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35】
【35】/晋江文学城首发
六月盛夏,绿槐夹道,灞桥人来人往,依依惜别。今日裴家人离京,永宁作为儿媳,也跟着裴寂一起前来相送。只是日头太烈,裴家人在茶棚里叙别时,永宁就坐在盛放冰盆的豪华马车里歇息。
“也不知他们有多少话要聊,昨日夜里还没说够吗?这都聊了快半个时辰了,到底还走不走。”
珠圆身形丰腴,最是怕热,哪怕车里有冰盆,她洁白额上也沁着细密汗珠儿,一边拿团扇扇风,一边掀帘盯着茶棚里裴家人。永宁懒洋洋靠着迎枕,握着一卷话本翻看,听到珠圆这话,她撩起眼皮,无奈道:“你这样怕热,待在府里就好了,我说让玉润陪着我,你又不肯。”“奴婢也想伺候公主嘛。”
珠圆面露委屈:“自打驸马进府,公主便与奴婢疏远许多,公主是不是嫌弃奴婢了?若是如此,那…那奴婢以后就不来公主跟前碍眼了。”永宁愈发无奈:“你这话说的,我只是见你不喜驸马,怕你们碰面尴尬,不如避开为好。驸马白日上值时,不都是你在我身旁伺候吗。”珠圆听罢,也无法辩驳。
毕竟她的确不待见这位裴驸马,哪怕他近日表现得还算不错,也不妨碍她讨厌他。
马车内的主仆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茶棚内,裴家人挨个叮嘱着裴寂。“你祖父在时,一直盼着我们家能考出个进士,光耀门楣。可惜我资质平庸,苦读数载,也只中了个秀才。你兄长又是个习武弄刀的性子,于读书方面毫无天赋。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咱们家出了你这只金凤凰。”裴诚拍着裴寂的肩,语重心长:“但你也别骄傲自满。须知官场不易,咱家又无根基底蕴替你托底。你独自在长安为官,须得谨言慎行,小心为上。切忌贪功冒进,更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心,先做人,再做官,明白吗?”裴寂颔首,与裴诚一拜:“儿谨记父亲教诲。”裴诚欣慰,还想再说,就被妻子孟氏一个大胯挤到旁边:“行了行了,这些车牯辘话你都说了一百遍了,无思一路考上来,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轮到我说了!”
孟氏牢牢握着裴寂的手,满脸郑重:“儿啊,官场上的事为娘不懂。但是这夫妻之道,你得听娘的!你在外头对上司、同侪再如何犟、再如何轴,在公主面前可千万别这样!”
“小娘子都是得哄着的,尤其那种温柔体贴、细心小意、嘴巴甜的郎君,最是招人喜欢。你打小话就少,脾气又倔,我也不指望你能舌灿莲花、甜言蜜语了,只一点你得记住,气不过夜。”
“这天底下没有不吵架的夫妻,但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你记着,若是你和公主起了争执,是你的错,你必须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和公主赔罪,打也好、骂也好,总之不能叫公主憋着气。若是公主的错,那你也不能怪她一一她比你小那么多呢!小娘子家家的,犯点错,耍点脾气,你为人夫君的包容一些怎公了?”
稍顿,孟氏还神神秘秘从袖中掏出一卷纸,递给裴寂:“喏,拿着。”裴寂蹙眉:“这是?”
孟氏没立刻答,只将裴寂拉到了一旁,左顾右盼,见没人能听见,方才压低声音道:“我听闻公主府里养了一堆面首,是吧?”裴寂面色微变。
他之所以一直拒绝小公主邀请裴家人来公主府做客的原因,便是怕家人遇上那些美人儿。
今日孟氏问起,裴寂怕生母误会了儿媳,斟酌一二,开口道:“养是养了,但是……
“你可千万别为此和公主争执啊!”
裴寂眯眸,下一刻又听孟氏道:“我知道你心里肯定不舒服,但公主毕竟是公主,她要养男人,咱们也没办法。你得学着那些大家夫人,大度些,包容些,最紧要的事是先捕获公主的心,之后再慢慢处理那些野汉子。”“对了,我刚才给你的那张纸你收好,上面是咱们黔州红酸汤、碗儿糕和羊肉米面的做法,我和你嫂子连夜写的,步骤很是详尽,你照着上面做便是了。裴寂这才展开那卷纸,眉头凝起:“我每日在崇文馆当差,东宫自有午食,夜里回公主府,府中也有夕食和朝食,且长安食肆林立,汇集四方美食,便是思念家乡风味,也能寻到黔州饭馆,不必自己动手.……”“谁说做给你自己吃了?我写这个,是叫你休沐无事,做给公主吃的!”孟氏十分嫌弃地白了眼她这个最操心的木头儿子:“老话说得好,想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得先抓着他的胃,反之亦然。前两次公主吃过我做的酸汤鱼和碗儿糕,赞不绝口,可见她是喜欢的。待她日后想吃了,你就给她做,叫她也记着你几分好!”
裴寂…”
孟氏见他不语,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听到没!娘跟你说正经的,你别不当回事!”
裴寂虽觉荒谬,但对上母亲殷殷期盼的目光,也不忍叫她担心:"听到了。”
孟氏这才松口气,嘴里却还是念叨:“别光听到,得做到!你啊你,唉,你从小其他事都不用我操心,就是娶媳妇件事太过突然,我和你父亲又是两个没用的,不能帮到你……我、我……”
孟氏越说越是难过,一时情绪上来,红了眼眶,泪眼朦胧看着自家高大俊美、宛若谪仙的小儿子:“阿娘帮不上你,日后……日后你一个人在长安要好好的、好好的……”
说到最后,欲语泪先流。
裴容夫妇见状,赶紧上前,一左一右地劝慰。待到孟氏眼泪稍收,裴容挽着母亲的胳膊,看向自家弟弟:“你在长安,好好当差,好好和公主过,家里有我和你嫂子呢,放心。”裴寂看着兄长翼黑俊毅的脸庞,并未多言,只朝长兄夫妇俩深深一拜:“辛苦阿兄和嫂嫂。”
裴容笑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祁云娘生性腼腆,与小叔子也没什么话可说,想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公主挺好的,你们好好相处,我和爹娘、祖母他们在家等你们的好消息。新婚夫妇有什么好消息,大家心知肚明。
长辈们虽然没明说,心里却也是盼着的。
裴寂也没过多解释,只淡淡颔首,敷衍过去。眼见着日上中天,得抓紧赶路,一家人才收敛情绪,整整齐齐到公主府的马车前,与公主拜别。
永宁也给面子地下了车,与裴家人一一话别,并赠送了她精心准备的礼物。直到裴家四口的那满满当当的五辆马车驶离视线,永宁才轻轻叹了口气:“难道黔州比长安还好吗?要我说,还是派几个稳妥的人将老太太接到长安来,一家子都在长安,那多热闹。”
这个提议,永宁之前也与裴寂说过,但裴寂拒绝了。“论繁华便利,天底下再无一座城池能比得过长安。”裴寂缓缓将视线从马车上收回,侧眸看向身旁戴着帷帽的红裙小娘子:“但黔州是家。有家人在的地方,就是最好的。”永宁闻言,若有所思。
少倾,她抬起脸:“那现下他们都走了,你一个人留在长安,会不会难过?″
裴寂微怔,默了两息,才道:“还好。”
大抵自幼便埋下了“考进长安、出人头地"的意识,早就做好了背井离乡的准备,所以真正到这一刻,虽有不舍,但也能够坦然接受。“真的还好吗?”
永宁却觉得裴寂在嘴硬,若换作她离开父兄和亲友、千里迢迢嫁去黔州,她定然会哭晕一百回:“裴寂,我说过了,你在我面前不必那么客气。若你真的心里难受,我的肩膀也可以借你靠的。”
裴寂”
他垂眼,瞥过小公主那纤细单薄的肩头。
这要是靠上去,他们俩必定一起摔倒。
不过……
看着对方那满是真诚的明亮眼眸,他眉心心也不觉舒展:“多谢公主关怀。“客气啦。”
永宁想了想,又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他:“好了,别难过。你家里人虽然离开了,但你是我的夫君,以后公主府就是你的家,我呢,也是你的新家人了。那陡然撞入怀中的温软,有那么一瞬好似透过皮肉骸骨,直直撞上了心间。裴寂手臂有一阵酥麻的僵,正要抬手,小公主已经松开了他:“咱们上车吧,这日头实在太毒了,我想回府吃冰湃葡萄浆!”她转身上车,身影蹦跹,鲜艳的红裙宛若枝头开得最明丽的石榴花。裴寂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胸膛,薄唇轻抿。送走家人后,没过几日,便步入七月暮夏。七月初七这一日,虽是拜月乞巧的日子,朝廷却并不放假。裴寂照样早起上值,而永宁则是一觉睡到自然醒,打了个哈欠,便懒洋洋地洗漱梳妆,准备前往武康大长公主府上赴七夕宴。且说这武康大长公主,乃是昭武帝众多姊妹里最为彪悍的一个一一毕竞挺着孕肚,提刀奸夫口口各砍了八刀的公主,从古至今就她一人。这事发生时,永宁还没出生,但据珠圆、玉润打听到的,若非宫人及时阻拦,那对奸夫口口岂止挨八刀,被大长公主剁成臊子都有可能。不过此事发生后,朝野的态度分为两派,一派觉得武康大长公主此举太过狠辣,有违妇道;一派则是支持武康大长公主,觉着驸马和那爬床的婢子咎由自取,纯属活该。
当时朝廷上吵得沸沸扬扬,每日送去昭武帝案前的折子也如雪花片般,着实也叫昭武帝头疼。
昭武帝心里其实是支持武康大长公主的,但他觉着武康太冲动了,真要处理那对狗男女,有无数种低调的法子,她偏偏选了最高调也是最麻烦的一种一一现下好了,她倒是痛快了,麻烦也来了。
最后还是帝后一起出面,昭武帝训斥驸马罔顾君恩,背叛公主,不忠不义。懿德皇后训斥大长公主手段残忍,枉顾礼法,有损妇德。双方各打五十大板,帝后做主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只那驸马出自世家,此次被大长公主砍伤了根本,再无法人道。驸马家里不服,还想讨个说法。
大长公主也是个烈性的,不等帝后阻拦,一碗堕胎药入腹,直接流了个成型的男胎。
此消息一出,驸马家后悔不已,也再不敢声张。这之后相安无事过了三年,昭武帝寻了个由头,揪住了驸马家的小辫子,直接把一家子流放去了岭南。
据说死的死,病的病,活着的也得服徭役,生不如死。珠圆和玉润把这事讲给永宁听,也是让小公主明白一个道理:“遇事别冲动,先回去与父兄商议,他们自然会为您做主。”永宁深深记在了心里,但每次见到武康大长公主,她还是十分心疼这位姑母。
武康大长公主自然也十分疼爱这个玉雪可爱又纯善天真的小侄女一一哪怕她当年被懿德皇后训斥时,曾经恨过皇后的"虚伪"和“装模作样”。但过去这么多年,回头再看,皇后只是站在高处的另一端,维持着大局。斯人已逝,她也再无机会亲口与皇嫂说一声"抱歉",唯有将满腔愧疚渚于这个小侄女身上。
凡是大长公主府上设宴,永宁定是宾客名单的第一位。此次七夕乞巧宴也不例外。
一袭湘色双凤织锦襦裙的永宁甫一迈入花厅,武康大长公主便笑吟吟地朝她招手:“小永宁来了,快来姑母身边坐。”永宁走上前,笑眸弯弯地与大长公主行了礼,便挨在长公主身旁坐下:“姑母近日可好?我瞧着你怎么瘦了些,下巴都尖了。”武康大长公主笑道:“酷暑难捱,总没什么胃口,下个月天气凉快就好了。”
说着,亲亲热热拉着永宁的手,边上下打量着,边夸道:“我们永宁倒是越来越水灵呢,瞧着雪雪白的小脸蛋儿,嫩得都能掐出水来。”一旁陪坐的贵妇人笑道:“看来公主和驸马新婚燕尔,融洽得很呢。”这话一出,其他妇人也都心领神会的笑了。永宁虽然不懂她们在笑什么,但总归是夸她的,她也跟着笑了笑。武康大长公主却是一眼看出侄女的懵懂模样,扭头笑骂着那贵妇人:“你个老不修,都做祖母的人了,别在永宁面前胡咧咧。”又与永宁聊些近况。
这近况里自然也包括她那驸马听不听话,安不安分,此去洛阳出外差,身边可带了婢子伺候。
永宁如实说了。
武康大长公主听得驸马身边至今只一个小厮伺候,也稍稍安心,不过:“你最好还是派个自己人跟着,这样你也安心。”永宁以为的“安心"是指安全起居方面的,欣然应下:“行,那我回去就给他挑个可靠的。”
大长公主一看她这样,仍不放心,想着回头还是再叮嘱一下珠圆和玉润那俩丫头。
永宁已然喝起茶,吃起糕点,顺便与大长公主聊起薛娆:“姑母没请她么?″
大长公主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会舞剑的薛家娘子这号人物,又命人寻了宴请名单查看,才道:“定国公府的大少夫人和四娘子、五娘子都来了,你说的那位二少夫人许是不得空,今日并没来。”永宁颔首:“这样啊。”
大长公主:“可要将大少夫人和四娘子、五娘子请来陪你说说话?”永宁摇摇头:“不了,我只是随口问一嘴。”且她也不是什么朋友都交,仅仅是对薛妮感兴趣而已。这场宴上,永宁想见的人没见到,不想见的人却见到了一一看着花园里那一袭翠蓝轻纱诃子裙,高髻巍峨,肚皮高耸,一步三摇走来的临川,永宁的眼皮也跟着她的肚子抖啊抖。“我就猜到武康姑母府上的宴会,妹妹一定会来。”临川今日的神采比之半个月前,着实好了不少,周身的气质也变成了永宁熟悉的讨厌模样:“倒是妹妹怎么一个人坐在这?莫不是你的驸马明日便要离京,你心中不舍,黯然神伤?”
“这有什么好不舍的,他是去办正事,又不是不回来了。”永宁抬眼看她:“我只是觉得前头的歌舞一般,来后院赏赏花而已,不行吗?”
临川见她回答得理直气壮,一时也噎了下。待缓过神,她由着宫人搀扶,婷婷娲娲地在永宁对面坐下:“行,当然行。谁不知道武康姑母一向最疼你,别说赏花了,你便是把她园子里的花都拔光了,她也只会说你拔得好。”
这话中的酸气,叫旁边的珠圆和玉润都绷紧了面皮。永宁却是半点没听出来,只一脸莫名地睇着临川:“我好端端地拔花做什么?临川姐姐,你怎的今日说话也这么奇怪。”临川面上的笑意微凝。
再看永宁这副不明就里的模样,嘴角不禁抽了抽。这个傻子。
罢了。
临川也不与她弯弯绕绕,直接将上次分别后,她是如何整治崔勉,崔勉如今又是如何对她千依百顺的事说了。
永宁见她说得眉飞色舞,只觉莫名其妙。
她和她说这些做什么?
埋怨?炫耀?还是想得到她的肯定?
永宁不理解,但既然提到了崔勉,她也记起了崔勉欺负裴寂的事一一这事还是长福告诉她的,说是前阵子裴寂那两首七言诗,传得沸沸扬扬,还有御史上折子弹劾裴寂含沙射影,蔑视皇室。长福既能把事情捅到永宁面前,自然也做足了准备。是以当永宁问:“哪个御史如此刁钻?”
长福立刻将崔勉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事说了。“临川姐姐,不是我喜欢背后说人是非,但没想到你那个驸马不但眼睛小,心眼竞然也这么小!”
提到这事,永宁小脸板起,腰杆子也挺起,语气更是少见的严肃:“他若对我有不满,当面和我说啊,背后使阴招对付我驸马算什么正人君子?”临川怔怔,一头雾水:“什么?”
永宁也不客气,噼里啪啦把事情原委说了,末了又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望着临川:“你啊你,贵为公主,连自家驸马都管不住。要不是裴寂说了,不必再计较,我定要去阿耶面前告一笔,让他知道背后使手段的后果。”临川听得前半句话,心下悻悻。待听得后半句话,霎时冒出冷汗,面色也勃然变了。
“永宁,你没把这事捅到父皇面前吧?”
“没。”
永宁道:“裴寂说,阿耶日理万机,为国家大事已经十分辛苦,不好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龈龋去打扰阿耶。”
除了这个,裴寂还告诉她,她如今已经成婚,是个稳重的大人了,得学会替阿耶分忧,这是为人子女的孝道。
永宁觉得裴寂这人虽然有些时候叽叽歪歪、扭扭泥泥,但说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阿耶对她好,她长大了,自然也是要孝顺阿耶的。再看眼前面色有些发白的临川,永宁也学着裴寂的模样,挺直肩背,清了清嗓子,将那一番“孝”论说给了临川,末了,还煞有介事地叹道:“亏你还是姐姐呢,连这个道理都不懂,真是瞎长了我两岁!”临:……”
“咱们的驸马虽不同,阿耶却是同一个。”永宁撑着桌子起身:“反正我家裴郎又讲道理又体贴,心胸还宽广,完全不必我费心。你若也想当个孝顺女儿,为阿耶分忧,回去便管好你的驸马吧!”说罢,她也不再与临川多言,带着珠圆和玉润走了。直到走远了一段,回头见到临川还怔怔地坐在亭中,永宁抚胸轻轻松口气。珠圆喜孜孜夸道:“公主您真厉害,方才那些话真是说得极好呢!奴婢都要感动了!”
玉润也道:“是啊,若是圣人听到,定然也十分欣慰。”永宁噢了声:“那些话是裴寂说的,我只是现学现卖罢了,没想到还挺有用的。”
她边说边肯定般点点头:“回头我再和裴寂多学点,没准哪日又派上用场了呢。”
小公主高高兴兴地走了,留下珠圆和玉润彼此对视。玉润讪讪一笑,赶紧追上:“公主等等奴婢。”珠圆则是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恨不得回到前一刻捂住自己的嘴一一感动什么啊感动,感动个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