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番外1)
【番外1】/晋江文学首发
是日傍晚,裴寂就搬去了明月堂。
碧梧栖凤堂的床苦等两年,只被主人睡了一回,便再次闲置。用过晚膳,永宁就命玉润准备瓜果点心和炒货,各种精致小碟子往桌案上一摆,她盘腿往榻上一坐,便开始与裴寂对账。“鉴于你下颌有伤,你可以少说话,或点头摇头,或以笔墨代之都行。”……嗯。”
“好,那么现下开始,第一个问题。”
永宁托着腮,水灵灵的大眼睛直勾勾看向对座的男人:“你怎么会出现在长安?我阿兄知道吗?还是你们俩早就串通好了,就瞒着我?”裴寂抿了抿唇:“臣放心不下公主,故而请求殿下替臣隐瞒,秘密跟来长安。”
外任官员私自离开任地,是大罪。
裴寂原本也想遵照律法,守在黔州,静待妻子归来。但小公主离开的第一天,他就如抽了魂魄般,食难下咽,坐立不安,满脑子都是一一
公主她自己能行吗?
夜里睡不着怎么办?
赶路太辛苦了怎么办?
万一遇到风雨泥泞,或是歹人山匪又该怎么办?各种念头充斥在脑海,裴寂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何为失魂落魄,何为妻行千里夫担忧。
这样内耗下去,绝对不是办法。
他连夜备上一封告病书留给富海,若是他两日内未归,就将此书交给刺史。如无意外,罗长风定会前来探病,届时就靠富海这个宫里出来的老油条想办法应付了。
他相信富海有那个能耐。
翌日天刚亮,他就打马出城,一路追赶。
好在太子为照应太子妃和永宁两人,前两日并未以极速疾行,也给了裴寂追赶的余地。
见到裴寂赶来时,太子也十分惊诧。
待得知他只是想暗中护送,确保永宁一切无碍后,就再秘密赶回黔州,绝不叫人发现,太子略作思索,便应了下来一一太子也正愁他先行赶路,留下妻子和妹妹在后不放心,裴寂来了正好。于是两个男人秘密做了约定,一个暗中护送,一个负责隐瞒周全。“所以你一直暗中陪着我,却始终没露面?”永宁弄清原委后,满眼错愕。
裴寂面上闪过一抹窘迫:“嗯。”
若非昨日清河公主偷袭永宁,他不得不露面,他原是打算一切落定后,就潜回黔州。
现下好了,不但在公主面前露了馅,还在圣人和众兵将面前露了馅。裴寂都能想到过两日恢复早朝后,定会有人上奏,弹劾他擅离职守,私自回京。
头疼。
永宁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拍拍胸脯:“没事,有我在呢。我明日就入宫求我阿耶,念在你救我的份上,我阿耶定不会与你计较的。”说着,她又想到:“你飞镖射得那么准,为何我阿耶被劫持时,你不射一个救驾?″
一想到她当时哭唧唧和太子阿兄交代遗言,要他帮忙转达给裴寂的告白,而裴寂本人就在现场,永宁的面皮不禁发烫。丢死人了!
这个臭裴寂,估计当时心里美死了吧!
裴寂并不知小公主的懊悔,他只低头执笔,回答着小公主的问题。「圣人运筹帷幄,不必臣出手相救。」
“运筹帷…”
永宁喃喃,恍然也记起昨日飞出的那两支精准无比的羽箭,还有阿耶不知从哪变出来的匕首。
昨日她见血便晕了,后面是个什么情况,她一概不知。好在这漫漫长夜,两人也无事可做,裴寂边写边描述,大致将她晕倒后的事说了一一
她晕倒后,他抱着她暂时进了紫宸殿,等待太医。昭武帝雷厉风行,命人将清河和蒋家满门押进诏狱,蒋家父子待有司审讯认罪后,定五马分尸之刑,清河与那双儿女当夜便被喂了毒药。随蒋家父子进城的甘州叛军,校尉以下小兵认罪不杀,发配燕北服徭役,校尉及以上将领皆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待乱军处理得差不多,太子终于寻得机会,问昭武帝:“父皇,移奴呢?”昭武帝一拍脑门:“糟了!”
转身便迈入寝殿。
无人知晓他在寝殿做了什么,不过很快,他便抱着个泪眼汪汪的小胖娃走了出来,边抱边哄:“奴奴不哭,翁翁在哦。”说着,动作熟练地将小娃娃放在桌案上,解开布包,果然不堪入目一一不但尿了,还拉了。
昭武帝刚想换尿布,抬眼见太子站在旁边,拧眉:“杵着作甚,还不赶紧给你儿子换尿布?”
太子:“儿臣换?”
昭武帝:“不然?难道朕要给你带一辈子孩子?”太子悻悻,有意想传宫女处理,但昭武帝在旁虎视眈眈,俨然一副“你小子今日若是不亲手换了,老子定要把这尿布丢你头上"的架势,他只得硬着头皮上前给小皇孙洗屁、擦屁、换尿布。
当时裴寂就坐在不远处的榻边,一边由太医止血包扎,一边看着太子满头是汗的换尿布,一时竞然都忘了伤口疼,还想将小公主推醒,叫她一起看。他想,公主这样爱看热闹的性子,一定不愿错过这个。事实证明,永宁得知后,果然猛拍大腿,扼腕不已:“我可有好些年没见到阿兄吃瘪的样子了呢!”
于是这日夜里,她吩咐玉润去库房扯布,做了十条实用又漂亮的尿布。第二天上午,永宁人还未到东宫,这堆尿布便送到了太子跟前。太子”
裴寂下颌都破成那样了,不好好修养,竞然还有闲情逸致和永宁说这些事?也是吃饱了撑着。
腹诽归腹诽,他还是吩咐宫人:“把这些送去太子妃那,说是永宁公主给皇孙的见面礼。”
宫人忙捧着盒子去了。
太子又问身旁的太监:“公主还没进宫?”太监道:“进了,这会儿正在紫宸殿给圣人请安呢。”太子闻言,并无诧异,只是在案前静坐了一阵,想到至今未曾寻到下落的兖王,胸口也好似压着块悬而未落的巨石。带兵攻入长安之前,裴寂就与他推测:“这或许是圣人布的局。”一个以身为饵,考验他一众儿女的局。
太子之前还觉得这推测太过荒谬,直到昨日看到那两支精准射杀了叛党的羽箭,父皇一直藏在袖中、反杀侍卫的那把匕首,还有那一队神兵天降的金吾卫,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皇孙,以及……仿佛人间蒸发、至今下落不明的兖王李训。父皇是已经杀了李训?有意保下李训?亦或是,权衡之下,仍属意兖王?太子面色微绷。
有心去紫宸殿问个明白,又怕昭武帝生出疑心。殿中来回踱步了几番,他终是压下性子,凝眸朝窗外看去一一现下只能看永宁能否与他兄妹连心,替他探听一些消息了。“啊秋!”
永宁正伏在昭武帝膝头,父女俩相顾泪千行,冷不丁鼻子发痒,打了个喷嚏。
“可是身体还虚弱着?”
昭武帝从桌案那一沓干净的拭泪帕子里抽出一条,边递给她,边关切道:“你说你,昨日受到那般惊吓,就该在府中好生休养,晚几日入宫也不迟啊。“阿耶放心,女儿没事。”
永宁擦了擦鼻子,仰着盈盈泪眼看向昭武帝:“一晃已经五百多个日夜不曾见到阿耶,女儿实在想念阿耶。阿耶有所不知,自打收到你有危险的密信,女儿真是心焦如焚,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来长安。好在阿耶平安无事,不然女定要抱恨终身了。”
经过昨日的以命换命,昭武帝如今对这个小女儿唯有满心满眼的疼爱。若非她是公主,又有个多智近妖的驸马,他都想立小女儿为储君了。心下深深遗憾了一番,昭武帝忽的问永宁:“你说的密信是怎么回事?”永宁微怔,道:“阿耶不知道?”
昭武帝:“朕怎会知道?”
永宁…”
昨夜她和裴寂盘账,盘到这封密信时,俩人一致觉着这也是昭武帝计划里的一环。
当时永宁心里还有点不大高兴,觉得父皇怎能怀疑她对他的一片孝心。现下见昭武帝并不知情,永宁也纳闷了:“除了阿耶的吩咐,还会有谁未卜先知,竞大老远给我发密信?”
接到信的时候,因着太子也恰好在黔州,永宁还以为那信是冲着太子来的。但仔细想想,那密信是多日前就从长安发出,那时谁也不知道太子会来公主府。
所以打从一开始,那封信就是发给永宁的。这等具有未卜先知的重要密信,那人不告知朝中的王公重臣,也不告知东宫太子,而是选择给一个千里之外、远离中枢的公主?那送信之人是什么意思?
永宁越发糊涂了。
昭武帝道:“那封密信你可还留着?”
永宁点头:“一直留着呢,我今日还带来了!”说着,她赶紧从随身荷包中取出那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块。展开之后,那简简单单四个字再次涌入眼帘。昭武帝捏着那张薄信,凝着上面东歪西倒的字形,好半响,叹了口气。永宁见状,疑惑:“怎么了?”
昭武帝没答,只垂眸看向眼前至纯至孝的小女儿,道:“月儿觉得朕该如何处置韦贵妃、兖王,还有……临川川?”永宁怔住。
好半响,她长睫眨了眨,磕磕巴巴道:“这、这……这等大事,自当由阿耶拿主意,女儿岂敢置喙。”
昭武帝笑笑:“别紧张。你就当阿耶不是问你国事,而是问咱们李家的家务事。”
可皇家的事,就是国事、天下事。
永宁早已不是两年前那个对朝政民生无知无觉的小公主了,如今听得昭武帝这样问,她的态度也不禁变得谨慎。
“虽然兖王兄大婚就藩后,我与他见面的次数十个手指都算的过来,但就幼年的相处而言,我觉着兖王兄并非清河那等黑心烂肺的恶人。至于韦贵.…”永宁蹙眉想了想,直白了当:“我一直都不喜欢她,阿耶你是知道的。”昭武帝嗯了声,捏着那张薄薄信纸:“那临川川呢?”“临川?”
永宁耸了耸肩膀,不以为意道:“她就是个眼神不好的糊涂蛋!就她那个脑子,女儿觉着兖王造反这事,她定然是被瞒在了鼓里。”“阿耶,我知道造反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崔家此次也参与其中。但不知者不罪,您要治就治崔家的人,且饶过临川一回……”稍顿,“还有她那个女儿!”
“您想啊,她那女儿小小年纪,有个糊涂眼瞎的阿娘也就罢了,长相还随了崔勉那个老鼠眼,可谓是惨上加惨。她都已经这么惨了,您也饶过她吧。崔这个姓不好,您给她改姓,叫她跟着咱们姓李,以后她就是我们李家人,和崔家再无干系。”
昭武帝闻言,笑着睇她:“月儿何时和临川的关系这样好了?变着弯替她求情?”
“谁与她要好了?女儿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好,就事论事。”
昭武帝垂下眼,又看了眼那宣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恍然好似浮现幼年刚开蒙的小临川,高高兴兴拿着新学的大字,在宫道门口堵他一一“阿耶,你看女儿今日描的大字!好不好看?”“好,好看。临川真厉害。”
“那阿耶今日能到我母妃宫里去吗,临川想阿耶一起用膳。”“……阿耶今日不得空,改日吧。”
他摸摸孩子头,提步离去。
待回头看到小姑娘还拿着大字,一脸失落地站着。他止步,道:“夜里,朕派人接你去你母后的宫里,一起用膳如何?”小临川迟疑片刻,摇摇头:“那还是不了。”“临川还可以和月儿妹妹一块儿玩呢,真的不去?”这一回小临川纠结得更久了,但还是摇头:“不了,母妃没人陪的话,也会伤心的。”
昭武帝便也不再劝了:“好孩子,去吧。”大抵是觉得父皇回头邀请她了,这回小临川也不失落了,挥着大字道:“下次我学了新的字,再拿来给阿耶看。”说完,就迈着两条小短腿蹦蹦跳跳地跑了。他的临川。
从小就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母亲、兄长和夫君,她偷偷写下这份密信时,是何心情?
定然比幼时邀她去凤仪宫时更加为难罢。
昭武帝闭上眼,胸间诸般情绪翻涌了好一阵,方才沉沉睁开眼,与永宁叹道:“去吧,去寝殿里寻到你阿娘的画像,用力按三下中间那块金砖,将你三皇兄放出来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