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番外17]

【番外17】/晋江文学城首发

对于富贵人家而言，养孩子是件有趣的事。看着一个白纸般天真无知的稚儿，从睁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崭新的世界，到无意识地咿咿呀呀，再到七个月学会翻身坐起，八个月满地乱爬，再到九个月能听懂一些简单话语,有意识地喊着耶耶、娘娘……就像看着一棵小绿芽慢慢地冒头、舒展、延伸，长出一片又一片青翠的新叶。

整个过程都让永宁感到十分的奇妙。

裴寂已记不清公主这一年与他感叹过多少次：“我真的好了不起啊裴无思，竞然真的生了个人！”

裴寂第一次听,还觉好笑。

不生人，难道他们俩还能生出个小猪不成?第二回再听，他也明白公主这话背后的意思一一她感受到了女子所拥有的那种强大的、独一无二的力量。无论是寻常百姓，还是帝王将相，这世间形形色色的人，皆诞生于女子的腹中，这是上天赋予了女子的特殊能力。

所以这一回，裴寂揽住了永宁的肩，诚挚颔首：“是，公主真的很了不起。”她创造了一个新生命。

而这个新生命虽然还不会说话，却康健茁壮，漂亮聪颖。相较于不苟言笑的父亲，小世子更喜欢温柔美丽的娘亲。他十个月第一次开口时，喊得第一个词便是：“娘娘！”永宁喜不自胜，抱着自家好大儿猛亲一大口：“咄咄真聪明！再喊一声来听听！”

阿娘身上香香的,软软的,小世子喜欢被阿娘亲。他搂着阿娘的脖子，又乖巧喊了声：“娘娘！”永宁更高兴了，对着那肉嘟嘟的小脸又是两口。没办法，孩子的脸太好亲了。

软乎乎、细嫩嫩，剥了壳的鸡蛋般。永宁有一回还趁着没人注意，嗷鸣一大口，包下小世子的半边肉脸颊。

小世子只当阿娘是陪他玩，弯着眼咯咯直笑。永宁也没法解释自己怎么会想吃一大口婴儿脸颊。半夜她躺在裴寂怀中小声道：“我这样是不是有些不正常了？”裴寂沉吟道：“有时候太喜欢了，是会这样的。”永宁：“真的？”

裴寂：“嗯。”

因着他也有过这样的念头。

不过不是对孩子，而是对永宁。

觉得她太可爱了，想抱在怀里，狠狠地亲。床帷间欢好时，瞧见她泪眼婆娑不堪受力，怜惜的同时也会产生一种隐秘的破坏欲，想彻底占有，揉入身体，融为一体，再不分离。可惜，他对妻子有这种可爱占有感，妻子却只对孩子才有这样浓烈的爱意。果真如太子他们说的那样，女人一旦有了孩子，男人自动排后一位。永宁并不知自家妒夫连孩子的醋也吃，确定偷咬婴儿脸颊一事并不算太奇怪，她便安心睡了。

咄咄喊娘喊得十分顺口，喊阿耶却隔了足足一个月。永宁觉得是裴寂白日不在家，咄咄与他接触太少的缘故。裴寂却看出这小家伙不是不会喊，而是不愿喊。譬如现下，永宁抱着小家伙，伸手指着裴寂："咄咄，喊耶耶，耶一一耶一一”

已经能十分流利喊出“娘娘”、“翁翁、“舅舅”和“奴奴"的小世子，却是眨着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看了自家阿耶一眼，而后回身去搂永宁的脖子：“娘……永宁纠正：“不是娘娘，是耶耶。”

小世子依旧道：“娘娘……

永宁没招了，看向裴寂：“你抱着他，再教一教？”裴寂不抱。

这小子既不愿亲近他，他也懒得与他亲近。“他不愿叫就算了。”

裴寂看着赖在永宁怀中的小崽子，神情平静：“公主是慈母，臣便做严父，从小立威，免得他日后太过骄纵，不学无术。”自打小世子诞生后，无论是皇室这边的长辈，还是裴家这头的长辈，对这孩子都是无条件的溺爱。

照这样下去，裴寂不敢想这孩子会养成怎样一个纨绔。若他长大之后像公主一样，见着喜欢的女子就强抢回府，哪怕不碰，被抢的女子名声也要败坏了。

裴寂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裴寂打定主意要做严父，永宁也不反对，她清楚她的心肠有多软，若孩子犯错，真叫她动手，她定是不忍的。

何况小世子长得秀气可爱，穿上粉色锦裙，戴上锦绣虎头帽，俨然就像个小女娃。

永宁没能拥有一个女儿，闲来无事，就把小世子当做女孩儿来打扮。就这样一直扮到了三岁，永宁也没觉得有何不妥，反正孩子还小。直到夏彦夫妇回京述职，薛娆带着她的一双儿女来公主府做客。夏日炎炎，永宁梳着飞仙髻，上着鹅黄袜胸，下着一条鹦鹉刺绣的绯红石榴裙，端的是娇媚多姿，富贵雍容。

而她身边的小世子一袭绯色裙子，头上还用红绳扎着两个小栽载。薛妮牵着一双儿女入内，见到榻边那神仙般的母子俩，恍若误入瑶池仙宫，瞧见神女与她座下小仙童。

薛娆家的大儿如今有八岁，小女也有五岁。两个小家伙规规矩矩跟着自家阿娘见了礼，而后四只干净清澈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榻边那位仙女娘娘和小仙童。

永宁拿糕饼给他们吃，小家伙比较拘谨，羞羞答答道了谢，才上前接过。永宁和薛妮多年未见，自有许多话要寒暄，见孩子们待在无趣，便与小世子道："咄咄，带夏家阿兄和阿姊去花园玩吧。”小世子虽小，却很有主人家的风范，点头应了声"好”。临走前，还朝永宁和薛娆抬袖挹了个礼。

薛妮被逗得直乐，望着三个小家伙离去的背影与永宁道：“小世子模样随了公主，性子却是随了驸马。就方才垂首行礼那刹那，真是与驸马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呢。”

永宁笑道：“你别看他对外规规矩矩，其实粘人得…说到这，她顿住。

从前她还不觉得儿子像裴寂，毕竟儿子在她面前就是一块乖乖巧巧的小黏糕，很爱撒娇。

现下想想，裴寂这男人在外清清冷冷、不苟言笑，回到家中却也十分粘她。这般看来，父子俩的确很像，都是外冷内热，表里不一。难得见面，孩子们也没在旁边打扰，永宁和薛妮痛痛快快聊了许久。孩子们却没并没有预想中的玩要愉快。

宫人们将三个孩子领回来时，小世子还是那副淡淡模样，夏家儿女的神色却有些别扭。

永宁和薛妮都看出来了，寻了宫人问：“可是孩子们起争执了？”宫人道：“并无争执。”

既无争执，为何气氛这般古怪？

离开公主府的马车上，薛娆问起一双儿女：“到底怎么回事？”夏大郎撇撇嘴，不说话。

夏小妹抢白道：“阿兄喜欢咄咄，还问咄咄长大后要不要给他当小媳妇，咄咄不高兴了，带着阿兄去了净房。出来之后，就变成阿兄不高兴了。”夏大郎哪能高兴。

原本见到个天仙般的小妹妹，大眼睛，白皮肤，他心里稀罕地不得了。没想到到了净房，小妹妹把裙子一掀，瞬间变成了小弟弟。咔嚓。夏大郎心碎了。

且那原本客客气气的小妹妹、哦不对，小弟弟，还板起脸，瞟了他一眼：“就算我是小女娘，也不可能给你当媳妇的，我阿娘喜欢漂亮的人儿，你不够漂亮。”

哗啦啦。夏大郎的心碎了一地。

小弟弟放下裙子，头颅高昂地离开了净房。夏大郎在净房里郁闷了好一会儿，才耷拉着脑袋走了出去。“咄咄既是儿郎，为何要穿裙子呢？”

夏小妹不理解，她一开始还纳闷，怎么没见到公主家的小世子，只见到公主家的小女儿呢。

薛妮没想到自家儿子竟闹出这样一个乌龙，笑了好一阵，才道：“因着公主一直想生个女娃，却未能如愿，便将小世子扮成小娘子以作慰藉呢。”“原来如此。”

夏小妹恍然，又歪着头想了想那位仙女般璀璨明艳的公主殿下，赞同道：“若是公主有个女儿，一定也会像公主那样漂亮了。”薛妮笑笑，摸着自家女儿的脑袋："可说呢。”公主府内，小世子难得一本正经地看向自家阿娘：“阿娘，我不要穿裙子了。”

永宁从自家儿子口中得知夏家小子的热情示爱，也是啼笑皆非。不过咄咄已经三岁，再作女装打扮，的确不合适了。永宁是个开明的阿娘，耸耸肩：“好吧。”她答应得如此干脆，小世子都怔了下：“真的吗？”“真的啊，难道阿娘还会骗你不成？”

“可是……可是………

小世子蹙着眉，纠结了一会儿，仰起小脸问：“阿娘会不会不高兴？”永宁：“啊？”

小世子小声道：“咄咄知道，阿娘喜欢女孩儿，不喜欢小儿郎。”打从小世子有意识开始，就听不少人提起过，阿娘当初是期盼怀个女娃的。他还听说他刚出生时，得知是个男孩，阿娘哭得特别伤心。小世子知道这事后，好长一段时间尿尿，都忍不住盯着自己的小啾啾看，若自己是个女娃娃，阿娘应当会更高兴吧。所以尽管他并不喜欢穿裙子、扎辫子，但为着阿娘高兴，他也愿意忍受一-直到今日，那呆头呆脑的夏家大郎竟然说要娶他当小媳妇？实在是莫名其妙。

于是小世子鼓足勇气，冒着被阿娘嫌弃的风险，与自家阿娘坦白了心声，没想到阿娘却干脆利落地一句“好吧"。

这么简单？

小世子呆呆地看向自家阿娘，不敢相信。

永宁并不知自家三岁的傻儿子经历了怎样漫长的纠结，她看着小家伙懵懵懂懂的模样，只觉可爱极了。

再想到他那句"喜欢女孩儿，不喜欢小儿郎”，心口更是软得一塌糊涂。“胡说，你是阿娘身上掉下来的肉，阿娘怎会不喜欢你？”永宁一把将人抱在了怀中，又在左右脸各亲了一大口，方才抬手替他拆发辫：“是，阿娘之前的确想要个小女儿，觉着可以一起穿裙子、逛园子，但注生娘娘将咄咄送到了我身边，说明咄咄和我的缘分是早早就定下了的。”小世子从永宁的怀里抬起头：“世上真的有注生娘娘吗？”永宁：“有啊，你们这些小孩子都是注生娘娘送到阿娘肚子里的。”小世子垂着小脑袋，若有所思。

当日夜里，裴寂下值归来，永宁把午后孩子们的趣事与他说了。裴寂眉心微动了动，庆幸自家咄咄是个儿郎，不然夏家小子敢这般调戏他闺女，他明日定要找夏彦算账。

不过公主不再给儿子做女装打扮，裴寂也赞同。男女七岁不同席，三岁的孩子也该有性别意识了，再过两三年，公主这个当娘的都不好再对孩子搂搂抱抱了。

永宁自也明白这一点，一边坐在镜前通发，一边与裴寂感叹：“孩子长起来也太快了。”

眨眼功夫，就从一个小豆丁长成棵小树苗。不等裴寂接话，门外传来玉润的声音：“公主，驸马，你们快来看看吧。永宁和裴寂对视一眼，皆是疑惑。

待俩人一道出门，看到玉润那副神神秘秘的憋笑模样，也都好奇地随着玉润到了不远处的小香堂。

夜色朦胧，烛火微微，几个大人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凑到了窗边。只见那供奉着三清祖师的神龛之下，三岁的小世子满脸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小家伙不知神龛上供奉的是什么神仙，也不知正确跪拜姿势，只是扑在蒲团上，碎碎念道：“多谢注生娘娘让我当阿娘的孩子，咄咄给您磕头，祝您长命百岁，安乐吉祥。”

眶呕眶磕了好几个头后，小家伙又双手合十，黑眸晶亮道：“注生娘娘，明年我就要去宫里和移奴阿兄读书了，我阿耶每日也要忙公务，到时候就剩阿姐一个人在家里了。”

“别看我阿娘是大人了，但她很贪玩的，若是没人陪她玩，她肯定会伤心的。所以请注生娘娘发发慈悲，再选个小娃娃送给我阿娘吧，咄咄再给您磕头了小家伙尿都兜不住的年纪，却为他即将独守空府的阿娘操起了心。“什么嘛。”

永宁眼眶发热，嘟哝：“我哪里贪玩了，分明是陪他玩啊。”裴寂在外并不爱笑，今日见着自家小儿郎这举动，嘴角也不禁翘起。“臣早与公主说过，这孩子机灵，公主偏不信。”他揽着妻子的肩：“今日可信了？”

永宁…”

信了信了。

大裴小裴都机灵，全家就她最幼稚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