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番外4)
【番外4】/晋江文学首发
求见?
乍一听到这个词,永宁不由看那个通禀的小太监一眼。她也知晓世人惯会踩高捧低。
虽然都是公主,但自己如今风头正盛,而临川一落千丈,自也分出个高低来。
只是心底没来由的有些不大舒服,再看那个小太监,永宁肃声道:“请她们来明月堂。”
稍顿,她补充:“不得轻怠。”
小太监怔怔,而后忙垂下脑袋:“是,奴才这就去。”永宁自顾自回了明月堂,想到有小郡主在,又吩咐厨房多做两碟酸甜可口、样子漂亮的点心,并五色浆饮,一门上一壶,喜欢哪个口味就喝哪种。毕竞再次见面,永宁想给孩子留下一个温柔美丽大方的小姨形象。不多时,临川母女就在宫人的带领下,到了明月堂。永宁听得外头的动静,立刻端正坐姿,一边露出个温柔可亲、端庄大方的笑,一边在心里自我肯定,今日这衣裙和发髻搭配得很不错,气色也饱满红润,待会儿临川必然又要被她的美貌气质给惊艳到!哼哼,那讨厌鬼定然以为自己在黔州晒得又丑又黑呢。很可惜,要叫她失望了!
永宁正准备装一波大的,却在看到临川母女的刹那,笑容僵住。不过两年没见,临川像变了个人似的。
不但一改往日富丽张扬的浓艳妆扮,仅着素雅裙衫,点缀几样素净首饰,整个人也胖了一圈。
那张原本紧实精致的鹅蛋脸,现下浮肿的像个泡发的胡饼,两只眼也肿着,布满血丝,疲惫憔悴,麻木呆滞,再没了从前的光彩。永宁虽然讨厌临川,但看到她变成这幅样子,也傻了眼。怔怔地盯着临川看了许久,直到对方牵着孩子走上前,与她见礼:“永宁妹妹,别来无恙。”
一句平静的“永宁妹妹"传入永宁耳中,竟听出一种沧海桑田的唏嘘之感。“宝儿,快叫姨母。”
“宝儿给小姨母请安,姨母金安万福。”
今年两岁的小郡主宝安,穿着精致漂亮的翠色裙衫,头顶扎着两个小影载,规规矩矩学着大人的模样请安时,圆滚滚的小身子还一摇一晃,十分可爱。永宁听得这脆生生的童声,视线也终于投向了那个小不点。出乎预料的是,记忆中皱巴巴的小丑娃,竞然不丑了。眼睛虽然随她爹,还是小小的,但皮肤雪白细嫩,脸型和嘴巴都随了临川,两厢一中和,也算得上清丽可爱。
“都说女大十八变,小郡主才两岁就变得好看不少呢。”永宁说着,朝那孩子弯眸笑了笑:“不必多礼。初次见面,姨母让厨房准备了好吃的点心和浆饮,待会儿宝儿别客气,敞开肚皮吃哦。”小郡主听得这话,没忍住抬起头,看向这位阿娘一直提到的“永宁姨母”。这一看,小郡主顿时忘了阿娘在家里的交代,本能地“哇"了一声:“仙女儿!”
永宁闻言一怔,而后噗嗤笑出声。
这小家伙眼睛虽然小,但很有眼光嘛!
她笑着看向临川:“没想到你平日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生了个女儿却这么会说话?”
临川嘴角抽了下,刚想像从前那般怼回去“你才是狗嘴”,话到嘴边,又想到俩人如今的身份差距。
眼底那份刚燃起的光,陡然又归于黯淡。
“妹妹说笑了。”
临川川挤出一个讨好笑脸,看着眼前出落得愈发明艳动人的永宁,嗓音艰涩:“看来你在黔州过得很不错,愈发水灵了。”永宁自然也看到临川那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皱了皱眉。刚想开口叫她别这样笑,笑得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碍于小郡主在场,还是憋住了一一
到底也长了个辈分,得有点长辈的样子!
不过有孩子在场,说话的确十分拘束。
所以当糕饼和浆饮端上来后,永宁便让珠圆带着孩子去偏厅吃,她则是好好“笑话”一下临川川。
“你是不打算活了吗?”
永宁蹙着眉头,故作嫌弃地打量着临川:“我便是明天就死掉,也绝不会允许自己胖成这样,丑成这样,憔悴成这样!”她说着,还倾着身子朝前,仔细往临川的脸上瞧了瞧:“你别跟我说,你这眼睛是为你那驸马哭肿的?”
永宁本想说,那么丑的夫君没了,正好可以擦亮眼睛,找个好看的!这是值得放爆竹庆祝的好事啊。
可她陡然又想到,自己答应过裴寂不能再以貌取人,没准临川和那崔勉也是真爱呢一一
虽然她不理解,一个在美人堆里长大的小美人怎么会对一只老鼠精爱得死去活来。
但……要尊重。
永宁这边正左右脑互搏着,临川则是扯出一抹凄婉笑容:“我之前劝过他,他非不听。如今阖家落得这个地步,是他自作孽,我又有什么好哭的。”永宁闻言,想到昭武帝对兖王、崔家的处置,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假装很忙地喝了两口乌梅饮子后,她才继续道:“那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阿耶不是赦免你和宝儿了么。”
“我又不是一两天变成这样的……”
临川原本还想与永宁好好说话,可她发现眼前之人看似稳重了不少,但一张嘴还是那般气人,连带着她也唤起了几分旧时本性:“女子生完孩子,身形都会走样的!”
永宁撇撇嘴,才不信:“那么多生完孩子的妇人都没走样,我阿娘和你母妃也生了孩子,也不见她们走了样啊。”
临川:“我、我……我也是压力太大了,就多吃了些”想到生产后的这两年,临川的鼻子不禁发酸,诸般委屈和烦忧也在胸腔翻涌着。
“啪嗒",一滴眼泪猛地落下。
永宁登时吓得后退三步:“你你你你别讹人啊!”“我可没骂你,也没打你,更没欺负你,说你变丑也只是陈述事实,你总不能叫我昧着良心心夸你变漂亮了吧?”
“我……我没说你讹我,我我…”
临川的目光甫一触到永宁那张光彩照人的漂亮小脸,泪腺顿时也像开了闸般,“哇"地就大哭了起来。
莫说永宁,就连屋内的宫人们都惊了一跳。“哎哟我的天,你小点声!你女儿还在偏厅呢,你就不怕被她听到?”永宁一把捂住了临川的嘴,又扭头吩咐宫人们:“方才你们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知道了吗!”
“是。”
宫人们会意,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地退下。
“呜呜呜呜,呜呜呜唔唔!”
临川还在哭,永宁能感受到掌心氤氲着一阵湿气,立刻嫌弃地撤回了手--“李婉兰,你再哭,我就把你赶出去了!”“你赶啊,赶啊!”
临1川仍在哭,只是嗓音收敛了些,从嚎啕大哭边为啜泣:“反正我知道,你巴不得我倒霉……如今我母亲被贬为庶人,打入冷宫,儿女不得见,非死不得出。我兄长被贬柳州,此生不得回长安,我夫家倒台,满门一百三十六口引颈待戮我……看我这样惨,你一定很高兴吧?”“谁巴不得你倒霉了?”
永宁边拿出干净帕子擦手,边凶巴巴瞪着临川:“说话要将良心的好吧?我要真巴不得你倒霉,你生孩子的那会儿,我吃饱了撑着特地跑去你府上看你?你以为那窗户很好扒吗?我扒在上面两条腿都麻了,险些摔个狗吃屎!”“还有我在黔州送你和你女儿的那些东西,你以为是我随便买的吗?那都是我花了心思,特地选的!我要是真的讨厌你,就该给你寄几盒子的牛粪过去,还给你寄夷绣和苗银首饰?我银子多了烧得慌?”“还有昨日,阿耶问我该如何处置你一家,我要是真想看你倒霉,就该趁机落井下石,叫阿耶把你们全都给砍了,作何还要替你和你女儿说好话,让阿耶给宝儿改姓?”
“李婉兰,你眼睛不好使也就罢了,脑子也这样不好使,你真得去找道婆弄几道符水喝喝了。”
临川似是被骂懵了,一时都忘了继续哭。
好半响,她才睁着一双愈发红肿的桃子眼,难以置信看向永宁:“你…你替我和宝儿求情?”
永宁乜她:“不然你以为那封密信是自己长了翅膀,从黔州飞到阿耶的案头么?”
临:……”
“那你真的不讨厌我?”临川又问。
“不,我讨厌你。”
永宁绷着雪白小脸,道:"但那也是因为你先讨厌我的。”临川想说“我没有",忽的想到什么,默默闭上了嘴。永宁见状,也趁机问出了她心中的疑惑:“你既然讨厌我,为何还要派人给我送密信?”
临川眼睫颤了颤,并不想说。
但架不住永宁直勾勾望着她,大有一副“你今日不说就别想离开"的恶霸架势。
最后临川只好掐紧掌心,咬唇道:“除了给你送信,我还能送给谁?你知道我听到清河和我母妃,说她给阿耶下了毒时,我心里有多么煎熬?”才收起的泪又不由自主地滑落。
回想起过去的两个月,临川只觉每日都是在噩梦里。一开始得知母妃、兄长和清河他们的谋划,碍于立场,临川只得捂着耳朵和眼睛,昧着良心由着他们去做一一
虽然她也阻止不了他们任何一个。
直到偶尔一回,她偷听到清河和母妃的聊天,得知他们不但要篡位,还要弑君!
那是君主,却也是她的父皇。
临川原以为最后的结果,顶多是兄长上位,阿耶去兴庆宫当太上皇,颐养天年。
可他们却要弑君,杀她的阿耶!
临川接受不了。
因着从小到大,父皇给她的宠爱虽不如永宁那么多,却也从未对她有半分苛待与冷落。
有的时候,临川甚至觉得父皇比母妃对她还要好一一起码她初学大字时,父皇都会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再夸她。母妃却是随便瞥一眼,敷衍的说一句“还不错",就去询问兄长的功课。明明她和兄长都是从母亲的肚子里出来的,皇后娘娘都不会这般对待太子和永宁。
临川不想失去她的父皇。
她纠结了好几日,还是寄出一封密信。
她其实并不抱期望,毕竞永宁那个不着调的家伙比自己还不靠谱。但她觉得她应该做点什么。
反正信寄出去了,剩下是何结果,就由老天来决定。若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都救不了她,那自己这个次一等疼爱的女儿,或许也不算太罪孽深重?
临川抽抽搭搭哭了许久,终于把实情吐露。永宁却是满脑子的阿耶中了毒。
“反正给你送信,并不代表我不讨厌你……”临川川抹着眼泪,瓮声瓮气道:“我只是、只是实在寻不到人倾诉罢了。”永宁见她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嘴硬,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个白眼。但也懒得拆穿,只上前追问她下毒的事。
临川将她了解的情况都说了,末了,她双眼迷惘地看向永宁:“阿耶没告诉你吗?”
“他要是说了,我何必还问你。”
永宁的面色变了又变,诸多思绪也在脑海中闪过,尤其是立皇太孙那道旨息…
“我没空陪你了,得进宫一趟。你要是还没哭够的话,就自个儿再哭会儿。”
“对了,桌上那些糕饼吃食,记得让珠圆给你装上一盒……“我才不……”
“别自作多情,给宝儿吃的,不是给你。”撂下这话,永宁不再耽搁,当即就命人套上马车,直奔皇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