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48〕
【48】/晋江文学城首发
待宫人送上糕点茶水,永宁便屏退众人,又将门窗关上,问着郑婉音:“嫂嫂是与我阿兄起争执了吗?”
郑婉音看着永宁,并不言语。
她知道她这小姑子心善单纯,但她和李承旭之间的事,并非外力能解决。“嫂嫂,你说话啊,别把事憋在心里,那多难受。”永宁看出嫂嫂还拿她当孩子,忙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昨日裴寂都夸我了,方才我从阿耶宫里出来,阿耶也夸我长大了呢。”郑婉音闻言,眼波微动。
永宁见她感兴趣,便将这几日她在宫外的所作所为都说了遍,就连临川生孩子那事也提了嘴一一
“过阵子她若摆满月酒,定然也会给东宫下帖子。不过我是不会去了,嫂嫂若有兴致,去一去也行,不过她那孩子不大好看,你别抱太大期望。”说到这,永宁忽的眸光明亮地看向郑婉音:“倘若是阿兄和嫂嫂的孩子,定会十分可爱吧。”
话落,却见郑婉音稍霁的面色又沉了下来。永宁微怔,小心翼翼:“嫂嫂,我是说错什么了吗。”郑婉音抿着唇,很想说“我不会与你阿兄生孩子”,话到嘴边,又觉得何必拿他们的糟心事去破坏小姑子的好心情。
“没事,只是我身子不好,或许不易受孕。”郑婉音垂下眼睫道:“我也劝过你阿兄,叫他纳几个侧妃,早日开枝散叶,莫要在我这一棵树上吊死。”
永宁闻言,颇为遗憾的啊了声,片刻又若有所思道:“要是裴寂也能像嫂嫂这般大度就好了。”
郑婉音”
“他特别小心眼,成日变着法子叫我遣散后院。前几日他刚回来时,见一个男宠给我伺候笔墨,当下气得脸都黑了,后来也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才将人哄好永宁无奈摊手:“都说男子汉大丈夫,他倒好,气量小的像针眼,还不如嫂嫂呢。”
郑婉音”
一时也不知这是在夸她,还是在讽她。
不过见小姑子和驸马相处得不错,郑婉音也为她高兴:“夫妻之间互相包容很重要,你和驸马成婚还不足半年,之后再慢慢磨合,定会越来越好的。”永宁点点头,却又忍不住看郑婉音:“嫂嫂说的这些,我一直都记着,与裴寂相处时也会用上,可是……”
郑婉音:“可是什么?”
“可是嫂嫂知道这么多道理,为何与我阿兄却……相处得不好?”永宁想到自家阿兄面沉如水的模样,蹙眉:“虽然我阿兄的确有很多臭毛病,但我看得出,他是很喜欢嫂嫂的。上回我看中了他府库里的两匹天青色的云锦缎,他都不肯给,说这颜色是你喜欢的,要留着给你裁夏衫呢。”要知道从小到大,阿兄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这个妹妹的。现下,她这个妹妹排在嫂嫂后面了。
不过永宁也能理解。
若是她得了适合裴寂的好缎子,也会先紧着给裴寂做袍子。郑婉音听罢永宁这话,也记起春日的某个午后,李承旭突然给她送了一堆缎子来。
只他送她的缎子太多,她对衣衫首饰也没多大的兴趣,并未细看,只一并收了起来。
“那缎子应当还在库中,待会儿我叫人给你寻出来,你拿去用吧。“郑婉音道。
“阿?不用了。”
永宁摆手:“既是阿兄送给嫂嫂的,嫂嫂自己留着用便是,我不缺呢。”郑婉音扯唇,道:“放在我这也是浪费,妹妹拿去起码还能派上作用。”永宁见郑婉音眉眼间的忧愁之色,仿佛比从前更甚了,鬼使神差想起她之前说的"金屋囚鸟"的比喻。
嫂嫂就好似囚鸟般。
这样下去,她会死的吧?
这念头甫一在心底冒出,永宁就忍不住打了个颤,赶紧撂下手中杯盏,上前抱住了郑婉音:“嫂嫂,我也想你好好的。”“你与我说说吧,你到底有何心事,我必尽力帮你。”少女温软的身躯牢牢贴着她,玫瑰花的馨香涌入鼻尖,叫人紧绷的思绪仿佛也得到了片刻喘息。
郑婉音垂眸,看着怀中这柔软赤诚的小娘子,有那么一瞬间十分羡慕李承旭有这么个好妹妹。
默默抱了好一会儿,郑婉音才道:“若你阿兄有你半分尊重,我与他也不至于如此。”
郑婉音无意在小公主面前诋毁她的兄长。
可那人就是个自私自利、偏执残酷的疯子。在小公主面前,他或许是个温柔大度、疼爱妹妹的好兄长。但在郑婉音面前,他不择手段,逼死她的未婚夫,又用她的家人要挟,强娶她入宫。
每一次的欢好,都是强势地掠夺。
他不知餍足地索取,全然不顾她的意愿。
诚然,在外人看来,他对她专一独宠,对她大方阔绰,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夫君,可这些从一开始便并非她所愿。
他强逼着她爱他,可她惧他、厌他、甚至恨他,就是无法忽略之前的种种胁迫与龌龊手段,告诉自己去爱他。
如今她深陷东宫,好似只能认命,期待着有一日他能厌倦,放弃她这个不识好歹之人,去寻旁的女人。
只是她不知在那一日还要多久才来。
她如今能做的,也不过是在这份互相折磨里,日复一日地煎熬。“永宁,你能来看我,我很欢喜。”
眼见天色渐暗,郑婉音替小公主理了理鬓发:“以后若无事,还是少来吧。知道你与驸马把你们的日子过好,我就很高兴了。”她不想叫她和李承旭之间的事,叫小公主对男女情爱产生恐惧一一毕竟能寻到一个合适的人,情投意合,白头偕老,本身是件很美好的事。她没那个运气,却希望永宁能好运。
永宁看着太子妃嫂嫂温婉的玉靥,心底忍不住叹气,她实在不懂阿兄那个笨蛋,怎么连这么好说话的嫂嫂都哄不好。裴寂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臭木头,昨日都温温柔柔抱着她,夸她最可爱呢。红霞笼罩的庭院外,太子负手看向窗台边,那噙着笑意给永宁整理鬓发的太子妃。
这么多日,她都未曾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永宁一来,她却笑得温柔似水。
还真是叫人嫉妒。
不多时,郑婉音送着永宁出门。
待看到庭中不知来了多久的李承旭,眼底笑意霎时敛起,与永宁告别一句,转身便回了殿中。
永宁看着兄嫂这冷淡的氛围,一时悻悻。
她走向李承旭:“阿兄,你……”
李承旭:“有话就说。”
永宁想到嫂嫂那郁郁寡欢的状态,轻声道:“你不能再这样拘着嫂嫂了,趁着秋色好,你多带她出去走走,做些她喜欢的事……稍顿:“也别再咬人了。你又不是狗,嫂嫂细皮嫩肉的,能经得住你咬几囗?”
李承旭”
永宁其实还有许多话想说,但看着自家阿兄板着脸一副快要揍她的模样,还是克制住了:“一天天板着张臭脸,鬼才会喜欢你呢!”说完,提着裙摆赶紧溜了。
看着那道迅速消失在霞光里的身影,李承旭眉头拧了又拧。少倾,他看向身旁的太监福旺:“孤板着脸了?”福旺微怔,悄悄抬眼瞄了眼面容俊美,却神色冷厉的的太子:“殿下这是威严。”
李承旭默了默。
片刻,他嘴角牵出一个弧度:“这般可有好些?”福旺看着太子殿下那皮笑肉不笑、反而显出几分阴戾意味的“笑脸”,背后的汗毛都竖起:”这…这”
李承旭:“说话。”
福旺尬笑:“奴才觉得殿下还是……平常那般好些。”李承旭嘴角弧度霎时沉下。
果然不该听永宁那丫头胡说八道。
再看那静悄悄的寝殿,他薄唇紧紧抿了抿,方才抬步入内。晚夕时分,暮霭沉沉。
裴寂下值归来,在青石板的分叉口迟疑了片刻,还是先回了碧梧栖凤馆。不过没多久,公主便派人请他用晚膳。
等裴寂换上常服抵达明月堂时,便见明亮烛光下,小公主正盘腿坐在榻上,眼前的案几上堆着高高的账册和一把黄金做的算盘,她手中握笔,不知道在写写画画什么,神色却分外专注。
直到一旁的宫人提醒,她才回过神般,抬眼朝他看来:“你回来啦。”裴寂上前行礼:“臣…”
“都说了不用行礼,你下次再行礼,我摸你十下。”裴寂轻咳了声:“是。”
“你现下肚子饿不饿?若不是很饿,就先过来看看这个。”永宁朝裴寂招手,示意他坐到身边。
但见他略显迟疑,便知他定是又害羞了一一这男人真奇怪,在外人面前克己守礼、规规矩矩,可是在帐子里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做那么多羞人的事都不脸红。
不过没办法,谁叫他是她的驸马呢。
永宁还是先将屋内的宫人屏退了:“过一盏茶再传膳。”果然,一没了外人,裴寂走上前:“公主要臣看什么?”“我不是答应你要遣散两个男宠吗?”
永宁扯着他的衣袖,将人拉到身边坐下,一边将那两本花名册递给裴寂:“这是后院美人儿的名单。朱色封皮那本是娘子们的记录,蓝色封皮那本是郎君们的记录。”
“我今日一出宫,便叫珠圆玉润将他们的名册拿来,还把每个人的开销都算了遍,唔…”
说到这,永宁面皮发紧,有点难为情:“单算日常的吃喝用度倒还好,一人差不多一贯,但是算上四时八节的赏钱、衣袍首饰、冬夏补贴,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用度,一人每月竞要花上五贯…
比裴寂这个寒窗苦读,科举入仕的前校书郎的月俸还要高。傍晚算出这个开销时,永宁还有点不敢相信,让账房核算了两遍,方才死心一一
这还没算上各种玩乐宴会的开销。
从前永宁对银钱并无十分具体的概念,自打昨日裴寂与她说了米价,她现下看什么东西,都习惯性先在心里换算一下价格。“不算不知道,一算方知我府上的确养了不少闲人。”永宁摊开那本蓝色封皮的册子:“所以我今日回来,删删减减,决定遣散三十人。”
裴寂对男宠们的开销并不意外,意外的是公主竞这般大方,一次愿遣散三十人?
似是感受到他的诧异,永宁红着脸讪讪道:“当初买回来的时候,觉得他们还挺好看的。后来买的多了,就觉得一般了”今日翻看册子,看到那些名字,她都对不上脸一一脸都对不上,足见并无出彩之处,也没必要留着了。“不过他们到底跟了我一场,就这般将人赶走也怪无情的,所以我打算给他们每人十贯当做遣散费,你觉得如何?”裴寂觉得不如何。
他扫过册子上记载的籍贯、年龄和身形等,冷嗤道:“他们一个个年富力强,有手有脚,被公主赎出来后,不想着自力更生,养家糊口,或是投军报国,却愿意继续当那以色侍人的玩意儿被人养着……公主与其将十贯钱给他们,不如在药铺门口设个棚子,给那些老弱病残、穷苦百姓施粥买药,也算积德行善。”裴寂丝毫不掩饰他对这些男宠的不屑。
若是女子自卖为奴,以色侍人,他倒还能理解,毕竟这世道,无权无势却空有美貌的女子,实际并无太多选择。
可男子不同,这世道对男子宽容许多,长得丑的有路可走,长得俊的更是道路宽敞,良机颇多。
便拿他自己举例,哪怕他从未想过以色侍人,却也凭着这张脸占了不少好处。
就连来长安赁个院子,都能靠脸打折,更别提其他方面。是以对那些明明有无数生存之道,却非得选择“以色侍人"的男子,他除了鄙夷,便还是鄙夷一一
何况这些男子,侍奉的是他的妻子。
别说十贯钱,一文都不该给。
可他这番姿态,落在永宁眼里,只当他太善妒。思忖片刻,她觑着自家“妒夫"的脸色:“那就三贯吧,毕竞也跟了我一场呢。”
裴寂…”
罢了。
只要她愿意遣散,比什么都强。
“公主决定就好。”
“嗯,那就这样。”
永宁将她誉抄好的名单放好,决定明日一早就去后院宣布。再看那本朱色封皮的册子,她沉吟道:“其实还有二十来个美人儿,我也不记得模样了。但她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我若将她们也遣散了,她们必定又会流落风尘…”
裴寂掀眸看了小公主一眼。
原来她并非全然无知无觉,也知道男美人与女美人的境况并不相同。“若她们并无一技之长,便派个人教她们养蚕、织布,这些最简单的活计学会,也算有了立身之本。”
裴寂道:“之后便是公主继续养着她们,她们每年劳动所得,也能抵她们的花销。”
永宁:“养蚕、织布?”
裴寂:“这些并不难。”
永宁:“你怎么知道不难?难道你会?”
裴寂:“嗯。”
永宁:“!?”
迎着小公主讶异的目光,裴寂语气平静:“臣说了,这些很简单,基本有手就会。”
不论养蚕织布,还是喂猪砍柴,砌砖补瓦,这些乡野农人大都会的技能,裴寂都帮家中干过。
除此之外,做饭烧水、算账打猎、种菜割稻,这些他也会一一便是不考功名,他有手有脚,待在黔州也不会饿死。永宁却是震惊不已。
她发现除了裴寂这身皮囊,她对他的了解实在太少。正要问一问裴寂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惊喜,宫人便在屋外通禀,晚膳已经摆好。
永宁只好压下好奇,先和裴寂一道用膳。
不过夜里躺在床上,她窝在裴寂怀中,问了他许多过去的事。许是看在她遣散了三十个男宠的份上,裴寂也愿与小公主坦诚相待,聊起过往。
裴寂在黔州的日子,是永宁从未接触过的全新世界。许多无比寻常的农家琐事,落到永宁的耳中却格外的新奇,就连过年杀猪,猪从圈里跑出来,整个村子的人都跑出来追,也能将永宁逗得哈哈直乐。她听这些听得津津有味,甚至都忘了和裴寂说,多遣散了二十八个男宠,他得让她多摸八十四下。
这一夜,不用裴寂唱童谣,永宁便在他絮絮讲述的琐事里睡了过去。她睡得安稳,嘴角微微弯起,似是做了什么美梦。裴寂看着她这恬静睡颜,蓦得生出一种养了个孩子的错觉。他被这荒谬的念头逗笑,摇了摇头,将怀中人往胸前揽过些许,也阖眸睡去。
第二日一早,永宁便吩咐珠圆去库房取了遣散费,拿着名单去西苑清人。西苑众人一开始见到那沉甸甸的一箱子银钱,还以为是公主拿来赏人的。待听到珠圆禀明来意,并开始点名时,众人顿时面色惨白,如丧考她。“公主!我要见公主……
“对,我不要钱,我只想见公主一一”
“珠圆姑娘,求您行行好,让我们见公主一面吧!哪怕让我们给公主磕个头也行阿…
美男子们一个个花容失色,纷纷恳求着珠圆。珠圆见状,心道还好今早公主说亲自来时,她和玉润将公主劝下了,不然就这些小倌儿们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公主见了定然又要心软。在养男宠这事上,珠圆和玉润的想法倒是和裴寂不谋而合。只不过她们俩劝不住公主,也拦不住,所以只好由着公主去了。如今虽不知驸马使了什么狐媚手段,竞然勾得公主浪子回头,总归遣散这些只吃饭不干活的玩意儿,于公主名声、和俩口子的相处都是好事一桩。珠圆也愿意做这阎王点卯的恶人。
“我劝你们还是别再闹腾,公主将你们赎回来后,好吃好喝好穿的供着你们,可曾有一日亏待你们?如今不过是缘分尽了,公主也不愿意耽误你们的前程,方才拿出银钱来与你们好聚好散。”
“你们若是真的感激公主,就老老实实遵循公主之令,收拾东西,拿了身契和银子,各奔生路去。若是有那等贪心不足、蓄意闹事的,咱们府上的刀枪相棒也不是吃素的!”
珠圆厉声说罢,侧眸瞥了眼左右的带刀侍卫。侍卫立刻会意,拔刀怒目。
铮亮的宝刀出鞘声,凌厉可怖,男宠们面面相觑,也都渐渐收起了哭哭啼啼的勾栏做派。
不过一个上午,三十个男宠就在珠圆的盯梢下,不情不愿地拎着包袱,从后门离开了。
西苑拢共也就八十来人,一下子剔了三十个,阵仗不可谓不大。莫说西苑那些幸免于难的男宠,就连东院的美娘子们也都战战兢兢,人人自危,生怕下一次就轮到自己被赶出府去。一时间,后院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当日下午,书昀、景棋、抱琴和画砚四位美人,便不约而同来到明月堂求见。
彼时永宁正坐在账本堆里,由玉润带着盘账。玉润欣慰啊,公主竞然主动要求学习管账,这她能不答应吗?她只恨不得将毕生所学都教给公主,让公主学好、学透、学精,便也不枉先后对她和珠圆的叮嘱。
玉润正满心欢喜地指导着小公主,忽的听到外头通报四美来了,一时也忍不住皱了眉。
“他们定是为了那三十个男宠来的。
玉润道:“公主,业精于勤荒于嬉,与其听他们哭哭啼啼,不如抓紧将这些账册看完?这些还只是名下的田庄账本,之后还有铺面、食邑的账册,够你看上七天七夜呢。”
坐在账本堆里的永宁睁大了眼睛:“这么多!”玉润生怕公主厌学,忙道:“只是之前积压了那么多,这次看过之后,您心里有了数,之后每个季度看一次账就好了。”永宁…”
她看了看眼前这堆厚厚的账册,又往门口那明媚灿烂的秋光瞟去。虽然她的确有好些天没有见到四美了,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天能见到裴寂的缘故,她对旁人的美色也没那么感兴趣了。何况相比不能碰、不能亲的四美,裴寂又能抱、又能亲……两厢一比,永宁定了心神,吩咐道:“传我的话,就说我在忙,得空再召见他们。”
稍顿,她到底也怜惜他们的恐慌,又添补了一句:“让不必紧张,我心里始终是念着他们的。”
宫人应诺,转身便出门传话。
玉润也长松口气,笑吟吟地继续带着永宁看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