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成是咽不下那口气——自己一手带大的接班人，被苗老板悄无声息拐走了；自家的金字招牌，还让别人在美食街压得抬不起头。
他不是来吃饭的，是来找场子的。
徐若明深吸一口气，胸口堵得像塞了团湿棉花。
他是孙子，不该这么阴暗地猜自己爷爷。
可说实话，他俩从来没亲过。
老爷子要较起劲来，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他怕的不是吵架，是怕这老头一怒之下，把苗老板辛辛苦苦攒起来的名声，一脚踩进泥里。
苗老板多好的人啊——大方，能耐，从没嫌弃过他这个不中用的废柴。
他不能让老爷子毁了他。
“爷爷，你别来了。”徐若明嗓音压得低，“你就算把整条街拆了，我也不会回你那破酒楼。”
段宜康：“？？？”
这小子是耳朵进水了吗？
他都说了是来学手艺、吃口热乎饭，怎么还扣他一顶“搞破坏”的帽子？
他在这孙子眼里，就长这么一副黑心肠？
好家伙，亲孙子骂亲爷爷，还是这么难听的词儿！
“你这逆子！”段宜康手一抖，茶杯差点捏碎，“我吃个饭都算罪过？”
美食街是苗侃的，又不是你徐若明的！苗侃都没赶我，轮得到你吆五喝六？
再说，这兔崽子每次吃香的喝辣的，连一口剩汤都不给他捎，想想就来气！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看你是皮痒了！”
今天非得揍得他满地找牙不可！
屋里的苗侃一听火药味儿蹿上来了，赶紧推门出来。
“段老先生，大清早的，您可算来了！欢迎欢迎！”
“若明，早上好啊！”
爷孙俩像被按了暂停键，话卡在喉咙里，硬生生吞了回去。
徐若明脸一热，心里咯噔一下——完蛋，昨晚苗老板睡在这儿，他和爷爷的那些破话，是不是全听见了？
会不会觉得他是个窝里横、没担待的废物？
段宜康也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立马堆出笑：“苗老板客气了，我是不是来得太早？”
“是早了点，”苗侃笑得温和，“不过，我刚熬了一锅擂茶，要不要喝点暖暖胃？”
擂茶？
菜单上没这道。
段宜康耳朵立刻竖了起来：“那敢情好，这天儿正该喝口热的。”
徐若明张了张嘴，想拦，又闭上。
算了，反正他盯着点，老爷子闹不出大乱子。
他也跟了进去。
坐下后，苗侃问：“段老，您怎么喝？”
“先来碗清的。”
苗侃舀了一碗茶汤递过去，又看向徐若明。
“我也是。”
茶没喝，香先冲脑门。
那味儿像老樟木裹着山野晨雾，吸一口，肺都软了。
段宜康一小口抿下去，整个人像被暖阳晒透。
“纯，香，润……这茶有魂啊！”
他咂咂嘴，连连点头。
徐若明也偷偷喝了一口——之前喝过自家爷爷的擂茶，可那味儿糙得像磨盘渣，哪有这口里的丝滑？茶叶碾得像粉，配料炒得焦香不腻，一冲，满嘴是家的味道。
他一碗接一碗，吃得忘乎所以。
“别光喝茶，拌点料。”苗侃提醒。
“哦哦！”徐若明立刻拿勺子，抄了一堆炒米、花生、萝卜干、豌豆，哗啦全倒进去，茶汤一浇，吃得呼哧呼哧。
段宜康看他那副饿鬼投胎样，忍不住抬手就敲他后脑勺。
“慢点吃！跟狗刨食似的，能品出滋味吗？”
“你管得着吗？”徐若明一抬头，眼睛瞪得溜圆，“我爱吃快吃慢，你哪根葱？”
“我管不着？”段宜康冷哼，“你一天是我孙子，我就管你一辈子！”
“你孙子一火车皮，管得过来吗！”
“叮。”
苗侃耳朵一动。
系统提示音：宿主触发特殊小吃效果：诚实+2
嗯？
吃口擂茶，人变老实了？
还挺新鲜。
他瞥了眼爷孙俩——明摆着互相惦记，偏要互相扎刺。
这“诚实”buff，怕是专治嘴硬心软。
他正想着，两人表情忽然变了。
段宜康盯着碗，声音轻了：“……你知道我最讨厌哪天吗？”
徐若明筷子顿住。
“年初二。”
“每年大年初一，全家热热闹闹，红包满天飞，电视里放着团圆戏。”
“可初二一过——”
“你一个一个家走过去，今天在老三那儿，明天在老五那儿。”
“我们在家等你，盼你来，盼得饭都凉了。”
“你说那叫过年？”
“那是排队，是选妃。”
“你吃哪一家的饭，哪一家就风光一年。”
“我小时候，就盼着你别来我们家。”
“可每次……你还是来了。”
空气静了。
连茶香都凝住了。
“每年春节初二那天，全家人才算凑齐了，奶奶脸上的笑也才多一点。所以我再不情愿，也得装出乖孙子的样子，讨你开心，好让你肯踏进我们家门。”
“我爸厨艺一般，你压根看不上。我没办法，只能拼命学，一门心思把菜做进你眼里，就为了你能多瞧我们一眼。”
“别人家孩子放学去画画、跳舞，我在切丝；别人寒假全家自驾游，我在琢磨盐糖醋的比例；别人谈恋爱谈得死去活来，我在冰箱前认一百种菌菇。”
“我把所有玩的时间全押进灶台里，才换来你们一句‘这孩子不错’。”
“你以为我真高兴？其实我做梦都想做个普通孩子——周末睡到自然醒，不用管锅铲和火候。”
这话一出，段宜康心里像被人砸了一锤。
原来这孩子闷了这么多年？！
他还以为他这么拼，是天生就想接班，想当什么餐饮继承人。
不是。
只是……想让爷爷多看他一眼。
他眼圈一下子红了，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我跟着你久了，看你天天熬到半夜，处理账单、谈合作、盯新菜谱，才懂你有多累。”
“餐饮这行变化太快，老字号想不被淘汰，比登天还难。”
“你不能像别人家爷爷那样带我去公园、给我买糖葫芦，我懂。真懂。”
“我不回去接班，你肯定伤心。可我不是跟你闹脾气，也不是故意气你——我就是喜欢做菜，想把它做到极致，不是跟你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