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chapter60
腹中这个小宝宝似乎预感到自己要躲灾祸。长到快四个月,连轻微的胎动都不曾有过,安安静静地蜷缩在林曦光的身体里求生存,唯有到全方面封闭消息的楚家顶尖私人医院密切监测健康时,医生饶是见多识广,也忍不住感到惊奇的笑出声:“这孩子爱玩躲猫猫呢。”许是害怕暴露踪迹,小胎儿往隐蔽的角落藏了起来,难捕捉到。林曦光见此,抿着唇齿无奈地轻笑了笑:“倒不是个小蠢货。”有这么一对位高权重的“热爱和平"父亲和美貌著名的野心心家母亲,倘若蠢点儿,恐怕原生家庭里的童年是不好安然无恙度过的。天道不收,楚天舒都得收。
林曦光养胎期间,除了胃口实在挑剔厉害之外,睡眠作息方面逐渐趋于正常,特别是江南季节寒凉,她只要不穿紧紧收腰的裙子,光是看外貌,依旧纤瘦如初。
然而,楚天舒则是时常不满于她吃得少,没说几句,便会把这个罪名按在孩子身上,“这么迫不及待想体验出家人的饮食习惯,等出生那天,我成全他。”林曦光拍了下他宽阔的后背,说,“你育儿经白看了吗?现在宝宝这个生长阶段是能听的懂人话了。"会被恐吓到的。下秒,她微微垂眼看腹中,有意强调:“玄素禅师说了,可以藏在家里先养一年。”
养到会独立说话走路了,再送到昭明寺去求佛祖庇佑。这期间,寺里的一众功德无量的高僧没少日日夜夜为此子诵经祈福做法。清早天光入殿内,洒在那群身披红色袈裟的身影上,在这片庄严肃穆的佛教仪式中,渐渐地,直到最后一声梵唱落定。
有位僧人感到口干舌燥,于是默念了三声阿弥陀佛,便拿起藏于袈裟下的保温杯,动作静默地将掺和着各种稀有补品的人参茶灌进嘴里解渴,怎料最近补过了头,倏地,一滴两滴的鼻血,砸到了青石地板上。这幕叫一旁的其余师兄弟看得心惊,齐齐默念起阿弥陀佛:“师兄你的身体……”
霎时间,被日光普照的诵经堂内可谓是人仰马翻,因不是出家弟子,又因自家爸爸的每月慈善款给得多,被主持安排坐在排位最尾端蒲团的两个小机器人也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脑袋跟脑袋凑到了一起。小让披着金裀袈裟,用真金丝缕缝制的,显得犹如佛光笼罩,说出来的话却缺德:“念经把自己念超度了呢,人家怀疑,这位高僧的功德是不是掺水了呀?”
小应也披袈裟,却远不如同事那么富贵虚浮,顶多带点儿花纹绸缎的,胸部还绣着“2"字,学着高僧阿弥陀佛,继而,电子音沉重一叹:“同事,据我苦读佛法因果,这应该是你主人腹中的孩子杀孽太重,把高僧功德消耗没了。”小让不懂佛法,只知道把昭明寺里的惨案转述给了楚家。有一位高僧功德没了?
沈侄雅听到此消息时险些都要失态到站不稳,扶着沙发优雅坐好,先喝上一口冷茶,缓下胸口感到无比震撼的情绪。客厅寂静了几秒。
一旁楚君誉皱起眉头看向威严犹在的楚肇权,又看向沈晖雅,低声叹息:“听说一早跪在佛前为天舒的那个孩子念经祈福,最后仪式完成后,七窍流血死的。”
沈蛭雅没忍住凉凉倒吸口气,用白润的手指掩住唇:“七窍流血?”她下意识地重复。
楚君誉严肃点头:“还喷的到处都是呢,才四个月大就消耗了一个高僧功德,还有几个月,又不知道要牺牲多少高僧,我们楚家,多捐点善款给昭明寺吧。”
“最好是把昭明寺里外都换成金砖。”沈蛭雅财大气粗,也想借此改造下亲孙儿日后的居住环境,说完,也转头看向一家之主楚肇权:“玄素禅师还没圆寂就白发人送黑发人,就不知能不能撑得住了。”楚肇权望着颇为忧愁的妻子,抬手整了整衣冠,然后他说道:“和尚没有头发。”
沈晖雅”
同在楚家。
林曦光现在让万分保护起来养胎,是半点血腥传闻都不能听到的,她这里得知的版本,被有意美化之后,变成了诵经途中活生生累晕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僧。
她先问:“不会是玄素禅师吧?”
毕竟九十多了,日日夜夜把圆寂二字挂在嘴边。小让乖巧懂事地站在椅子旁边充当茶几,洁白的机械双手捧着托盘,字字谨慎的回复主人:“不是啦,人家亲眼看到的,就是一个没有头发的僧人倒在地上后就睡着了,让很多没有头发的僧人抬了出去。”他跟同事扒拉在门框继续探头看热闹,隐约听到有人高喊师兄晕血了!林曦光陷入沉思,眼下的视线无意识地看向了前方恒温的室内泳池,楚天舒高大强悍的身躯隐在深蓝色的水面里游了几圈,很快,又回到了池边,线条肌肉流畅漂亮的手臂湿淋淋地猛然搭在上面。水滴,沿着那高挺鼻梁的山根痣滚滚而落,被透着悲悯感的浅色瞳孔衬托下,具有摄魂的震感,就好似初冬时节快悬在湖泊里的雾凇,垂了一滴到旁观欣赏此等罕见绝色的心尖。
林曦光心里这般想着,抬手已经付出行动,没忍住替他轻轻擦拭去那流淌于山根痣上的水痕,轻声问起一事,“这孩子整日吃好喝好睡得香却一次都不胎动,我们要不要找玄素禅师问问?”
楚天舒喉结滚动。
小让便献殷勤地送来托盘上的水杯:"爸爸。”楚天舒看了眼猫咪爱心新皮肤的机器人,没拿属于自己的那杯,反而是拿起林曦光的水,喝完大半杯,才语调不急不缓道:“不用问,孩子是长心眼了。“玄素禅师早已卜过卦,借他的生辰八字提前出生,又有佛法日日庇佑,生产之前母子平安。
然而,林曦光肚子里这个,貌似是极为惜命的,也不准备跟亲生父母产生点儿互动和情感羁绊,哪怕她偶尔暂停工作事宜时,会意图效仿年幼时贴着母亲肚子跟妹妹交流的自己。
林稚水四个月就会在妈妈肚子里跟她聊天了,说一句,便轻轻用小手回应一句。
但此子,眼见着日子转眼过去,却丝毫没有动静。她说什么都不给于正面回应。
林曦光这才忍不住找楚天舒商议,只是他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心思演绎一场父慈子孝的交流,整日专注于她的饮食起居,以及写换业符上。林曦光忘记从哪天开始就发现他夜晚卸掉那身西装后,少了衬衫面料的严密包裹,手臂上日复日一日地出现了深浅不一的伤痕,新伤叠旧伤,又有天生凝血障碍缘故,总是好不全。
楚天舒怎么会伤到呢?
她孕期除了刚开始情绪难以控制外,熬过那段时间,反而微妙地变得能忍起来,也不知是不是被腹中的胎儿所影响到了体质,以至于忍了许久没问。直到瞥见楚天舒随意搭在池边的手臂又添一道新伤,她眉心微皱:“是我和孩子的恶业都转移到你身上灵验了吗?”楚天舒捕捉到她目光所向之处,继而,依旧保持着待在水里的松弛姿势,笑她迷信,然而自己说的话,更迷信几分,“瞳瞳胡思乱想什么,你老公生命力还没那么弱不禁风,这个写字写烦躁了拿刀刃割的,为了弄点血而已。”话还未完,见林曦光似乎懒得听他扯,刚要走,便被楚天舒手掌猛地扣住脚踝,轻微施力没让走,继续道:“一位禅师指点迷津,沾了我血的换业符功效更大。”
林曦光怔住。
“瞳瞳,我会护好你跟孩子。“楚天舒沾着水滴的修长手指沿着她脚踝侧面,极其缓慢地往上攀岩,温度偏凉,像高山雪的气温,“弄出点伤口不算什么,会有良药医治彻底愈合的那天,如果稍有不慎失去你,才是我一生中最恐怖的刑罚。”
他自降生以来喜闹,要被万众瞩目小心伺候围绕着,担不起成为孤家寡人的风险。
林曦光和腹中孩子的恶业,他能担一时,就能担一世。楚天舒没有把这点伤放眼里,但是林曦光抬抬腿,要他从游泳池起身去上药,没好全之前,不许在游泳池隔三差五的消耗他这具身躯的多余旺盛精力了。不让靠激烈的运动打发掉,便难免要换另一种温和点的方式。两人私下商议好,每个月没有写换业符的那三天时间里,可以适当地温存。楚天舒爱极了她弯腰时的腰窝弧线,从后面不急不缓地深度贴近。引出林曦光后脖细汗之后,他喉结滚出轻轻的笑。而后,仿佛温柔地抱着雕刻着金色龙纹的沉木撞向孱弱的古董钟,“咽当”地一下,激得她连带心脏脉搏都明显震了下。浴室水声和雾气弥漫在空气里,被明亮灯光照着,就在这个时候,楚天舒还要喘息着,俯在她耳畔低语,“瞳瞳,我这算跟孩子进行一场感动天地的父慈子孝友好互动吗?”
林曦光完全招架不住他这种荒唐话,纤长睫毛垂落又抬起,像是沉到被水洗过一样,“你别教坏。”
话音未落地……胎动了。
林曦光还跟楚天舒深度交流着,两道身影密不可分地倒映在墙壁前,她怔了几秒,以为是自己恍惚到快晕眩才出现的幻觉,倏然,胎儿又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那面透亮全身镜,与楚天舒隔镜对视,到底是同床共枕了这么久的夫妻,一个眼神便知道怎么回事。胎儿是随着楚天舒的举动,懒洋洋地在动。脑海中想到这点,林曦光的羞耻心心在霎时间达到极点,用手去推身后不动如山的男人,“你是不是吵到孩子睡觉了,快出来。”楚天舒挑眉,去看她那双蓄着热雾的漂亮眼睛,有什么不断滴答而下,却不是从她眼里,“我要退么?明明瞳瞳很喜欢这样互动,孩子也很喜欢跟我互动。”
这话是有事实依据,让林曦光有口难辩。
谁知道不知不觉已经近五个月的胎儿第一次愿意冒着生命风险搭理外面世界,竞然是挑选父母温存的时候。
起先这次,她以为是巧合而已。
楚天舒没有羞耻心,不愿停,充满安全感的温暖手掌还覆在她肚子上,像是父爱爆发的大方地给予孩子提供前后正面的回应,唯有林曦光逃脱不了,只能可怜兮兮地被禁锢在了他那股逐渐压迫人心的气势里。后来几日,无论是林曦光还是沈蛭雅来哄,孩子都懒洋洋的不愿意胎动了。楚天舒提议继续温存试一次。
结果真如他所言,这个胎儿不知哪来的坏习惯,偏偏就要挑这种脸红心跳的时候才愿意舒展活动。
林曦光仰头躺在主卧蓬松的雪白被褥里,腰后,还垫着宽大的柔软靠枕,目及之处都是雪白的,也分不清哪个更白,她细汗冒了一层又一层,忍着呼吸声说,“你变态,他也变态。”
楚天舒手臂绷着青筋,还要反问她:“老公哪里变态了呢?”还演正人君子?
林曦光发现他之前禁这方面好端端的,自从发现胎儿喜欢这样互动后,像是又给他找到了新的爱好一样,那浅色如湖泊的眼神时而透露着难以掩藏的阴暗占有欲。
然后,也时而寻一些稳定而安全的方式与她交流。“瞳瞳,老公预感到跟孩子已经建立起了深厚父子之情了,我好期待他呢。"楚天舒在喘息声中,命令昏暗主卧内的人工智能将夜灯调亮,他稍微起来些,垂目想要仔细地端详着孩子的胎动情况,期间,一直完全沉浸在林曦光如骄阳的柔软里。
他目光透着烫意,林曦光只能闭上眼,下意识地拉过枕头一角来咬住。楚天舒手掌覆下,感知着孩子逐渐强大的生命力,微挑弧度的嘴角加深了笑意:“此子,应该有个堂堂正正的名字了。”“玄素禅师不是说……“林曦光的声音细碎,在这片深夜里有点儿断开:“不可给他身份。”
楚天舒低头,吻了吻她快被汗珠浸湿的漆黑额发,用很柔和的沉静语调对她说,“先不急上楚氏族谱,等养活了再带回来正式认祖归宗,名字还是要有的,毕竟是我爱子。”
林曦光似乎已经感到好像快要力竭似的,没余力跟他在这方面谈论下去。而楚天舒君子一言,次日,就果真翻阅起了楚家老宅的那栋藏书阁古籍。他用行动证明,要给爱子挑选一个上等的好名字。林曦光闭闭眼就随他去了,无论这份父爱有没有掺杂水分,好歹楚天舒的确开始对腹中的胎儿倾注感情了,可能真是熟了起来,没有像起先那般无所谓了只是没想到,小让会心情抑郁上,闷闷地都不爱在老宅后花园晃悠了。真是硬生生看惯了这个喜欢换各种新皮肤的小机器人,一时没看到,眼睛还有点不适应起来。
林曦光看着认真趴在地上除草的小让,路过时,很是无意间随便的问起一句:“你最近怎么天天往昭明寺跑?”
这还是主人整个漫长的孕期以来,第一次跟它搭话。小让无辜地眨了眨电子眼,在日光下格外纯真透明:“人家心心情好郁闷,小应前段时间不知怎么又被禁言了,人家看心理书不管用啦,人家找高僧开解一下。”
机器人找高僧开解哪门子心情?
林曦光又看了戴着小老虎帽子的小让一眼:“你现在回家,是好了?”“人家心心理健康啦。"小让从数据库调出可爱微笑表情,又跟主人说:“爸爸有爱子,人家产生危机感是不对的,高僧说,人家也可以一起守护这个生命娇贵无比的小少爷。”
“主人,人家好期待小少爷呢。"小让毫无预兆地自荐,拍了拍胸脯:“人家想当他保姆。”
林曦光面无表情拒绝了:“你心理健康了,脑子不健康,很抱歉呢,你还是认真打扫卫生吧。”
大
到了孕后期。
江南地区的寒凉气候已经过去,被初夏季节取代,林曦光肚子大不方便出门,将仰光的工作地点转移到楚家老宅后,只将待产期神秘告知了公司两位姓蒋的手下大将后,便没有示人。
在三月底之前,林稚水与宁商羽之间商业联姻势不可挡的落地。妹妹的十八岁成年礼她缺席,也没能恭喜一声妹妹终于能够获得渴望多年的自由,到外面的世界探索一切新鲜事物了。林曦光远在江南还得知,近乎订婚的一周后,宁商羽便把林稚水接到宁家同居了。
她始终没有露面,与母亲之间僵持大半年的关系也一直处于冷处理状态。转眼到了五月中旬。
楚天舒的生辰八字上是此月二十五日降生,肚子里的胎儿要借他极贵的命格,玄素禅师早有所言,便不可让这个孩子顺着原有的早天命格降生,要提前生与楚天舒一样。
都是五月二十五日。
林曦光准备剖腹产了,临去医院的那天,楚家老宅的书房内,薄雾弥天之后便是金灿灿的日出,光晕悉数拂照在了宽大沉木书桌之上。楚天舒一身缎面戗驳领黑西装静立许久,直到修长的手指提笔,在面前这张洁白的纸上,亲自写下一行字:
生起高位,藏于高阁,骄阳照净,楚氏第十七代传承人,名为:一一楚净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