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番外5】
【番外5】/晋江文学首发
永宁在暮鼓声中赶到了紫宸宫。
昭武帝看着小女儿这火急火燎的模样,还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怎急成这样?″
边说边示意宫人去端消暑凉茶,又让永宁赶紧坐下歇口气儿。永宁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了,也不喝茶,只是仰着一双明眸望向昭武帝。眼见那双漂亮眼睛里渐渐氤氲着泪光,满是委屈,昭武帝也肃了神色:“到底出什么事了,跟阿耶讲,阿耶给你做主。难道是裴寂那混账欺负你了?呵,那坚子好大的胆子,阿耶这就命人将他逮过来!”“不是裴寂。”
永宁撇了撇唇,带着哭腔控诉道:“是阿耶。”昭武帝错愕:"朕?”
永宁:“对。”
昭武帝更困惑了,难道是今早的封赏太少,委屈宝贝女儿了?待得宫人将消暑凉茶端上,永宁让昭武帝屏退了一干宫人,方才道出来意。“阿耶中了毒竞然也不告诉月儿,是把月儿当做外人吗?”“联……”
“您别解释了。女儿懂,女儿都懂,毕竞女儿这一去黔州就快两年,山水超迢,阿耶虽在信里写思念女儿,实则心里还是与女儿生分了……唉,也是我傻,还巴巴地跑进宫里问……
说着,又抹着眼泪,呜呜假哭起来。
昭武帝”
她这一套撒娇功夫是和谁学的,怎的还换了个阴阳怪气的新风格?“好了,别哭了。”
昭武帝没辙,只得将自身的身体情况说了:“朕是习武之人,身子有什么不对,都极易察觉。清河那毒虽慢,到朕身上头三天,朕便察觉到了不对,暗中请御医看过,又及时吃了解毒的汤药,如今已无大碍。”“之所以没有告诉你和太子,是觉着没必要。你阿耶一生戎马,征战四方,刀枪剑斧,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这点毒算什么?”眼见小女儿的眼圈还是红通通的,昭武帝心下温软,缓了语气哄道:“月儿放心,阿耶真的没事。就阿耶这身子板,再活个十几二十年没问题。”“呸呸呸,阿耶莫要胡说!不止十几二十年,阿耶是天子,要活一万岁!”“一万岁?那朕岂不是成万年的老乌龟了。”昭武帝失笑,再看女儿执拗的模样,只得顺着她:“好,阿耶努力活一万岁,守护咱们李家江山千秋万代。”
永宁这才破涕为笑。
笑了一会儿,她还是怕昭武帝对她有所隐瞒,报喜不报忧。于是在皇宫留宿了一晚,翌日一大早就拉来好几个御医,让他们挨个给昭武帝请平安脉。
昭武帝哭笑不得,由着他们去了。
御医们的口径一致,陛下圣体康健,余毒并无大碍。昭武帝看向永宁:“这下你可安心了?”
永宁悬了一个晚上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再看昭武帝气色还算红润,她长舒口气,又不禁感慨:“若非我已与裴寂用了蛊,我定要与阿耶也种上那蛊。这样阿耶往后有什么病痛,女儿也能分担一半了。”昭武帝之前也听闻了永宁为救驸马,用上了夷族的巫蛊之术。“那蛊不是叫同心蛊,只给夫妻种的?”
“那倒不是,这蛊原先唤作子母蛊,是夷族内部的一种治疗的蛊术,只是后来情人之间用的更多,渐渐也叫成了同心心蛊。”永宁将这蛊术的来历大致解释了一遍,末了又道:“同心蛊只是一个名字,实则无论是父母、子女、兄弟姊妹、夫妻情人、朋友知己,都能施种此蛊。“重点是,两个人彼此真心,哪怕把命交托给对方,也能全然信赖,毫无疑虑。”
昭武帝沉默下来。
他其实并非多疑的帝王,但细细想了一圈,此生能叫他毫无保留地以命相托之人,唯有皇后一人。
甚至他的父亲、母亲、儿子、女儿,他都无法全然信赖。唯有皇后。
犹记多年前,有一回他病得严重,几乎要撑不住。是皇后寸步不离守在他身旁,又带着他的手去摸她的衣带,道:“这衣带里藏了剧毒,陛下若有事,臣妾绝不独活。”她都这样了,他哪里还敢死,愣是存着一口气撑了过来。后来换成她病入膏肓时,握着他的手,与他道:“臣妾死不足惜,陛下贵为天下之主,务必保全自身。何况孩子们还小,旭儿顽劣桀骜,月儿年幼天真,往后还须陛下费心,好好照顾与教导孩子们”她后来还交代了许多,他趴在她的床头哭得不能自已。头一回恨自己的帝王身份是桎梏,不能随她共赴黄泉。永宁一看到昭武帝眉宇间那颓然哀恸之色,便知阿耶又想起阿娘了。据说阿娘刚去世那两年,阿耶搭了个高台,天天望着阿娘陵墓的方向掉眼泪。当时的丞相生怕他把眼睛哭坏了,几次上谏,阿爹方才将高台给拆了。之后虽然没天天哭了,但永宁搬来紫宸宫后,也没少见阿耶哭过。唉,真不知阿耶怎的这般爱哭。
永宁心下腹诽,却也不好说什么,寻了个借口便告退了。只是离宫之前,她还往东宫走了一趟。
除了看看嫂嫂和小侄子,便是与太子阿兄也交个底,让他平时有空,多去关心关心阿耶的身体。
“封皇太孙的事,你别太往心里去。说到底,移奴也是你的亲儿子,父皇爱重他,也是爱重你。”
眼瞧着自家妹妹一本正经地宽慰自己,太子慵懒靠坐在圈椅里,笑了:“孤之前便想说了,你如今和裴无思还真是越发像了。”永宁稍怔,而后蹙起眉头,一脸莫名:“有吗?哪里像了?”她抬手摸了摸脸,“我明明长得比他更好看吧?”太子扯唇:“现在就不像了。”
永宁反应过来他是调侃她的劝慰,一时瞪圆了眼:“我与你说正经的呢。”“知道了。”
太子淡淡乜她:“孤虽不如你与父皇那般亲近,但孤如今也是当了父亲的人,也能体会他的几番苦心。”
稍顿,他补充:“你阿兄也不至于像韦氏母子那样蠢。”永宁闻言,也暗暗吐口气。
虽然她不想把事情想得太坏,但天家父子亲情淡薄,自古以来父子相残、兄弟阅墙之事并不少,哪怕太子是她亲兄长,她也担心他因皇太孙一事想岔了,走起兖王的歪路。
那她真是哭都不知该哭谁了。
说完正事,永宁话锋一转,拐回了私事:“太子妃嫂嫂如今虽留在东宫,却是为着移奴的缘故。你若真心想与她过日子,当务之急,是改改你的臭脾气,其次,她说你当年逼死她的未婚夫,这……这是真的吗?”永宁的语气透着不确定。
因着她兄长的确像是能干出这事的人。
话音刚落,太子的脸瞬间黑了。
“那病秧子就剩一口气了,何须孤逼?”
一提到这事,太子就觉晦气又憋屈:“是,那病秧子咽气之前,孤的确见过他,叫他趁早退婚,莫要耽误你嫂嫂的大好年华。谁知他那么无用,当夜就吸了气。可他自己短命,与孤何干?”
太子觉得那病秧子就是故意的。
死到临头还这般缺德,硬生生成了他和郑婉音之间的一根刺。偏生郑婉音也是一根筋,一口咬定就是他恶言刺激,才叫病秧子提前咽了气。
“孤是太子,又不是阎王。他自己命短,倒怪孤说了两句实话,给他催死了?”
永宁闻言,也有点头疼。
一时也不知该说那位短命未婚夫倒霉,还是自家兄长不走运。“说到底,你吃饱了撑着,作甚非得跑去人家府上?”永宁一个白眼过去:“都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跑到病人面前说这些,现下被误会了,也是你活该。”
太子噎住,却也无法反驳。
这些年他也不是没后悔过。
只那时年少轻狂,见着心爱之人对自己冷冷淡淡,爱答不理,一心只在那个处处不如自己的病秧子身上,他难以咽下这口气,又不能将心爱之人直接掳护回宫,便只能从病秧子那头下手,盼着对方能识相点,解除婚约一一哪知命运弄人,就那么巧。
“那病秧子就是故意的。”
时隔多年,太子还记得“情敌"的模样,惨白一张脸,病病歪歪,那双低下的眼看似温和,却透着一股阴恻之气。
“他但凡是个好的,知晓自己命不久矣,早就该解除婚约,免得祸害人家好姑娘。可他死到临头不肯退婚,足见此人阴险狡诈,满腹算计。”“阿兄,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你留点口德…”“这是事实。”
太子扯唇冷嗤:“你若不信,回去问你的宝贝驸马,男人最懂男人,你看他是否与孤想的一样。”
“就你们女人傻,错把鱼目当珍珠,回头被人卖了也不知道。”永宁…??”
这话她可不爱听了。
“是是是,你不傻,你最聪明,你聪明绝了顶,媳妇儿还不是撂下你跑了?你要真的有本事,就把我嫂嫂哄好啊,哄得她心甘情愿和你过日子,心甘情愿与你做一对恩爱夫妻啊。”
永宁叉着腰,不客气地怼回去,“嘴这么毒,怪不得嫂嫂不喜欢你,亲一口都得吐白沫了吧?”
“李、嘉、月!”
“听不见!我走咯一一”
趁着阿兄发火前,永宁十分熟练地捂着耳朵,拔腿就往外跑。看着那一溜烟就跑没影的家伙,太子抬手,两根长指按上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七岁时这样气人也就罢了。
十七岁了,还是这样。
真不知裴无思怎么受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