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包裹送完后，徐天没有立刻离开花园路。

他把电动车停在78号楼下，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上升，被风吹散。他看着3单元那扇半开的单元门，看着那个女孩跑进去的楼道，想着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猴子说过，他女儿叫小念。三岁，扎两个小辫子，笑起来缺一颗门牙。那个女孩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缺一颗门牙。不是同一个人，但太像了。缺的都是左边那颗门牙，笑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徐天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向单元门。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地上散落着烟头和传单。他上了四楼，站在402门前。那个包裹已经不在了，应该是被女孩拿进去了。他伸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门开了一条缝，那个女孩探出头来，手里还抱着那个包裹。她看到徐天，眼睛亮了。“叔叔，又是你！”

“你妈妈回来了吗？”

女孩摇头。“还没。她每天都很晚才回来。”

“你一个人在家？”

“嗯。我自己写作业，自己吃饭。妈妈把饭做好了放在冰箱里，我用微波炉热一下就行。”她说着，语气很平常，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徐天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林念。”女孩说，“树林的林，念书的念。”

林念。不是小念，是林念。徐天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你爸爸呢？”

女孩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爸爸不见了。妈妈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徐天的手指微微攥紧。“你妈妈叫什么？”

“何念。”

“你妈妈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一个叫‘猴子’的人？”

女孩抬起头，眼神里有些困惑。“猴子？是动物园里的那种吗？”

徐天笑了笑，摇头。“不是。是一个人的外号。你妈妈以前叫他猴子。”

女孩想了想，还是摇头。“妈妈从来不跟我说以前的事。她只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等小念长大了，他就会回来。”

徐天沉默了。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写下一串数字，递给女孩。“这是我的电话。如果你妈妈回来了，你告诉她，有个送快递的找她，有东西要交给她。”女孩接过纸条，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徐天转身下楼。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把整栋楼都染成金色。他回头看了一眼402的窗户，窗帘拉着的，看不到里面。

那天晚上，徐天没有回棚户区。他坐在花园路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瓶水，等着。他想见何念，想亲口问她一些事。猴子到底是怎么被卷进神国计划的？小念是怎么失踪的？这三年来，她去了哪里？为什么现在又回来了？这些事，林生不知道，陈末不知道，徐凌留下的名单里也没有。只有何念知道。

天黑透了，路灯亮起来。花园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关门。徐天坐在便利店门口，一瓶水喝完了，又买了一瓶。便利店的小哥认识他，给他拿了个凳子，还倒了杯热水。

“等人？”小哥问。

“嗯。”

“女的？”

“嗯。”

小哥笑了笑，没再问。

十点刚过，一辆出租车停在78号楼下。一个女人从车上下来，穿着深色的工服，提着一个布包。她低着头，脚步很快，走到单元门前掏钥匙。

徐天站起来，走过去。“何念？”

女人停下脚步，转过身。路灯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三十出头，眉眼温柔，但眼底有很深的疲惫。她看着徐天，眼神里有些警惕。“你是谁？”

“徐天。送快递的。下午有个包裹送到你家，是你女儿收的。”

何念的表情松了一些。“哦，谢谢你。我回去看。”她转身要开门。

“等等。”徐天叫住她，“那个包裹，是陈末寄的。”

何念的手停在半空。她转过身，看着徐天，眼神变了。“你说谁？”

“陈末。你认识他？”

何念沉默了很久。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认识。”她说，声音很轻，“他是猴子最后送的那单的收件人。”

徐天的心跳漏了一拍。“猴子。你也叫他猴子？”

何念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是小念的爸爸。也是我丈夫。”

徐天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猴子的妻子，小念的妈妈。她回来了，一个人，带着女儿，住在这栋老居民楼里。每天上班下班，从不和邻居说话。她不知道猴子已经不在了，不知道猴子在规则夹缝里用最后的力气去取源生之露，不知道猴子最后那句“爸爸拿到药了”是说给女儿听的。

“猴子他……”徐天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知道。”何念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他回不来了。”

徐天愣了一下。“你知道？”

何念从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边角有些卷曲。她把信递给徐天。“这是他三年前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徐天接过信，展开。字迹是猴子的，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念念：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小念被林三笑的人带走了，我得去救她。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我会尽力。

念念，对不起。这些年让你跟着我吃苦，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如果有来生，我还娶你。

替我跟小念说，爸爸爱她。

猴子”

徐天把信折好，还给何念。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成功了。”徐天说，“他拿到了药，救了小念。”

何念的眼泪流了下来。“我知道。小念已经好了，和正常人一样了。”

“那你为什么还住在这里？为什么不去找他？”

何念看着徐天，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平静。“他走了。走了就是走了。我找不回来。”

她把信收进包里，转身开门。“谢谢你送来那个包裹。我会看的。”她走进楼道，没有回头。

徐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小哥在拖地，准备关门。徐天转身，走进夜色。

身后，402的灯亮了。窗帘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女人，一个女孩。女孩抱着一个包裹，在拆。女人坐在她身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徐天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骑着电动车，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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