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第19章
时嚣进入虚拟舱，好奇心驱使她四处打量摸索，等听到最后一台模拟舱舱门关闭才依依不舍地躺下。
是没有研究过的技术呢。
怀揣探索的欲望，她按照指示接入虚拟星网，敏感的神经立刻察觉到微弱的拉扯感，紧接着眼前亮起刺目的白光，不过三秒钟周遭一切已经变了模样,她结结实实踩在地面上,近乎百分百的拟真感令她恍惚了片刻。这就是人类顶尖的科技吗？如果过去她也有这项技术就好了，每回测试机甲性能的时候就不需要到处找虫子老巢上演她追它们逃的戏码了。她低下头，确认身体一比一复刻了现实，手心的老茧一模一样，连心跳的节奏都分毫不差。
但很快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尝试纵身跃起，并没能跳到预想中的高度，落地时还有一种沉重的滞涩感。
一一五感弱化了将近一半。
这个认知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即使被削弱，她的各项感官阈值依然远远凌驾于普通人类之上，可长久以来习惯了极致敏锐的身体，骤然陷入类似携带负面buff的状态着实不大习惯。她试着走了几步，每一次抬腿都给她负重行动的错觉，肌肉记忆里蕴藏的爆发力被硬生生压制，束手束脚的感觉让她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小嚣，你还好吗？"一直留意着她的楚珈玉第一时间发觉她的异样，隐隐有些担忧。
时嚣收回思绪，压下心底的不适：“还行，适应一下就好。”她估量过了，虽然身体数值遭到削弱，但别说应付一群娇生惯养的富贵子弟，哪怕虫族来了也构不成威胁，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她又看向身旁其他队友，所有人皆穿着同一款式的白色制服，简洁得像是机器人出厂时的初始配置，莫名有种亲切感。见她盯着衣服，楚珈玉主动解释：“进入比赛后只有这身白板装，其他所有装备武器都要自己探索获取。”
“挺好的。"时嚣是真心喜欢这身干净利落的白板初始装。“我以前只在玩游戏的时候进过虚拟星网，拟真程度一般，不愧是战斗用的模拟训练室，完全可以以假乱真了。“楚珈玉夸赞道。时嚣还没回应，於森轻蔑的声音便插了进来。“珈玉啊，我记得你有一间私人模拟训练室，怎么也像个乡巴佬一样没见识。哦对，我想起来了，今天之前你还在插花跳舞呢，训练室估计落灰了。”不远处的空地上，於森和他那几个跟班正围在一起，对着虚拟面板指指点点，脸上挂着几分倨傲。
他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在面板上切换着场景：“就当照顾新手吧，选择环境的机会让给你们了，免得回头有人带节奏说我欺负弱小。”乔疏唐未几人站在时嚣身边，闻言表情都不太好看。“外面能看到训练室的实况转播，别进帝大第一天就暴露你的低素质。"唐未冷声道。
“没实力是傲慢，有实力那叫傲气。"於森毫不在意。帝大机甲系的宗旨是战至最后一刻，因此对抗模拟室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即禁止学生主动退出战斗。
以防在封闭对战中出现群体霸凌之类的污糟事，模拟室内发生的一切都会被实时直播到广场大屏上，因此学生们通常都会注意维护自身形象。但於森不这么想，帝大历来不乏在开学第一天就展现出不合群脾性的学生，就比如近期上任的那位第一军团团长。在他看来，只要有实力证明自己，过往所有的行为最终都会被归结为天才的怪癖。
他要走的就是高调行事一鸣惊人的路，以帝大为跳板，以帝大往届优秀毕业生为目标，最终进入军部发展。
在他看来，低调只是平庸者的保护色罢了。“小嚣，你对什么地形感兴趣我们就选哪个，就当体验一把好了，帝大的设备是市面上最先进的版本，以后你过来蹭课我再带你体验其他的。"楚珈玉附到时嚣耳边轻声安慰，“不要有压力，对上於森，我输是理所当然，赢是逆风翻盘，平手我都赚。”
时嚣不知道什么叫压力，但她确实对某个地图很好奇。她不断滑动光屏，最终定格在方才一闪即过的某个场景上。“反正你们全部出局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於森依旧是那副挑衅的口吻，“平原开阔，正面对决才有意思，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你说是吧？”楚珈玉刚想反驳就被时嚣轻轻按住了肩膀，她看向时嚣，只见对方的目光落在山地地图的缩略图上，那里山峦叠嶂，杂草丛生，有不少天然的岩石掩体。“这张地图右上角有个红色图案。"时嚣说。“红色圆圈加感叹号，应该是比较危险的意思吧。“楚珈玉思忖着回答。“那就选这张图了。"时嚣二话不说按下确认键。於森扫了眼地图，同样看到了红色警示标识，倒也没在意，只发出了一声嗤笑。
他觉得时嚣这是怂了，躲在掩体后面不敢正面交锋，他身边的跟班也跟着起哄嘲讽。
他们不认为自己有可能会输，他们的队伍里有一半人是高中时代就跟着於森混的，老早就作为陪练进过於家私人模拟室，默契度远非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任可比。
作为刚入学的新生，他们并不了解帝大某些标识背后的使用规则，自然也无从知晓他们选定地图后外界炸开了锅。
观战的机甲系新生们起初不明所以，不明白为什么一场看似寻常的对战会吸引来越来越多高年级学生围观，而且个个脸上还都是毫不掩饰的兴致。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心凑上前去打探了几句，等弄明白那红色警示标识所代表的含义后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
“不会出事吧。”
新生纠结地将听来的消息转告给身旁的朋友，朋友却摆了摆手道：“系统有保护机制，虚拟世界死亡后意识会立刻被弹出来，不会有实际危险。不过嘛，死亡带来的心理阴影就不好说了。”
他甚至有点幸灾乐祸：“可怜的小白鼠哟，原来训练室做了这种升级。你呀就别掺和了，进都进了，地图是他们自己选的，正好让他们试试水，看看难度上限怎么样。”
新生低头想了想，提议道：“那这样吧，我先去一趟校医室，让心理医生提前准备一下。”
“可以可以。”
与此同时虚拟星网中，时嚣懒得理会上蹿下跳的对手，闭上眼睛专注尝试快速适应虚拟世界的负面体感。
五感弱化带来的滞涩感还在，但她精密的大脑向来擅长学习，不过短短几分钟就重新校准好了发力方式，变相减轻了无形的负重。地图选定完毕，在双方都按下确认键后纯白的登入空间出现波动，周围环境急速变幻，闪过森林、沙漠、城市的片段，最终定格为一片崎岖的山地。陡峭的岩壁拔地而起，远处是连绵的山峰，脚下粗糙的土地混杂碎石与草茎，冷风呼啸而过，裹挟浑浊的气息。
时嚣微微扬眉，她似乎嗅到了某种熟悉的味道，并不十分确定。“比赛开始。”
不等她仔细辨认，系统提示音落下，所有人的身形消失于原地，被随机传送到山地地图的各个角落。
时嚣本来已经做好调整站姿以防落地后踩空的准备，谁知周围数据流忽然卡顿了一瞬。
她下意识想是不是因为自己是机械种族的缘故，难道代码冲突了？数据流很快恢复滚动，就在她站稳的瞬间耳畔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她顿时眸光一凛，身形迅速移动，就近躲到最近一块岩石后方。“砰！”
几乎是她藏好的刹那，一颗能量子弹擦着岩石边缘掠过，在她刚才站的位置上炸开一个焦黑的坑洞。
“人在那里！”
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密集的枪声响起，无数道能量光束朝她藏身的岩石射来。
能量子弹撞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碎石飞溅，粉尘弥漫，岩壁上很快布满密密麻麻的弹痕。
时嚣皱眉，她体感卡顿不过两秒，於森那帮人居然连武器都配齐了。“小嚣你也在这！你没事吧？“楚珈玉带着惊慌的声音从另一处掩体后传来。“没事。"她一边答话一边凝神侧耳，通过声音判断对手的位置与数量。“我们一直没找到你，已经有两个队友出局了。“楚珈玉染上哭腔。尽管事先做过心理准备，可直面真实的战斗场景她仍不免心心神不稳，系统判定被击中要害“尸体"才会消失，面对伙伴受伤，她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镇定从容。
她双手紧握着一把刚找到的能量枪，却连保险都不知道怎么打开，只能蜷缩在掩体后尽力调整呼吸。
时嚣听着耳边密集的枪声，没空思考为什么会存在时间落差，只一心计算对面靠近的距离以及射击的方向。
她向来喜欢预判，力量、距离、轨迹，这些都能体现出她独特的种族天赋，精准的计算满足了极致的理性和掌控欲，而这能力她已经在虫族身上演算过千万次。
计算好一切，她终于动了。
没有丝毫犹豫，时嚣从岩石后面冲了出去。刺眼的能量光束立即锁定她的身影，四面八方的子弹集合一点，几乎封死所有退路。
“小嚣！”
楚珈玉吓得惊呼出声，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然而下一秒，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时嚣的身影快得只剩下残影，在密不透风的弹雨中穿梭自如，那些看似避无可避的能量子弹总是以差之毫厘的角度从她身侧掠过。趁对手因惊愕愣神的间隙，时嚣迅速夺下最近一人的能量枪，信手一挥扣动扳机。
不远处一个正举步枪扫射的男生心脏被穿透，虚拟影像化作幽蓝数据流消散在空气里。
“於森在三点钟方向。"时嚣的声音清晰传入楚珈玉耳中，她甚至没有回头，目光仍牢牢锁住正面的对手，“把枪举起来，推开侧面保险，瞄准他的胸口。楚珈玉在找不到时嚣的时间里思维混乱得一塌糊涂，闻言眼底尽是茫然，只能机械性地听从时嚣的指令，她哆嗦着摸到保险栓，用力一推。“咔哒”一声轻响，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上膛。"时嚣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而她的枪口再一次闪烁，又一名对手倒地消失。
楚珈玉依言抬起枪口，透过瞄准镜看见於森正从后方悄然逼近时嚣。瞄准镜中的人影晃动得厉害，楚珈玉恍惚了一瞬，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在抖。
“我、我还没有准备好。”
她到底退却了，能量枪仿佛有万斤重，无论如何也无法扣动扳机。时嚣转身轻巧避开於森的偷袭，在对方愤恨的注视中回敬一枪，於森反应能力不俗，闪身飞快躲过。
“对不起。“楚珈玉抱住脑袋，脸上满是彷徨。真实的战斗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她从未意识到向一个活生生的人开枪是一件如此艰难的事。
时嚣倒没什么反应，性格使然，楚珈玉的举动并不让她意外，她本就是想借着环境逼楚珈玉一把，让她从那虚无的象牙塔里走出来直面真正的战场。她记得对抗模拟室外的标语正是“现实模拟，直面死亡"。“小心！我们掩护你！”
在时嚣抗住大半火力后，乔疏和唐未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她们随机的位置过于分散，光会合就花费了大量时间，之后又着急寻找消失的时嚣，武器储备远不如於森队伍。
先前被压着打堵了口气，现在时嚣一力扭转战况，她们自然不打算继续躲着。
空气里充斥硝烟和尘土混合的呛人味道，不断有幽蓝光晕亮起。於森意识到继续依赖火力优势盲目扫射行不通，重新整合起队伍，打算暂时休战，时嚣略一思索，认为借此机会锻炼楚珈玉更加重要，拖延点战斗时间无所谓，于是姑且和他达成共识。
然而就在枪声渐弱之际异变陡生，一阵刺耳的嗡鸣响彻整个山地，原本湛蓝的天空像是蒙上一层灰色滤镜，而后逐渐压低、剥落，露出其后本不应该出现的物种。
时嚣微微眯起眼，她的嗅觉弱化了一半，依旧能闻出那股独属于虫族的、混杂腐臭与血腥的气味。
难怪先前觉得熟悉。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并不是天色暗了，而是整片空域被黑压压的虫族占领了。
撤离的双方僵在原地，目瞪口呆仰望超越他们目前所有战斗经验的惊悚画面，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纯粹恐慌，那是千百年来写进人类基因最深的畏惧。
“虫族！是虫族的投影！”
有人失声大喊。
“我靠，对抗模拟室怎么会有虫族！”
“我们现在连机甲都没有，怎么办？”
“直接登出吧，虫族这种东西杀不完的！”“怎么登出？对抗训练室没有主动登出的选项！”“啊啊啊那是什么！”
凄厉的尖叫划破天际，时嚣循声望去，只见一只足足有两人高的甲虫正挥舞锋利的镰爪朝一个瘫软在地的女生扑去。女生整个人僵在原地，震颤的瞳孔里倒映出血盆大口的甲虫，粘稠的液体几乎要滴落到她秀气的脸上。
几乎在利爪落下的同一时刻，快到看不清楚动作的残影掠过。女生只感觉到身体腾空起来，下意识揪住紧贴颊边的衣襟，回过神时已经被时嚣轻轻放在了安全地带。
“谢、谢谢你。"她逆光看向时嚣沉静的面容，晕乎乎地道谢。於森一行人彻底慌了神，他们不过是一群刚上大学的学生，平日里的虚拟对战也只是和同龄人玩玩枪法体验机甲性能而已，何曾直面过狰狞可怖的虫族。几个男生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手里的枪差点掉在地上。“怎么回事？这个地图里怎么会有虫族？！"於森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我们不是选的枪械对战模式吗？”
他身边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的茫然。就在这时，那个负责找来这间训练室的男生突然一拍脑门，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我想起来了！训练室门口好像贴了一张告示！说、说某个地图最近要做升级维护，好像、好像就是要加入虫族投影！”“什么？！“於森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猛然转头看向那个男生，声音都衣发抖，“你怎么不早说！”
“我、我忘了啊！“那个男生快要哭出来了，“谁能想到升级这么快，刚好赶上我们今天用啊！估计刚升级完毕还没来得及把虫族分散投放，我们才会遇上这么多虫族。”
他们从来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别说面对虫族了，就连虫族的影像资料都只是在课堂上看过寥寥几次，眼前这些虫族投影虽然只是虚拟的，震慑感却无比逼真，那狰狞的外形，那刺鼻的气味，还有那挥舞着的锋利镰爪，无一不让人头皮发麻。
恐慌像瘟疫一样快速蔓延，没有人想体验被虫族撕扯吞吃的滋味。“要不我们互相开一枪算了。"有人颤颤巍巍提议。“你忘了外面能看到实时转播吗？"於森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想到自己之前自信满满的模样，要是先对面一步退出脸往哪里搁？怎么着也得等楚珈玉她们先放弃才行。
他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退什么退！不过是虚拟投影而已！怕什么！”
他的话刚说完，一只虫族便猛地向他窜来，锋利的镰爪擦过他的肩头留下一道血痕。
除去死亡，对战过程中所有痛感都是真实的，他疼到面容扭曲，同时直面虫族的寒意顺着皮肤直刺骨髓，激得他浑身发麻。伤口也顾不上了，他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块岩石后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不行！这可是虫族！我们打不过的！"跟班见状更崩溃了。於森强忍疼痛，目光在地图上快速扫过，突然，他的视线落在时嚣和楚加玉等人藏身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他压低声音：“把这些虫子引到对面去，让她们去对付，比赛结束我们自然就能登出了。”
“对，她们在虫族手底下熬不了多久的。“其他人眼前一亮，纷纷点头，“反正她们离得近，把虫子引过去我们就能趁机突围了。”几个人达成共识便不再犹豫，他们小心翼翼从掩体后探出头，对着不远处的虫族疯狂射击吸引注意力，同时朝时嚣的方向缓缓移动。虫族果然被激怒了，调转方向追了过去。
於森加快脚步往时嚣的方向狂奔而去，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虫族。“小嚣小心！“楚珈玉的惊呼再次响起。
时嚣抬起头，目光淡漠地落在於森一行人以及他们身后紧追不舍的虫族大军上。
她将手里的能量枪扔给楚珈玉：“有匕首吗？”这片地图的虫族投影体积较小且不具备毒性，属于低等虫族，她习惯了用匕首来应对这类虫子。
“你别去了，那可是虫族投影。“被救下来的女生小声劝道。“我知道啊，可是不解决它们我们比赛就要输了。"时嚣理所当然回道。楚珈玉揪紧衣摆：“输赢不重要的。”
“输赢很重要。"时嚣认真地注视她，“对你很重要。”如果不彻底挫败於森的锐气，他肯定还会趁她不在的时候来找楚珈玉的麻烦。
唐未是除了她以外唯一能保持镇静的人，但在递出匕首后同样只能后撤，作为前军事大臣的孙女，她对虫族理论上的了解恐怕比时嚣还要深刻，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有和虫族对抗的能力。
“该死的於森。“她唾骂一句，又对时嚣说，“我知道你来自混沌星系，不怕虫族，但於森祸水东引，这下冲我们来的虫族数量太多了，如果实在抵抗不了就算了，虚拟星网会在死亡的瞬间把痛觉调到微乎其微，大不了出去以后做个心理疏导。”
在一众或担忧或希冀的目光中，时嚣粲然一笑：“放心好了，我很擅长对付虫子的。”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已经冲了出去。
她的手里只剩下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匕首，冰冷的握柄在她的掌心沁出森森凉意。
她没有夸大其词，无论是在现实的战场上，还是在虚拟的模拟训练中，虫族都是她最熟悉的对手。
最先扑上来的甲虫展开薄翼试图自上而下劈开她的头颅，众人闭上眼睛不敢去看那骇人的画面。
恐怖的一幕没有发生，时嚣不闪不避，以刁钻的角度躲过致命一击，即便被限制了体能依然快过虫族，迅疾踏着甲虫刺入地底的利足翻身而上，匕首精准刺入甲虫外壳最薄弱的缝隙之中，而后长臂一划，墨绿色的血液喷溅而出，污了她满身。
时嚣没有丝毫停顿，纵身一跃径直冲入虫族包围圈。留在原地的甲虫摇摇晃晃，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斩首的事实，半晌后庞大的身躯才轰然倒地。
在只有摄像能抵达的虫族大军中央，时嚣宛如一个天生的猎手，不断重复着锁定弱点再一击必杀的循环。
那些在其他人眼中恐怖至极的怪物，在她面前沦为了纸糊的玩具，不堪一击。
她的身影在虫群中不停穿梭，墨绿色的血液溅满了她的衣服和脸颊，乌黑亮丽的长发也被血液濡湿，可她不在乎，眼神始终平静。於森怎么也没想到时嚣竞然强悍到了这种地步，没有机甲怎么可能战胜虫族？这不可能，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够拥有的力量！他终于意识到时嚣才是那个最恐怖的、最不可估量的存在。祸水东引这一招不仅没能消灭对手，虫族反而被激怒变得更加狂躁，其中一部分直接调转方向朝他们张开了口器。
“不好！快跑！"於森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面子，转身就跑。他的跟班们也吓得四散奔逃，队伍完全溃散。山地地图掩体众多，众人各自躲藏，跑得慢的已经登出星网转去接受心理疏导，跑得快的不由得开始祈祷时嚣能解决一切，没有人想体验虫族的虐杀。他们透过掩体的缝隙心惊胆战地看着不远处的场景。时嚣依旧在虫族中厮杀，普普通通的匕首成了战无不胜的神兵利器，她的动作快得惊人，每一次挥刃都有一只虫族倒地。偶尔有漏网之鱼朝着躲在掩体后的人扑去，她总能在关键时刻一刀解决掉虫族，将怔在原地的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天呐…”一个女生捂住了嘴巴，眼底的惊恐逐渐被震撼替代，“她、她太厉害了…”
於森躲在岩石后面，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窒息的恐慌蔓延全身，思绪不断盘旋。
楚珈玉从哪里捞来的怪物！简直疯了！她真的是人吗！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只虫族发出悲惨的嘶鸣，亡于磨出豁口的匕首之下。山地间终于恢复最开始的平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大片堆积的虫族尸体。
时嚣立在遍地狼藉的战场中央，脸上身上全都是黏稠的血液，整个人狼狈不堪，但没有人敢嘲笑。
她稍稍抬眸，望向於森藏身的那块岩石。
下一秒，她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於森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只染成墨绿的手看似松散地拽住了他的衣领，而后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他的双手被反剪缚住。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浑身发软地看着时嚣拖着他朝楚珈玉的方向走去。
楚珈玉慌忙翻找口袋想要找到手帕，摸了空才想起来这里不是现实世界，只得眼巴巴瞧着浑身浴血的时嚣以及她提在手里的於森。时嚣将於森扔在楚珈玉的脚边，随意抹了把脸上的血迹。她的声音略显低哑，只吐出两个字：“你来。”楚珈玉看了着地上濒临崩溃的於森，又看了看时嚣，明白过来时嚣的意图，她是要她报复回去。
回想过去的时光，於森没少找她的麻烦，嘲讽、刁难、恶意中伤历历在目，她曾以为自己没有脾气，原来不是这样。这是战场，这里没有皇室颜面，没有亲属关系。压抑已久的怒火涌上心头，她不假思索地扬起手臂，就要朝於森的脸扇去。可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东西被塞进她高扬的掌心。楚珈玉在触碰到金属质感后怒容消退，手足无措起来。“不不不，我不会用枪，也……不敢。“她连连摆手后退，眼底满是抵触。她连最基础的打靶训练都没接触过，根本没有勇气对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扣下扳机，哪怕只是在虚拟星网中。
时嚣静静地注视着她，漆黑的眸子激不起波澜，仿佛没有听见她的拒绝。她上前一步，强势握住楚珈玉颤抖的手，语调没有往日的温和，只剩下近乎冷酷的平静：“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已经在健身了，我有力气…“楚珈玉带着委屈的哭腔，她试图挣脱时嚣的钳制，却发现对方的力道大得惊人。
一声闷响。
时嚣一脚踹在於森的膝盖窝上，於森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她继而抬手，利落地扯断束缚他的绳索。
於森先是一愣，求生的本能随即压倒了理智，全然忘记这只是虚拟世界，疯了似的不管不顾朝远处逃去。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唯一清晰的念头就是一定要远离身后那个恐怖的杀神。“他跑了，拳头够不到，你打算怎么做？"时嚣又一次开口。楚珈玉错愕地抬起头看向时嚣。
相识以来时嚣待她的态度从来都是温柔耐心充满保护欲的，她从未见过时嚣用如此冰冷的语气同自己说话。
怅然若失的恐慌攫住了她的心脏，她让小嚣失望了。她无措地拽住时嚣衣角，眼眶微微泛红，眸子沁出一层水雾，看起来可怜又无助。
时嚣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无奈叹了口气，脸上的严肃褪去几分，随后上前一步按住楚珈玉的双肩，迫使她转过身去直面於森逃窜的背影。“被欺负了就要反击。"时嚣语速放缓了些许，一字一顿道，“手够不到的地方还有枪，很简单的。”
楚珈玉身体轻颤，她能感觉到时嚣掌心的薄茧，那是长年累月磨练留下的痕迹。
她恍惚意识到训练和战斗远没有她想象的那样容易。冰冷的金属再一次被塞进她汗湿的掌心，时嚣温热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一只遒劲有力的手稳稳托起她的手臂，带她摆出标准的射击姿势。“弹匣已经装好，推开保险。"时嚣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清冽的气息，“对，就是这样，然后上膛。”
楚珈玉在时嚣的引导下一步步操作着，她的心跳逐渐趋于平稳。“好了，你可以开枪了。”
时嚣松开了她，只留下一只手轻轻抵住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头，预备为她卸去后坐力。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楚珈玉纤细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缓缓施加压力。“砰！”
枪声响起，子弹偏离目标打在於森身边的空地上，炸起一片尘土。於森吓得一个趣趄，跑得更快了。
楚珈玉的肩膀垮了下来，眼底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弱光芒也黯淡下去。“抱歉，我没瞄准……”
时嚣从她手里接过能量枪。
“放轻松，看我的动作。"她的声音透着令人安定的奇异力量。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空气。
远处的身影猛然一顿，随即晃晃悠悠前倾，在落地之前化作数据流消散。楚珈玉怔怔地凝望前方。
四散的虚拟数据流与天边残存的橘红色夕阳交织，组合成了一帧极具冲击力的定格动画，永久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某种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晦涩情绪随着枪响一并释放出来。就在她即将陷入更深层次复杂的情绪中，额头被人不轻不重弹了一下。楚珈玉恍然回神，视线重新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时嚣明媚的笑颜，那笑容干净而耀眼，驱散了她心头所有的惶恐与不安。“我打偏了，还是没能做到。"她垂下眸子，语气艰涩。“你做得很好，明天我教你打固定靶。"时嚣揉了揉她的脑袋，动作温柔，“剩下的交给我吧。”
楚珈玉呆愣愣地点头。
她没能做到最好，但时嚣没有责怪她。
她说，她做得很好。
从决定转到机甲系开始，她终于得到了一次肯定。接下来时嚣很轻松便解决了溃逃的於森小队，在各式崇拜的欢呼声中完成了一场漂亮的单人击杀秀。
她忍不住想，果然还是人多热闹，换在老家虫子随手就灭了，这种普通又乏味的战斗哪能有这样众星捧月的待遇，她从没有像今天一样因为被夸奖而感到如此骄傲满足。
原来在人类世界里消灭虫族还能收获这种礼遇。时嚣很享受这个过程。
她的唇角不自觉上扬，锁定最后一个对手逃跑的方向。估算路线，预判走位，提前瞄准，扣下扳机。按照她的计算，那颗子弹应该精准命中对方的后背。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人在逃跑时竞然左脚绊右脚结结实实摔了一跤，恰好躲过了那颗子弹。
时嚣霎时间愣住。
虽然她条件反射又补了一枪，系统判定比赛结束，但她的心情一点也好不起来。
她垂下眼静静端详自己的双手，掌心还残留着枪柄的触感。她是最精密最先进的机器人，她的大脑是经过无数次数据升级打造出的超级处理器，她的每一次预判测算都理应毫无误差，百发百中是刻进她核心数据的本能。
可这一次她竞然失误了，这种低级的失误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变量，是因为情绪升温一时疏忽吗？可是一个数据库完整的机械种族不会因为任何外界因素做出错误判断，这是底层代码的绝对正确性。时嚣的眉头紧紧皱起，刚泛起的那点自得意满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强烈的自我怀疑。
身边的欢呼声还在继续，乔疏和唐未笑望着她，楚珈玉倚着在的肩头，她们在说话，她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没有做到百发百中。
这个事实像一根尖锐的刺扎进她的心底，以至于连带着某个沉寂已久的念头开始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