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第20章

意识从虚拟星网抽离,时嚣缓缓睁开眼，舱盖自动开启。先一步登出的楚珈玉早已围在舱外等候，在她出来时激动地拥住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感官恢复正常水平，时嚣能够轻易捕捉到从室内蔓延到室外的喧哗，惊叹议论此起彼伏涌入耳中。

方才虚拟星网那场以一人之力破局的对战通过实时投影传遍了帝大校园内网，连走廊上都挤满了闻讯赶来的学生，将这片区域堵得水泄不通。楚珈玉眼睛亮得像是星辉璀璨，挎住她胳膊语气雀跃：“小嚣我们赢啦！我们真的赢啦！”

乔疏跟在一旁,脸上也是抑制不住的喜悦，不住地附和。周围其他队友更是纷纷上前想要交换联系方式，最开始她们或许只是因为一腔奋勇看不上於森的处事方式，想要打击他的优越感，但现在她们完全意识到了时嚣的个人价值。

能够进入帝国大学的都不是蠢人，时嚣说是一战成名也不为过，一看就是未来军部必定会拉拢的人才，正好借着当过队友的契机打好关系。可时嚣只是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脸上没有半分赢下比赛的欢喜，反而凝着一层极淡的沉郁。

不熟悉的人只当大佬都是宠辱不惊的，联合她局内沉稳的表现，以为她就是这种性格。

但楚珈玉对她的了解更深一些，时嚣其实是一个情绪很丰富的人，她性格洒脱,想到什么就会去做,没理由在这时候反常沉默。她轻扯时嚣衣角,投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时嚣只是微微摇了下头，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最后的偏差。

不是能力或算力的问题，是情绪，她被情绪影响了。被簇拥的得意打乱了她固有的运算节奏，让她出现了有史以来第一次失误。此刻她站在人群中央，受到她喜欢的夸赞，反而与周遭沸腾的热闹格格不入。

不远处的围观人群里，几个高年级学生驻足交谈，赏识的目光落在时嚣身上。

“那女生是机甲战斗系的大一新生吧，看操作她真上过战场啊，就算是大四去战场实习过的老生因未必能有她那战斗水准，帝大要出第二个游学长了么？“喂喂喂，我偶像游学长是独一无二的好吧，十八岁修满学分毕业直接去边境打虫族，再往后两百年也没人做得到。”“说不好，真正的战斗水平还得等操作机甲以后才能看到。”“看她那样子八成接触过跟虫族的战斗，看到那些恶心的东西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既然跟虫族打过，机甲应该也不在话下吧，这种人才不会默默无闻才对，你们谁认识。”

“没见过啊，脸生得很，要是能拉进我们战队，下次校际赛稳了。”“快去打听打听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一定要把人拉过来。”几人分头询问，可问遍了身边的人全都说不认识，连名字都无人知晓。直到一位与楚珈玉同班的学生路过才随口道出真相：“你们说的那个女生她不是帝大的学生，就是陪公主殿下来报道的，公主说是她最好的朋友。”几个高年级学生皆是一愣，随即露出几分遗憾又了然的神色。“不是帝大的，那可惜了，本来还想拉拢进我们战队的。”“来头肯定不小。”

“算了算了，无缘。”

“估计以后会在星网新闻上看到她吧。”

如果只是一个学生他们还能主动拉拢一下，现在看情形对方只跟公主有交集，他们再主动去搭话就有攀附的嫌疑了。他们很快收回了拉拢的心思，话题一转又落到对抗模拟室里新增的虫族投影上，语气多了几分严肃。

“模拟场景里加了虫族投影，虽然只是低等虫族，但杀伤力不小。”“我听说了，军部和校方刚下的通知，往后大一大二的基础训练也要加入虫族实战模拟，不再等到大三大四才接触。”“估计是因为前线的消息，这几年虫族攻势越来越猛，有消息说还进化出了团队协作的能力，不像以前只会无脑冲锋，混沌星系那边都在传疑似新的虫母诞生了。”

“虫母啊，据说上一个虫母非常厉害，不仅能远程控制所有虫族，自身还特别强大，直到五个世纪前才被消灭。话说洛姐你家是军部高层，有相关资料不？”

“我小时候对这个好奇，还真找过，但没有找到，连虫母怎么被解决的资料都没有。说起来也奇怪，跟虫母相关的所有战斗信息都被封锁了，这东西要是真诞生了该怎么对付呢。”

“要是这玩意儿真出现了皇室应该会公布资料吧，他们封锁消息肯定有自己的考量。”

“提前让低年级接触虫族，摆明了是防患于未然啊，说不定军队要扩招，我想去第一军团，我偶像刚升任第一军团团长呢。”“听说游学长从帝大毕业以后就去了边境，之后沉寂好几年再没有听过他的消息，没想到一回来就成了军团长。”

时嚣听力极好，议论声细碎地飘进耳中，虫族、进化、新虫母，这些词汇勾起了她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

没来得及捕捉更清晰的东西，身旁的唐未终于从激动中回过神，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大咧咧地扬声：“太漂亮了时嚣，等过会儿我…”她刚要说请客庆祝的话，光脑突然震动起来，本来不想被打扰兴致，但在瞥见来电显示的称呼后只能无奈对着时嚣摆摆手：“我先接个电话，马上回来。”说完她费力挤出拥挤的人群，走到角落的僻静处按下接听键：“爷爷。光脑那头传来老人中气十足的声音，唐未越听眉头越皱，语气愈发不耐烦。“介绍人给我认识？再厉害能有我今天认识的人厉害？您说的那些人也就搞搞理论。”

“我今天新交的朋友才叫真本事，跟我一个年纪，实打实跟虫族正面战斗过，战斗水平我敢说整个帝大都没几个能比。”“什么叫一天背不下两万个数据模型就不配谈眼光？爷爷，您别老觉得搞理论研究的就高人一等行不行？机甲哪里还有多少改进空间，现在虫潮在即实战才是硬道理。”

“行，我倒要看看您吹上天的人有多能耐。”她说完挂断光脑，脸色还带着憋出来的较劲，满心想着要去戳破爷爷吹嘘的天才。

刚转身乔疏就凑了过来：“唐未，时嚣说她有点事先走了，我和珈玉准备去领教材，你要不要一起？”

唐未想起爷爷在电话里的催促，只得道：“你们先去帮我领一下吧，我有点急事要出去一趟，晚点再找你们。”

爷爷发来的地址是在尼普顿，距离倒也不算太远，都在帝都星中心区域。她倒要看看究竞是什么人能让一向眼高于顶的爷爷如此推崇，她今天刚结识时嚣，眼光可高着呢。

另一边时嚣在楚潇然提前安排的专车接送下离开了帝大校区，一路驶向尼普顿，刚下车她就被守在校门口的老人一把拽住。老人，即前军事大臣唐固脸上满是兴奋，手里还攥着爬满数据公式的光脑，边走边滔滔不绝。

“你可算回来了，我琢磨了整整四个小时，顺着你之前说的逻辑又推了一遍，想到一个新的优化方向，能让系统响应速度再提升百分之零点七，你快帮手我看看合不合理。”

唐固拉着她快步走向专属研究教室，语气十分热切，可走了几步却发现身边的人始终沉默着，连头都没抬一下，整个人看上去魂不守舍，与几个小时前自信坚定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唐固停下脚步，关切地问：“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就闷闷不乐的，是不是有不长眼的惹你不高兴了？跟我说说看，老头我别的本事没有，在帝都星人脉方面还是认识几个人的，我帮你找回场子。”

时嚣缓缓抬起头，原本干净的眸中有一种近乎严苛的执着，语气十分凝重：“唐同学，我刚才失误了。”

而后她描述了一遍当时的情况和心路历程。唐固听完先是一怔，随即不以为意地笑了，温声宽慰：“我还以为什么大事，战场本就瞬息万变，没有人能做到百发百中，一点小偏差而已，很正常，不用放在心上。”

可时嚣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掌心攥得更紧，像是在对抗某种会失控的东西。“不，不一样，在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有失误过。而且即便我懈怠了，我的核心运算能力也应该自动补全偏差，继续保持绝对精准才对。”唐固听得云里雾里，半天没反应过来，只抓住了最关键的一句：“什么叫做今天之前都没有失误过？”

时嚣抬眸，目光平静：“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唐固沉默了许久才理解其中的意思。

“一点小失误而已，你别太苛责自己，更不要妄自菲薄，你很优秀了。他语气里满是复杂的感慨，要是他家那个小魔王有这一半他都谢天谢地了。时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跟着唐固走进教室，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代码拆解，将那些纷乱的情绪暂时掩埋。

她不再往深处想，也不愿去触碰那个一旦深究就会崩塌的禁区。与此同时，唐未也进入了尼普顿，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一路快步赶到，一把推开唐固的专属研究教室，准备好好看一看，爷爷口中那个天才究竞是何方祖圣。

她冷笑两声一脸挑衅，正要出声，不屑的情绪忽然僵在脸上。灯光下，少女正低头看着虚拟大屏上的数据，侧脸清冷，正是刚刚让她无比佩服的时嚣。

唐未声音下意识地拔高：“时嚣？”

她环顾四周，空荡荡的教室里除了时嚣和随后推着新器械走进来的唐固，再没有第三个人。

唐未慢了一拍才意识到爷爷在电话里百般吹捧的天才是谁。“你们认识？“唐固眼睛一亮。

小辈彼此认识那感情好啊，就不用他刻意引荐了。唐未轻咳掩饰尴尬：“她就是我刚才电话里跟你说的在帝大带我赢了比赛的人。”

唐固想起来自己之前百般否定孙女的眼光，一时有些尴尬，还好时嚣并不知道围绕她发生的祖孙辩论。

时嚣也没想到这么巧，紧接着就被祖孙两个拖去一同吃了晚饭。唐固一脸欣慰：“虽然你背不完数据模型，但你交友眼光意外不错。”唐未无语：“您什么时候能忘掉这茬。”

她不就是十年了还没记住那些天书吗？她学的是战斗系好不好？已经自觉远离数据了！

“不过我真没想到你还是个数据师。"她对时嚣说。“我其实不太擅长战斗来着，本职是个数据师。"时嚣解释。唐未一时说不出话来。

要是被今天帝国大学那帮人听到这句话，估计她要被推成新生凡尔赛第一人了。

“真的，我家里数我最不能打。"时嚣认真道。说到这个她不由得又开始想念家人了。

作为机械种族，她一直是家里的异类，是唯一一个脑袋摘不下来的机器人。她收起落寞，跟唐家祖孙俩聊了很久才去到尼普顿为她安排的单人宿舍。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极致的安静瞬间将她包裹。那些被强行压下的念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机器是不会出错的。

只有人类才会被感性打乱理性。

而她，是全星际最类人的顶级智能机器人，是被制造出来的终极兵器，拥有最酷似人类的外形和思维，那么拥有一些人类的毛病也很正常……吧。她试图说服自己。

然而耳边似有若无响起一道声音：这样的话她不就是人类吗？她立刻触电一般切断这个想法。

时嚣来回踱步以驱散心头的不安，半晌后喊了声"蓝蓝”。理所当然没有得到回应。

只有笨拙的主脑复制体一遍遍重复着预设的程序说着"我在"。心底的忧郁一点点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光脑轻轻震动了一下，一条新的信息弹窗弹出。没有多余的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和简短到极致的两个字。【等我】

照片里堆积如山的宝石光彩熠熠，正是她之前提起过想要的蓝宝石。时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先前所有的迷茫一扫而空。哥哥要来了！

被家人牵挂的甜蜜轻易冲散关于身份的困惑，困扰许久的疑问忽然不那么重要了。

无论如何家人是不会变的。

她捧着光脑，轻轻触碰照片里的蓝宝石，极小声地对着空气应了一声。“我等你，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