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个瘦高的男人出现在窗口前，大概五十岁上下，脸上两道法令纹特别深，眉心一直微微皱着，看上去挺严肃。
苗侃一眼就认出来了：“滑医生？这么晚才下班啊？”
都十点了，医院还真是啥时候都有活儿干。
……
“嗯。”
滑家墨顿了一下，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朝苗侃点了点头。
他工作太忙，虽然住得近，也馋这条街的味道，可真来过没几次，总共掰手指都能数清。
有次大半夜跑过来，还是苗老板亲自给他煮了碗面，两人喝着啤酒闲聊了几句。
没想到人家记得自己。
他心里有点触动，但也没客气，直说：“刚做完八个多小时的手术，又饿又渴，有没有水？先给我来一碗解解渴。”
“有。”
苗侃马上倒了杯温水，在里面撒了点盐。
补点力气用的。
看着对方一口气喝了半杯，这才问：“想吃点啥？”
“雨太大了，身子冷，想吃口热的。”
滑家墨擦了擦嘴，把杯子递回去。
想了想说：“有面条吗？”
苗侃点头，旁边收银的小妹也跟着说了声：“有。”
奶汤面，老招牌了。
不过清淡了些，光喝汤可能不够劲儿。
苗侃忽然想起，这位好像是四川那边的人。
果然，滑家墨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道：“要是能辣一点就好了，面要筋道些，别带太多汤。”
刚已经喝水了，不想再灌一肚子液体。
这下麻烦了。
店里确实有面，但都是那种温和款，不辣也不干拌。
收银员懵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向苗侃。
滑医生见状也察觉到了不对，连忙摆手：“没有就算了，我换别的。”
说着就要掏眼镜，打算去瞅瞅墙上的菜单牌。
“不用换。”
苗侃盯着他憔悴的脸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点点头：“等一下，马上就好。”
他转身走向操作台。
对徐若明说：“搞一碗燃面。”
“行嘞！”
徐若明一听眼睛都亮了，立马卷起袖子：“苗神，我干啥？”
燃面，以前叫油条面，可是四川的一大名吃。
他在行，知道这玩意儿在面食界的地位有多高。
老话讲，“宜宾燃面吃过，天下无面可恋”，不是瞎吹的。
苗侃扫了他一眼：“先炒臊子。”
臊子是拌面的魂。
一碗面香不香，关键就看这肉末炒得好不好。
“锅烧热，倒油，五花肉下锅散开。”
他一边指挥，一边动手示范：“火立刻调小，慢慢煸，把油和水都逼出来。”
火候必须拿捏准。
要是火大了点，肉还没干身，先糊了底，那就全废了。
随着锅铲翻动，一股浓香很快弥漫开来，整个摊子都被香味裹住了。
闻着那味儿，馋得人恨不得直接抓一把塞嘴里！
锅里的油正欢快地蹦着金黄的小泡。
“蒜末、姜末、甜面酱、豆瓣酱、生抽、料酒，再来点糖。”
苗侃嘴上刚念叨完，手已经快出残影了。
徐若明眼睛都跟不上，只瞅见他手腕一抖，几下翻炒，干脆利落。
那些调料跟长了眼睛似的，瞬间裹满了锅里的肉末。
原本灰白的臊子慢慢变成了红亮浓稠的模样，
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油光闪闪的泡泡，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把水分收干，这一步就算成了。”
肉臊子搞定，接下来重头戏来了——熬香料油。
真正的老派燃面，香料油是灵魂。
可现在大多数铺子图省事，拿芝麻油一兑就完事儿。
味道差了一大截，吃起来也就普普通通，没劲。
“菜籽油下锅，放葱段、姜片、洋葱丝，再加一把干香料。”
等油温升到三四成热，这些东西一股脑扔进去。
小火慢熬，把所有香味全都逼出来。
等到葱啊姜啊全都变成金灿灿的，立马捞干净。
剩下的油，香得直往鼻子里钻，这才是做燃面该用的底油。
苗侃一边吩咐帮厨过滤油渣，
一边顺手支起另一口小锅：“来一份碎米芽菜，炒香就行。”
这玩意儿口感脆生生的，拌进面里特别带感。
“花生和芝麻捣碎备用。”
话音还没落，他已经把面条扔进了滚水里。
煮好捞出，迅速倒进碗里。
两小勺香料油，两大勺红艳艳的油辣子，再来一勺黄豆酱，哗啦搅开。
接着撒上芽菜、葱花、芝麻碎、花生碎，最后铺上满满两大勺热腾腾的肉臊子。
面条被酱汁裹得油亮亮的，颜色金黄透亮。
顶上堆得冒尖的配料，热气一升，香气立刻炸了锅。
肉香、面香、花生芝麻香、还有那股子辣油的冲劲儿，全混在一起。
光是站在旁边吸一口气，嘴里就忍不住冒口水！
“你的燃面。”
苗侃把碗轻轻搁在滑家墨面前。
面条弹性十足，在碗里轻轻一颤，香味像炸了似的四散开来，扑面而来。
“哇，这味儿太勾人了！”
谁路过都得停下脚步。
周围的食客眼都看直了：“那是……燃面？”
“还是苗神亲手下厨做的！”
羡慕得牙根痒痒。
“苗老板，您真是太客气了。”
滑家墨环视一圈，发现整条街就他一个人面前有这么一碗面，心里顿时明白了。
感动得嗓子发紧：“我真是……”
话没说完，苗侃已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滑医生。”
一句“辛苦”，其实千言万语都在里头了。
滑家墨才五十出头，两鬓却早爬满了白霜。
当医生这条路，想走出点名堂，背后得熬多少夜，扛多少压力，只有他自己清楚。
外人只看见风光，看不见背后的血汗。
……
滑家墨望着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面，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天冷得很，风刮在脸上生疼。
可这条美食街，食物暖，空气暖，人心更暖。
做了几个小时手术的疲惫，好像一下子被这碗面给驱散了。
他郑重地拿起筷子，挑起一绺面条送进嘴里。
“唔……”
舌尖刚碰到那味道，整个人愣住了。
眼睛都不自觉瞪大了。
——太绝了！
说不上来的香，满嘴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