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chapter59
她没有伪造验孕单。
这个彼此血脉紧密相连的孩子去留,林曦光全权交给楚天舒决策,从昭明寺回到楚家,他沉默的时间不断拉长,比起那张薄似千斤坠的报告单,似乎更紧张的是林曦光说自己没胃口吃东西。
楚天舒卸去了西装外套和腕表袖扣,一身洁白衬衫西裤站在厨房大理石台前,冰凉的水柱沿着骨节线条流淌而下,动作始终慢条斯理地处理着从冰箱拿出的新鲜食材。
林曦光情不自禁的走近,抬指替他松开衣领两枚纽扣,露出凸起的喉结。纤长的睫毛挡了半垂双眼,视线看着这处,声音很轻地说,“我养过妹妹,心里清楚养一个多灾多难的孩子是件耗费心血的事,也知道这个孩子想要平安波过夭折风险期长大,会有多难。”
半响,楚天舒将切碎的菠菜和胡萝卜倒入蛋液,跟虾仁搅拌几许后,回应道,“我年幼时也不好养。”
“那你养它吗?"林曦光问,她前段时间出差又折返了一次港城,故而隐去踪迹去找了先前替妹妹年年消灾祈福的大师,被告知楚天舒有亲临过佛门之地,他看过她命格。
话音落下,几秒后,林曦光又自顾自地往下说:“楚氏家族家大业大,每任权力最高话事人在上位后,最好是能恪守祖训,做好一位爱好和平的守成之主,倘若长子命格多灾多难,是会有倾覆祖辈根基的迹象,父亲母亲不会同意,你不想要它,我能理解。”
没有哪个家族会扶持一个被高僧预言“不得善终”的子孙上位,担负起传承的重任。
这是拿全族繁荣昌盛的未来去赌。
所以长子这个位置,要坐得稳,必须通过最为严苛的重重考验制度。楚天舒诸事顺风顺水了一生,倘若此生栽在了长子上面……林曦光漆黑的眼神不知不觉透露出了非常罕见的动摇和迷惘情绪,像是脑子也跟着空白了瞬。直到楚天舒打开蒸箱,把撒着虾仁的蛋液放进去,倏地的响声让她惊醒。随后,是他好脾气地忙完吃食,才正视这个问题:“瞳瞳,物竞天择,它能来,自然就有属于他的生存法则。”
“所以……"林曦光领悟到了他的话里深意。楚天舒语调冷静到完全符合一个大家族出身的掌权人风范,与他此刻在厨房洗手羹汤的模样判若两人,两个字落地:“我养。”林曦光怔然,柔软的眼眶酸涩起来,又不愿意表露出太失态一面,近乎是下意识地,将额头抵在了他胸膛前,唇动了动,声音淡到犹如明亮厨房的水蒸气,转瞬便能被蒸发得一干二净:
“没有爸爸疼爱的孩子很可怜。”
短暂的沉默。
楚天舒强健有力的手臂温柔去环抱住她微微颤抖的薄背,神情微动:“嗯。″
那份普通不过的鸡蛋羹却很合孕妇胃口,林曦光懒洋洋坐在沙发上吃得很满足,微微仰头,用柔软的唇去蹭了蹭这位做出英明决策的男人嘴角,无意间流露出的亲昵,让楚天舒喉结滚动,似乎是笑了,“看来我很有厨艺天分,谢谢瞳瞳。”
林曦光把精致的古董瓷碗搁回他手掌心,故意拉长尾音,“把你基因里的潜在厨艺激发出来是身为妻子的义务,不客气的呢。”楚天舒先把碗放在茶几,以免一不留神没拿稳落到她肚子上,要跟着落个杀子罪名,然而他没尝,不知这份鸡蛋羹貌似没放盐,味道勉为其难。林曦光会吃得很香,是内心很想要一些来自他给予的安全感跟温存。毕竞寺庙偏殿内撞破的那番话,还是惊到她了。楚天舒同样思及此,不愿林曦光整个孕期都被时不时困扰到忧心忡忡,吻了吻她的侧颈,先说,“那份验孕单我收下了,就会护它一生周全,瞳瞳明天跟我一起去见玄素禅师,至于换业符,你是不是没用?”他洞察力过于的敏锐,从林曦光声称早已知道这些,便猜到蒋珈澍被抓住小尾巴了。
林曦光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他怀里起身,光脚踩在铺着羊毛毯的地板上一路走到书柜前,白皙的手沿着那排书籍划过会儿,继而,从里找出一本格格不入的童话故事绘本。
所谓灯下黑,便是如此。
她把楚天舒长达数月不留痕迹放在她很多私人物品上的换业符都收集了起来,没有锁到抽屉,也没有放在银行或是公司保险箱里。是塞到了他孩童时期读过的童话故事绘本上。林曦光回到沙发区域,又往他怀里坐,“之前你念黑天鹅的故事哄我,随手把这本搁置在书柜上忘记了,我便拿来储存东西。”楚天舒似乎没料到,挑眉看她。
符纸犹如金灿灿的蝴蝶展翅飘落到宽大的沙发上,林曦光欲言又止,垂眼盯着半响,拉他的手腕:“我坦白了,天舒,你也跟我说一句实话,哪有人换业符写这么多的,这是什么缘由?”
倘若楚天舒当初只是往她日日要用的私人物品里放一张,她压根发现不了。放的太频繁了,蒋珈澍才不慎被抓个正着。见楚天舒不应,抿了抿唇又低声说:“我用换业符,换的是妹妹一生能消灾避难,尽享福报,还有能活着下手术台,你呢,你是拿自身命格替我避灾祸,还是想把我的恶业转移走?”
两者都有。
深秋雨凉,殿前佛火微茫,楚天舒不求佛渡,只求替妻代受。不用他说,林曦光已经从他那双颜色极浅的眼瞳里寻到答案,安静几秒,她拿起飘落在膝盖上的一张,指尖轻轻摩挲出温度,说:“这些够了。”“怎么能够呢瞳瞳。"楚天舒连在床上都要给她最激烈的体验,每回像是偏执欲作祟一样,那具强大又充满力量感的身躯势必要让她水汪汪的漂亮眼睛彻底失焦。
何况是这个。他将这张换业符放入了林曦光的衣服口袋里,似乎眨眼间又恢复了从容不迫的气势,“从你妹妹出生到现在十七年,我想悉数补上,否则日日寝食难安。”
这便是写这么多的真正缘由。
林曦光直视他眼神,一时哑了声。
大
“天舒自幼就是这样的,越在意的宝贝越是不肯冒一丝风险去赌。”次日,楚肇权和沈侄雅清晨早起就收到了这个比天还大的喜讯,便第一时间从主楼过来找林曦光,面带慈母之情的看她乖乖喝温度正好的燕窝粥,又给她说起楚天舒童年时期的事情解闷,“他跟鹊应两人性格相反,一个有九层胜算都嫌风险大,一个是什么风险都敢冒,一时险输了便逆风翻盘再来,就因为这个啊,这对兄弟没少打架。”
楚天舒的性格是输不起的,赢了他云淡风轻的什么都不在意,要输了,得被他盯上。
沈侄雅故意借这个提儿子沉迷写换业符的行为解释,又温柔宽慰林曦光将要为人母亲的心理压力:“我们家也算江南鼎鼎有名的大户人家了,一个小孩,还是能养好,你养胎期间别忧思过多。”
林曦光指尖捏紧了勺子,犹豫片刻,想张口又不知该怎么自然点改称呼?沈侄雅是充满期待的,望着被落地窗外细碎树影洒过侧脸的林曦光,这声还没唤出来,倒是随着时间,硬生生把彼此都憋出一身汗意,最终对视忍不住笑了。
沈侄雅摇头一叹:“我不是你爸爸那种老封建,非得听一声才心里舒坦。”林曦光上半身都僵着,像是只有唇能动:"嗯妈妈。”她愿意喊出口,至少有一半的心是生根在了楚家。沈侄雅唯恐儿子婚姻不幸高高悬起的心也落地,平日里,对林曦光更为照顾有加起来。在家,有她这位温柔妈妈照顾,饮食起居方面可谓是精细的很,大事小事全由她经手。
在外就是楚天舒来伺候,他位高权重却亲自对接楚氏顶级营养师团队,每日获取林曦光的身体最新数据,从而,她三餐入口的菜单都是随时都在变。还有小让,自从上次彻底暴露之后,没经过楚天舒的明确允许,暗中几番试探地出现在了她视野内。
偶尔,林曦光与秘书走出公司电梯时,眼角余光会捕捉到有个扫地机器人傻不愣登的从绿色植物旁边探出脑袋来,手里还拿着拖把和爱心抹布。又可能是,在楚家,落叶堆积后花园里,小让就埋伏在这悄悄目送着林曦光出门。
有一次,小让穿了件金黄色的新衣服,叫官司看了眼红,冷不防地扑上去厮扯起来。
那只浅橘色的猫在老宅都快称霸了,眼里见不得除了人类之外,其他物种穿黄色的,不然就内心嫉妒得面目全非,只是这次战斗力即便再怎么凶悍,也难敌机器人的全方面科技镇压。
小让非常邪恶地逮住疑是有肥胖症的官司,把它毛都剃光了……然后友好地把身上的黄色衣服送给小动物穿。林曦光殊不知老宅发生的惨案,她跟楚天舒这段时间不下十次来昭明寺拜访玄素禅师,但这位功德无量的高僧声称即将圆寂,无心见客,以及时机未到。直到今日,玄素禅师终于愿意见客,一身茶褐色的宽袍大袖静坐在佛堂中,过许久,才睁开微闭的双目,望着被窗边骄阳日照下的两道身影:“藏。林曦光困惑几许,下意识地侧过脸看楚天舒,等他答。楚天舒领悟:“昭明寺可有此子的容身之所?”玄素禅师在这片沉寂中叹了一句阿弥陀佛:“林施主腹中孩子有早天天护之虑,即便平安降生,也最多活六年,便与她彻底了结这一世的母子情,如若想强留续缘,不可被看到。”
“不能被天看到?“林曦光眼下泛酸,问出:“要把孩子藏在屋檐下一辈子?像她妹妹那样,如果没有跟宁氏家族的那场联姻,会终年被藏在林家老宅不可示人。
直到她的权势盘根铺满整个港城地界,直到她征服了这个残酷世界。她跟楚天舒的孩子一出生,也将被残忍抹去向阳而长的资格吗?敏锐地察觉到林曦光的情绪顷刻波动厉害,楚天舒握住她垂在身侧的雪白手背,极具温暖的手掌无声给予安抚,又朝玄素禅师说道:“幼子无辜,可否还有破解之法?”
楚天舒的姿态放低了。
玄素禅师双掌合十,再叹了一句阿弥陀佛:“老僧卦象所示,此子有三场灾祸可夺性命,最为万全之策是借楚施主极贵命格出生庇佑,再让寺里的一众僧人抚养,至此方能躲过。”
楚天舒沉吟:“既不可被天意窥视,要藏,便不能给它名正言顺的身份了。”
玄素禅师道:“正是,也不可让楚家嫡系血脉之外的人知晓,以免稍有不慎泄露出去,招来灭顶之灾。”
幸而林曦光有孕这事,目前已知晓的人稀少。楚天舒手掌握紧她的手几分,又松开,无论何时他都能做到一副泰然处之的模样,犹如尽可依附的高山,随后对玄素禅师轻笑了笑:“那商议定了,此子出生,便托付于昭明寺的诸位高僧,待它避过灾祸,再接回楚家好生养大。”孩子要借着楚天舒的生辰八字出生,要借楚天舒的名字活下来。去避"不得善始"的佛家预言。
林曦光整夜整夜地难眠了几次,最终说服了自己,比起一辈子都藏在老宅深处,好歹在寺庙还能被佛法普照,与一群僧人安稳的生活。不过玄素禅师快圆寂了…
想到此,林曦光私下有询问过最近开始钻研佛法,以便跟未来亲孙有“共同语言"的沈侄雅,是否要为这位高僧准备点什么?沈侄雅搁下经书,转悠了会儿祖母绿的手镯,心里有了主意:“你安心养胎,妈妈知道替你去办。”
林曦光没想到姿态爱端着优雅贵妇的沈侄雅也是行动派的,隔日,就亲自给玄素禅师送去三大箱稀有的人参药材补品,还配上两名素食厨师,那架势,是要让他圆寂之事暂且缓上一缓,替楚家养养孩子。这个孩子不好养的。
到了冬季,林曦光就从楚天舒那边的孕检单里得知,是男胎。比起她,楚天舒以及楚家嫡系一众叔伯们都反应淡定自若,只叹自己膝盖命苦,像是早已预料先知了自家基因是什么德行。林曦光不是很懂这些话含义,而她眼下,略有忧愁港城那关不好过。虽然孕相尚且不明显,但是盛明璎是做过两次母亲的人,只要见面,一眼就能看出破绽,她已经持续两个多月寻借口没有回林家一趟了。连被保护得很好涉世未深的林稚水都开始感到困惑了,偷偷地躲在被窝玩手机问她:“瞳瞳,你最近工作很忙吗?为什么只跟我偶尔视频通话,都不回家了?”
林曦光黑发垂肩靠在宽大的软枕上,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林稚水眼巴巴的又问:“去年冬天瞳瞳才新婚,时间过得好快呀,一年了……我很快也要十八岁了,瞳瞳,你会回来跟我过生日吗?”恐怕是回不了。
林曦光的消息也始终没有回复。
林稚水则是预感错了方向,心里敏感地察觉姐姐和妈妈之间关系似乎还微妙僵持着,她想问,可惜问谁,都不跟她这个未成年人说。见迟迟没冒出新消息,她只好缩起白皙脖子,白皙指头转而点开某个网红博主账号的非遗刺绣短视频,睁大琉璃似的大眼睛认真地观看起来。三日后。
楚天舒给了林家一个:林曦光为何迟迟不回家探望的理由。夫妻婚姻不睦,他把执意要闹离婚的林曦光强行囚禁在了楚家老宅,没有修复彼此感情之前,不会让她踏入港城的地界半步。林稚水不知道,只知道姐姐日理万机很忙。但这个理由,恰到好处是能说服盛明璎,毕竞林曦光当初是被楚家强取豪夺走的,女儿心里对母亲有怨对丈夫有恨,是在情理之中。楚天舒稍微牺牲了点儿君子名誉,摆明了,因此一事,盛明璎变得更为欣赏泗城那边野心家宁商羽,对江南这边的女婿是心里印象极差到不愿意提起的。“我比不过宁商羽么?"楚天舒轻笑:“一个自身那点基因性瘾都要靠药剂强行克制的人,竞然能入的了岳母大人挑女婿眼光,真是稀奇呢。”林曦光微微垂眼整理签署好的文件合同,不用特意去看楚天舒的君子嘴脸,光是听语调,就知道跟后花园的官司一样,嫉妒得快面目全非了。下秒,宽敞舒适的书房里响起另一道响亮声音,热情附和着:“是呀是呀,人家也觉得好没道理呢,爸爸这么强大又仁慈还博爱,宁商羽是谁呀,没有爸爸妈妈的孤儿,好命苦的呀。”
楚天舒的目光淡淡扫向依旧低头专注整理东西的林曦光,见侧脸情绪冷静,于是他保持着平稳的道德水平,象征性地教育了一番不懂人类情感的小让:“怎么能说人是孤儿?没礼貌。”
小让把爱心抹布摊开在脑袋上晾干,圆溜溜的电子眼眨呀眨:“爸爸,你昨晚跟我同事的爸爸就是这样说的呀,宁商羽没有父母,所以你的岳母才会多分他点母爱呢。”
忍无可忍了!!!
林曦光冷眼瞪向了这对一唱一和的“父子”,她怀孕以来脾气更加恶劣三分,小让求生欲瞬间激发而起地移到了窗帘后面,意图把自己新皮肤的猫咪机器人身躯给掩藏起来。
它最近想跟官司当好朋友,经常把自己伪装成同类。差点没把真正的猫吓死,谁要跟一个假猫玩?偏偏小让没有自知之明,以为官司几次原地起跳的满草丛躲避是感到害羞,还托付过闵瑞到宠物店帮它购买十斤养得白胖的鼠鼠,作为送给新朋友的礼物。
真是够变态的。
林曦光孕妇体质影响的,让她善心大发地把那十斤的小生命紧急拯救了下来,送到仰光给蒋珈澍作为工作上的辛苦奖励,还无意间透露:这是他偶像楚天舒后院里拿来的。
回想起这些,林曦光手心不由地覆上柔软腹部,感知着这儿有一个小生命在慢慢成长,她思绪着什么,抬眼再次看向姿势松弛坐在沙发上看育儿书籍的楚天舒。
忍住了想劝他别做无用功,话到唇边,没忍住阴阳怪气道:“人工智能都能被你研发的这么变态,我释怀了,儿子的性格让寺庙僧人来塑造,可能更好。楚天舒很是漫不经心的视线终于从书籍上的文字移开,倏然轻笑:“瞳瞳言之尚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