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

虹桥区的树枝上冒出嫩芽，先是迎春花，一簇一簇的黄色，然后是柳树，细细的绿丝在风中飘。最后连城隍庙老街那棵老槐树也吐出了新叶，嫩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徐天脱下了厚厚的冬装，换上了薄一些的工服。手套也换了——林生送的那副黑色的，戴了一个冬天，已经磨出了毛边，但指头处没有洞。他把猴子送的那副旧手套洗干净，收在背包最深处，和那两枚钥匙放在一起。

春天的风是暖的，吹在脸上，不再像冬天那样刺骨。他骑着电动车穿行在大街小巷，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玉兰开了，白的粉的，一朵朵挂在枝头，像停满了蝴蝶。空气里有花香，有青草的气息，还有泥土被翻新后的味道。

虹桥区的快递柜换了一批新的。绿色的外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屏幕更大，操作更灵敏。柜门上贴着崭新的取件码纸条，白纸黑字，清晰干净。徐天站在新的快递柜前，把包裹一件件放进去，扫码，关柜门。动作还是那些动作，和五年前一样，和十年前一样。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路过花园路的时候，他减慢了速度。78号楼下，那棵银杏树又长出了新叶，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晃。去年的落叶早就被扫干净了，地面铺着新的地砖，干净整洁。早餐店的招牌换了一块，字更大更亮，远远就能看到。

小念在楼下跳绳。她穿着粉红色的卫衣，扎着两个小辫子，跳得很高。绳子在她手里飞快地转，发出呼呼的声音。她一边跳一边数：“九十八、九十九、一百！”然后停下来，喘着气，脸上红扑扑的。

何念站在早餐店门口，笑着看她。她也换上了春装，一件淡蓝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比去年精神了很多。她的脸上有了更多的笑容，不再是那种勉强的、礼貌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妈妈！我跳了一百个！”小念跑过去，抱住何念的腰。

“真棒。”何念蹲下来，帮女儿擦了擦额头的汗，“晚上想吃什么？”

“饺子！韭菜鸡蛋的！”

“好，晚上包饺子。”

小念开心得蹦起来，然后又跑回去继续跳绳。绳子在她手里转得更快了，她跳得更高，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徐天站在街对面，看着她们。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他笑了笑，然后继续向前。

城隍庙老街的快递柜前有人在排队。几个老人提着布袋，等着取包裹。他们认识徐天，笑着打招呼。“小徐啊，好久不见。”徐天笑了笑，帮他们把包裹从柜子里取出来，递到手里。老人们连声道谢，慢慢走远了。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抬头看着树冠。新叶密密麻麻，遮住了天空。阳光从叶缝里洒下来，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树下那口井还在，井沿上的青苔又绿了，嫩嫩的，像一层绒毯。

他低头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井里没有水，只有落叶和天空的倒影。但他知道，井底深处，有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有猴子，有站长，有陈末，有林深，有无数在名单上留下名字的人。他们都在那里，在那片无尽的黑暗中，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永远地、安静地飘着。

“都在天上看着呢。”他轻声说。

一阵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他。

回到分部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分拣大厅里很热闹，新招的快递员们在分拣包裹，扫码枪的滴滴声此起彼伏。林生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和几个年轻人聊天。看到徐天，他笑了笑，举起杯子示意了一下。

徐天也笑了笑，把车钥匙挂在墙上，走进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枚钥匙，放在桌上。00号和07号，并排躺着，在阳光下微微反光。他看着那两枚钥匙，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们收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下午还有单吗？”他问。

林生翻了翻记录本。“有。虹桥区南边，一个新开的电商仓库，几个大件。你行吗？”

“行。”

徐天拿了单子，走出分拣大厅。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跨上电动车，启动引擎，驶出卸货区，汇入车流。

春天的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他骑着车，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经过一个个熟悉的快递柜。银杏叶在车轮下沙沙作响，玉兰花在枝头轻轻摇晃。身后，那座城市在阳光下慢慢苏醒，像一幅被重新上色的画。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他还要继续送下去。因为那些回不来的人，还在等着他，替他们看看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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