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等到天亮了,雾气却没散,白茫茫的,裹着整座义庄,连门口的石狮子都只剩个模糊的影子。
石云天睁开眼,把靠在墙边的藏青色长衫拿起来抖了抖,纸灰簌簌往下落。
王小虎蹲在旁边,脸色还是白的,手里攥着那顶瓜皮帽,翻来覆去地看。
“云天哥,咱真要穿这个?”他的声音发干。
“穿。”石云天把长衫往身上一套,袖子有点长,挽了两折才露出手,又接过瓜皮帽扣在头上。
王小虎咽了口唾沫,学着石云天的样子把长衫套上,帽子戴正,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忽然觉得这模样要是让爹看见,非拿扫帚抽他不可。
石云天又从纸人脸上抠了些白粉,混着墙灰在手里搓匀,往自己脸上抹。
抹完拍了拍手,对王小虎说:“转过来。”
王小虎转过身,看见石云天那张脸,吓得往后一趔趄,后背撞在棺木上,发出一声闷响。
惨白的脸,腮帮子两团红,嘴唇涂得像刚喝过血,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这是云天哥。
“你……你也给俺抹抹。”他闭着眼把脸凑过去。
石云天三两下给他抹匀,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伸手在他眼眶上描了一圈黑。
小黑则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
王小虎睁开眼,低头看见棺木板上映出的那张脸,差点没认出自己。
石云天走到那几口棺木前,挑了一口最旧的,漆面裂了缝,盖子也没钉死。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推棺盖。
木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义庄里格外刺耳,咯吱——咯吱——盖子推开一条缝,一股更浓烈的腐臭味冲出来,王小虎捂着鼻子往后退。
石云天往里面看了一眼,空的。
又推开第二口,还是空的。
第三口,棺底铺着一层发黄的纸钱,还有一些散落的骨殖,人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盖子合回去,选了第一口空棺。
“进去。”
王小虎愣住了:“进……进去?”
“鬼子进来搜,看见棺材里有‘死人’,不会开棺。”石云天说着,已经跨进棺木,躺了下去。
王小虎站在旁边,手在发抖,低头看着躺在棺材里的云天哥,惨白的脸,瓜皮帽,藏青色长衫,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和死人一模一样。
“还愣着干嘛?进来。”石云天闭着眼说。
王小虎咬了咬牙,跨进另一口空棺,躺下去,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闭着眼,心跳得像擂鼓。
义庄外面,鬼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带队的是个少佐,矮胖,罗圈腿,军刀挎在腰间,走起路来一摇一摆。
他站在义庄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斑驳的匾额,皱了皱眉,回头问翻译:“什么的干活?”
翻译是个瘦高中年人,穿着黑色中山装,脸上堆着笑,凑过来看了一眼匾额,脸色微变:“太君,这……这是义庄,停尸的地方。”
“停尸?”少佐的眼睛眯起来。
翻译赶紧解释:“就是……放死人的地方,中国人办丧事用的,里头有棺材,有纸人,阴气重,不吉利。”
少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哟西,死人,我不怕。”
他一挥手,十几个日本兵端着枪,跟着他往里走。
义庄的门被一脚踢开,晨光照进去,照在那些棺木上,照在墙角的纸人纸马和花圈上。
少佐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纸人,眼睛忽然亮了。
他走到一个纸人面前,伸手摸了摸那件藏青色长衫,又捏了捏纸人的脸,回头对翻译说:“这个,很好,手工艺品?中国,厉害!”
翻译的嘴角抽了抽,想说这不是手工艺品,这是给死人烧的纸扎,可话到嘴边,看见少佐那兴致勃勃的样子,又咽了回去。
“太君喜欢就好,喜欢就好。”他陪着笑。
少佐又走到一口棺木前,伸手拍了拍棺盖,梆梆响。
“这个,也好,带回去,摆在家里。”
翻译的脸都快绿了,这玩意儿带回去摆在家里?
他张了张嘴,还是没敢说。
几个日本兵也在四处翻看,有人扯下纸人的胳膊,有人把花圈上的纸花摘下来插在帽子上,嘻嘻哈哈,像在逛庙会。
王小虎躺在棺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笑声、日语交谈声,还有棺木被拍打的声音,每一声都让他的心跳快半拍。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不敢出声。
石云天闭着眼,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得像是真的死了。
少佐在义庄里转了一圈,觉得没什么意思了,挥了挥手:“开路!”
翻译松了口气,赶紧招呼日本兵往外走。
就在这时候,“砰”的一声,最里面那口棺木的盖子猛地飞起来,砸在地上,碎成几瓣。少佐猛地转身,手按在军刀上。
所有日本兵都回过头,枪口齐刷刷对准那口棺木。
晨光从门口漏进来,照在棺木上。
一只手从棺木里伸出来,惨白的,指甲青黑,搭在棺沿上。
然后是另一只,两只手一撑,一个身影从棺木里缓缓坐起来,藏青色长衫,瓜皮帽,惨白的脸,腮帮子两团红,嘴唇像刚喝过血。
少佐的眼睛瞪圆了,嘴张开,半天合不拢。
翻译的腿在发抖,想跑,脚像钉在地上。
紧接着,第二口棺木的盖子也飞了。
第二个身影坐起来,比第一个高半头,脸色更白,眼圈发黑,眼珠子往上翻,只露出眼白。
义庄里死一般的寂静。
日本兵端着枪,手在抖,没人敢开枪。
石云天从棺木里站起来,双手平伸,猛地往前一蹦,落在地上,咚的一声,震得地上的灰都扬起来。
王小虎跟着蹦出来,落地的时候连地面都颤了一下。
两个“僵尸”,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在晨光里一蹦一蹦地朝他们跳过来。
“啊——!”
一个日本兵终于崩溃了,扔了枪转身就跑。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跟着跑,你推我搡,挤在门口,谁也出不去。
少佐拔出了军刀,刀尖对准石云天,手在抖,嘴在喊:“开枪!开枪!”
可没人听他,日本兵只顾着逃命。
有几个胆大的开了枪。
砰砰砰!
枪声骤然炸响,子弹密集打在二人身上!
数颗步枪子弹精准命中胸口、肩头、后背,尽数撞上内里夹层的钢板。
叮叮当当!!
一阵清脆密集的金属撞击声骤然炸开!
火星四溅,弹壳落地,却没有一枪能够穿透,二人身形纹丝不动,依旧僵直站立,连晃动都未曾晃动半分。
真真正正——刀枪不入!
翻译瘫在地上,浑身哆嗦,裤裆湿了一片。
石云天又往前蹦了一步。
少佐的军刀“当啷”掉在地上,转身就跑,跑得比谁都快。
石云天站在门口,望着那些连滚带爬逃走的鬼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但那张涂得惨白的脸上,这一弯,比哭还难看。
王小虎从后面蹦上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群跑得比兔子还快的鬼子,忽然咧嘴笑了。
但他忘了自己脸上涂着白粉、画着红腮帮子、眼圈描得乌黑,这一笑,比哭还吓人。
“云天哥,他们跑了。”他的声音从那张死人脸后面传出来,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石云天没说话,转身走回义庄,把棺材盖子捡起来,盖回去。
王小虎跟进来,蹲在棺木旁边,把瓜皮帽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说:“云天哥,你说那鬼子军官,回去会不会做噩梦?”
石云天没回答,把藏青色长衫脱下来,叠好,放在棺木上。他走到墙角,看了一眼那几个被扯烂的纸人,沉默了一会儿,把它们扶正,摆好。纸人的脸被扯花了,露出底下的竹篾,但身子还立着。
“走吧。”石云天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哪儿?”王小虎问。
石云天没有回答,推开义庄的门,晨光照进来,雾气正在慢慢散去。
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还有轮船的汽笛声。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出去。
王小虎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义庄里,棺木安安静静地躺着,纸人立在墙角,长明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轻轻晃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加快脚步,跟上石云天。
小黑也钻了出来,跟在身后。
身后的义庄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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