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国崩塌后的第四十五天，徐天在分拣包裹的时候，发现了一张新的快递单。

那天早上和往常一样。他六点起床，洗漱，换工服，出门。徐小雨在巷口等他，手里拿着三杯豆浆。徐凌从另一条巷子走过来，手里拿着三个包子。三人骑着电动车汇入车流，晨风吹在脸上，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花园路的快递柜前有人在排队。城隍庙的老街上落叶满地。一切都在按照固定的节奏运转着，像一台上了油的钟表，精准而平淡。

回到分部的时候快中午了。分拣大厅里堆满了上午收回来的包裹，几个新招的快递员正在忙着扫码、分拣、装车。徐天把车钥匙挂在墙上，走到分拣台前，开始处理自己负责的那一批。

包裹很多，大大小小，形状各异。他熟练地拿起一个，扫码，看地址，放到对应的货架上。一个接一个，动作快而准确。这是做了五年练出来的本事，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然后他拿起了最后一个。

那是一个很小的包裹，巴掌大，用牛皮纸包着，捆着麻绳。和那些残响包裹一模一样。徐天的手微微一顿，把包裹翻过来，看向快递单。

收件人：何念。地址：虹桥区花园路78号，3单元402。寄件人：陈末。日期：今天。

徐天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包裹，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快递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过来问了一句“徐哥，怎么了？”他摇了摇头，把包裹小心地放在一边，继续处理剩下的单子。

午休的时候，他坐在分拣大厅的台阶上，把那个包裹放在膝盖上。徐小雨和徐凌坐在他两边，都看着那个包裹。

“何念？”徐凌念着那个名字，“你认识吗？”

徐天摇头。“不认识。花园路78号，3单元402。那个地址，我没送过。”

“要去吗？”徐小雨问。

徐天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快递单上那两个字——陈末。寄件人是他。一个已经消散的人，一个化作无数光点飘散在规则夹缝里的人，一个最后一单被徐天签收的人。他寄出了一个新的包裹，收件人是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名字。

“去。”徐天说。

下午，他骑着电动车去了花园路。78号是一栋老居民楼，六层，红砖外墙，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3单元在楼的最里面，单元门是开着的。他上了四楼，站在402门前，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人。邻居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看着他手里的包裹。“找谁？”

“何念。住在这里吗？”

老太太想了想，摇头。“没听说过这个名字。402好久没人住了，之前的租户搬走大半年了。”

徐天站在402门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了，边角卷起，在风中轻轻飘动。猫眼里没有光，门缝里也没有声音。整层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包裹，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快递柜？不行，这是需要本人签收的件。放门口？不行，会丢。带回去？不行，那这单就永远送不到了。

他站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把包裹轻轻放在门口的地垫上。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快递单背面写下一行字：“陈末寄来的。请查收。”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包裹，然后转身下楼。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他跨上电动车，启动引擎，正要离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叔叔。”

他回头。

一个女孩站在单元门口，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红色的裙子。她手里捧着那个包裹，看着徐天，眼睛很亮。

“你是送快递的吗？”她问。

徐天看着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孩，却又说不上来。

“是。”他说，“你是何念？”

女孩摇头。“何念是我妈妈。她上班去了，晚上才回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包裹，“这个是给我的吗？”

徐天沉默了一秒。“是给你妈妈的。但你帮她收着，等她回来交给她。”

女孩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的笑，灿烂得像这午后的阳光。“好。”她抱着包裹，转身跑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

徐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骑着电动车，汇入车流。风吹在脸上，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他忽然想起猴子说过的话——“我女儿三岁，扎两个小辫子，笑起来缺一颗门牙。”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女孩，不叫何念，叫小念。何念，也许是猴子的妻子，小念的妈妈。陈末把这个包裹寄给她，里面装着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陈末在消散之前，做了最后一件事——他把猴子最后的执念，送回了它该去的地方。

徐天骑着车，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经过一个个熟悉的快递柜。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银白的疤痕。疤痕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是在说：又送完了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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