她身形僵滞一瞬,失了支撑往后倒去。
“为什么…她对你那么重要吗?”
“不!不!母亲!!”
朝乐县主踉跄扑倒在宁平郡主身侧,一把抱起她,不住擦拭她口中溢出的鲜血。
可无论她怎么擦拭,都无法擦干净宁平郡主脸上的鲜血。她紧紧抱着宁平郡主,无助地像个十岁的孩子,嚎啕大哭。“母亲,你别死鸣鸣,你不要离开我,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做了那么多,还是无法改变你的结局。”
宁平郡主失焦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唇角扯出一丝柔和的笑容。“我儿,你注定,尊荣无双……去找…你外祖”吐出最后一个字,宁平郡主身子瘫软,渐渐没了声息。“母亲……母亲,母亲!!”
伴随着惊天动地的悲叫声,方不盈胸腔中最后一口气正好殆尽。弥留之际,小乞似乎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抱着她往太医院冲去。别哭,对不起……
方不盈想抬起手,抚摸小乞的眉眼,可惜她已经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此生唯有复仇,下一世,如果还能遇见他,她愿意倾尽所有弥补他。方不盈缓缓闭上眼,彻底陷入了黑暗。
三年后。
孔家村。
方不盈提着一篮子酒菜,来到相邻的两座坟墓前。老坟旁边是一座新坟,新坟小上一圈,紧紧毗邻着老坟,就好像孩童静静依赖着母亲。
她跪下来,将几样好酒好菜拿出来,摆在一大一小两座墓碑前。“娘,歉儿,我来看你们了。”
“娘,你在那边见到歉儿了吧,本来我也想与你们团聚,但是……再等等女儿,来世我们三人还要做一家人。”
方不盈将酒杯斟满,一一挥洒到墓碑前。
清风扬起她鬓前碎发,她记忆回到三年前。当时她不敢赌小乞对她有多上心。
是,也许对小乞来说,她很重要,其他任何人都比不上的重要。但能重要得过江山社稷吗?
宁平郡主和背后诚亲王府可以帮助他坐上那个位置,坐拥天下江山与社稷。这种情况下,小乞会不会劝她放下仇恨,会不会绑住她不让她寻仇。她只能拿命做赌注。
其实一开始,她没想牵扯到小乞,所以她提前给蒲弄棠送了信,由蒲弄棠杀了宁平郡主一家人是最好的选择。
可惜天算不如人算,没想到小乞当日也在,没想到他回来这么快。更没想到,他看到了眼前这一切,看到她算计他,利用他,却仍始终如一站在她这边。
她想起当初给大小姐送膳食,刚靠近厢房,听到她在里面絮絮叨叨。“完了完了,我怎么招惹了这样一尊麻烦,他将来可是要成为摄政王的反派。”
她蓦然停住脚步,诸多思绪从脑间略过。
她已经记不清当时都想了什么,只记得最后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是她唯一能攀附的捷径。
所以她故意找上大小姐,故意被算计饮下入情引,任凭自己被欲望吞噬。成亲一个月,她始终接近不了他的内心,只能破罐子破摔冲动一次。这是一场赌注,压得何尝不是她的真心。
好在,她赌赢了。
一道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与三年前相比,小乞体型长高了些,强壮了些。与此同时,他眼中执拗也更加深沉厚重。
他紧紧盯着她,一刻也不愿意挪开视线。
“盈,京城来信,我们该回去了。”
方不盈提起菜篮子,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眼墓碑。她回过头,发带在空中飞舞,脸上是柔和明媚的笑容。“好。”
她走过去,被小乞牵住了手。
她没有挣脱,看着这样占有欲的小乞,反倒紧紧回握住他的手。“小乞,谢谢你。”
她昏迷了两年多,半年前才清醒过来。
醒过来后,满是茫然,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一直守在她床边的小乞告知她,是郑玉茗救了她。
郑玉茗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她本来都失去呼吸了,硬生生把她从阴间拽了回来。
但处于植物人状态,没有立即清醒,小乞贴身照顾了她两年多,才终于把她盼清醒。
她醒过来后,又锻炼了半年,才逐渐恢复正常人行走。她昏迷期间,发生了很多事。
宁平郡主死了,诚亲王不知被朝乐县主如何劝说,没有选择找小乞报仇,反倒将孔翰轩抓回去,狠狠折磨了一番。
等小乞找到孔翰轩时,他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落到小乞手里,他自然又是一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坚持不到一个月,就随便拿个凉席扔乱葬场叫野狗给啃食殆尽了。朝乐县主独自领着弟弟过活,小乞没有再找他们麻烦。皇上当初中毒之后,得了面瘫,半身不遂躺在床上,时常陷入昏迷。如今朝堂几乎是小乞掌控,他就像郑玉茗曾经预言那样,成了今朝摄政王。不同的是,临走前郑玉茗告诉他,若要方不盈醒过来,他须得做明主,造福黎民百姓,不可再肆意屠戮能臣义士。
如此为方不盈祈福,日后没准有清醒的一日。小乞深刻谨记这点,没有成为原著中动不动就剥人皮的反派。小乞说,郑玉茗离开了。
但郑玉茗还在,原本的郑玉茗回来了。
方不盈听得一头雾水,但亲自见过她之后,她有些明白小乞这句话的意思。大小姐与先前相比,变化很多,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但其实对方不盈来说,这才是她熟悉的大小姐,这段时间的大小姐,好像一场梦般来到她的世界,把她拖拽出泥潭深渊后,又像一阵风般消失了。或者说,她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吧。
当初在门外,她听到大小姐絮絮叨叨“祈求老天爷老天奶,让我顺利完成任务,回到属于我的世界"。
当时她满腔心思都在小乞身份上,没有静下心思考这句话意指。世事沧桑,尘埃落定,她好像明白了。
方不盈抬起头,天边云卷云舒,世间一派美好。大小姐,你也会一切安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