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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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星渐露,夜色渐浓,荣和坊徐徐归于沉寂之时,听江楼内还正是一派华灯璀璨,歌舞兴盛的光景。
大堂中庭,乐班子笙箫琵琶齐奏,正中舞者手执长穗剑,于烛火辉映间飒飒起舞,一个剑花挽出,四面掌声雷动。
回栏旁的华几边,沈书月执着银筷夹起一片晶莹剔透的玉脍,蘸上金备送入口中,再拈起手边酒盏小酌一口,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对面陆修鸣朗声一笑:“没骗你吧?这听江楼的玉脍就得配上它们专门佐鲜的青梅酒,那才更是一绝!”
沈书月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心道就是可惜了不敢多喝。虽说这青梅酒不醉人,她的酒量却也着实不高深,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好。沈书月于是抠抠搜搜一盏酒分成三口喝,继续去吃旁的菜,招呼坐在角落的砚生也多吃些。
华几之上,正中清蒸石首鱼已去了一多半肉,三盅蟹酿橙和满盘的酒煸雪蚌、鲜虾蹄子脍也渐渐见了底。
酒足饭饱,沈书月闲来又记起方才的事,好奇道:“你说那位祝姑娘真能一只手把人拎起来,这么厉害?”
“她打小习武,这还能有假?"陆修鸣瞧着沈书月这星星点点的眼神,“怎么又问起这个,子越,你该不会是对人一见倾心了吧?”“不是你想的那种意思,“沈书月轻咳一声,“我这就是欣赏。”陆修鸣看了看她这不自然的神情:“你若当真有意,倒也不必将我方才的话放在心上,我可为你从中……”
“哎呀你别乱点鸳鸯谱,都说不是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你不倾心淑女,难不成还倾心君子啊?”
陆修鸣不过随意一句反问,抬头看见沈书月躲闪的眼神,伸出去的筷子顿在半空,目瞪口呆盯住了她:“你真喜欢君子啊?”沈书月被他盯得一慌,拿起酒盏仰头就喝:“没有的事,哪有的事。”“不对,有事,肯定有事,我今日一直就觉着哪里怪怪的……”陆修鸣回忆起今日对面人跟裴光霁吵架后的样子,心中忽而升起个大胆的想法,“等等,你喜欢的,该不会是亦之吧!”沈书月一口酒呛进喉咙:“咳咳咳……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喜欢男人,你、你别胡说!”
眼见陆修鸣目光愈发狐疑,沈书月咳得脸上一阵阵泛起热意,摸着滚烫的脸颊匆匆起身:“我去趟净房!”
歌舞乐声淹没了两人的谈话声,却未能遮拦两人的一举一动。二楼雅间内窗边,手执酒盏,斜倚窗棂的男子望着沈书月急急去往净房的背影,一双丹凤眼笑意深深,朝身后侍女抬了抬下巴:“去吧,让我的好同窗好好享受我今夜送他的大礼。”
侍女颔首退出雅间。
一旁友人好奇朝楼下探头:“沈家那小子这么快就受不住去净房了?这药果真霸道。”
另一名友人一脸得意:“都说了,但凡沾上这药,就是阉人也得血脉债张难以自持,这节骨眼,他怕是瞧见个女人都要扑上去!不过弘远,这小子害你被逐出书院,你还送他女人,是不是也太便宜他了?”崔景恒眼梢一挑,笑望向酒楼后园的方向:“你懂什么,那是祝家的女儿,今日天赐良缘,竟让这两人在这儿碰上了,我倒要看看,祝闻道知晓他一心偏袒的商户子玷污了他最宝贝的女儿,那表情,会是何等的精彩纷皇.……大
大堂中庭,陆修鸣一个人坐在几案边,心不在焉往嘴里塞着松子仁,一面回想着这段时日见过的,沈书月和裴光霁相处的种种。想来想去,感觉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子越对亦之,就是有种对待心上人的情态。虽说此事委实惊了他一下,但细想想,人本各有所好尚,况且亦之又是如此优秀,这事其实也正常。
只是却不知这郎有情,那郎可有意?
正想到这里,余光中忽有衣裾靠近,陆修鸣抬起眼来:“子越你……”说到一半却定睛看清了来人。
“亦之?!"陆修鸣一惊之下蓦然起身,带着一种莫名的心心虚结巴道,“你、你怎么来这儿了?”
裴光霁肩头落着些许碎霜,看了看陆修鸣对面的空位问:“沈子越呢?”“哦,子越刚净手去了,你是来找他的?”裴光霁低头看向几案上那两只细颈瓷壶,蹙了蹙眉:“你们喝酒了?”“啊,喝了点……”
裴光霁拎起陆修鸣对面那只酒壶轻掂了下。陆修鸣也不知自己哪来一股被抓包的慌张,连忙解释:“放心放心,这青梅酒不醉人,子越这壶也没动几口。”
“砚生也跟着去了?”
“对,要不你在这儿坐下等等?”
裴光霁松手搁下酒壶,默了片刻,在陆修鸣对面正襟坐了下来。陆修鸣也跟着坐了回去,带着某种戳破隐秘之事后的无所适从,舔了舔唇找话道:“你可用过饭了?要不请人给你拿副碗筷,上些新菜来?”“不必。”
“哦……
两人大眼对着小眼沉默下来,陆修鸣苦思着还能说些什么,却被对面人这一身如坐风雪中的疏冷之气给堵了回去。
最后就这么相对无言了下去。
堂中歌舞退场,换了杂戏上阵,约莫又一刻钟过去。当裴光霁望向一旁用以观时的百刻香,陆修鸣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哎,子越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裴光霁神情严肃起来:"这酒楼的净房在哪儿?”“在这座主楼和后园之间,寻常来回应当也就一刻,子越难道是吃坏肚子了?”
裴光霁眉头拧起,脑海中回闪过今夜梦中人醉酒的一幕一幕,凝定一瞬,撑膝起身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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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硬梆梆的地板上醒来时,沈书月感觉整个人昏沉沉的。她强撑着坐起来,迷迷瞪瞪看了看左右,发现自己正身在一间烛火昏朦的陌生厢房里。
原地懵坐了会儿,记忆慢慢开始回笼。
方才在净房,她发觉脸上的热意迟迟退不下去,像是上了酒劲,本想着出来后与砚生说早点回家去,却发现砚生不见了。一名酒楼的侍女提灯站在廊外,说砚生跟着一位陆姓郎君去了后园,在那里为她准备了惊喜,请她随她过去。
砚生知她女儿身在外不便,根本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擅作主张离开。她望着那笑眼弯弯的侍女,微醺的脑袋霎时骇了个清醒,当即转身就走,不料那侍女竞从后方拿着面湿帕捂上了她的口鼻。她挣扎不过软倒下去,意识模糊间,隐约感觉自己被那侍女架起胳膊送进了什么地方……
所以她现下所在,是听江楼后园的厢房?
沈书月连忙爬起身来,踉跄几步走到房门前,推了推门。发现推不动,又不死心心地走到窗前试了试。门窗果真都被锁死了。
而且,就这么来回走了几步,她的头好像更晕了。体内仿佛有团火在烧,热意一阵阵直往脑袋冲,晕乎乎的同时,还有种说不出的躁意。
不似寻常的酒劲,更不该是那几口青梅酒能有的酒劲。这怎么有点像江湖话本中描述过的某种桥段……难不成,她是被人下了那种药?!
怪不得分明没喝几口酒就醉醺醺成这样了…可那不是给男人用的药吗?下到她身上,她不会…变成男人吧!
沈书月扶着墙走回房门边,着急拍起门来:“有人吗?”“有没有人在外面!”
拍了半天却无丝毫回应。
反倒体内那股邪火越蹿越猛,好似在一点点焚毁她的理智,让她抑制不住地想撒火,想将面前这该死的门大卸八块。念头还没过完,沈书月已经狠狠一拳砸向了房门。一声痛呼响起。
两丈之外,祝开颜从闭目仰躺在床榻上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到忍不住睁开眼,看向地上那弓着背蜷成一团,嘶嘶抽着气的人。看了会儿,祝开颜费解地翻身坐了起来。
大费周章用迷烟放倒她,就送来这么个小崽子?不过这小崽子,怎么瞧着有点眼熟呢?
眼见地上那粉面小郎君嘶了半天气,终于熬过了痛,却彻底醉上了头,心疼地呼呼吹了两下自己的手,委屈巴巴仰天哭诉起来:“我怎么这么惨啊!“情路坎坷就算了,心情不好还不许人出来吃点好吃的吗?做什么把人关起来,我又不是没给钱”
“老天送我回来,难道就是为了欺负我的吗?”“这破地方我不待了!我要回去……”
祝开颜认出人来了,搔了搔耳根,为难站起身来,准备上前安抚两句。“你把我关在这里也没用!"地上的人却突然一声冷哼,由悲转怒,手背重重一抹眼角。
“我告诉你,你的如意算盘打空了,这药是不会对我起作用的!”“因为,我不行!想不到吧!我,根本就不行!”祝开颜”
一通气宇轩昂,自信满满的"不行”过后,地上人耷拉下脑袋,歪歪斜斜栽倒下来:“我,不行……”
祝开颜一惊之下上前探了探沈书月鼻息,发现人只是睡过去了,松了口气。想了想,把人从地上扛去了榻上。
“你确实不太行,只能靠我了。“祝开颜拍了拍手,提剑走向房门,将出鞘后的剑插入门缝,探到了外头的锁。
却很快发现施力空间不够,似乎没法从里把锁劈开。那就只能直接破门了。
想着,祝开颜举起剑来,刚要试着劈下去又是一顿。这听江楼的门看起来就造价不菲,真要是劈成两半,得赔很多钱吧?她手头的零用最近有点吃紧啊。
正是犹豫之际,一道男声由远及近而来:“子越一-子越一-”听出是谁的声音,祝开颜立刻拍了拍门:“陆修鸣,这儿!”走廊里,一路找来的陆修鸣闻声一愣,立马飞奔上前:“祝开颜?”祝开颜:“是我,我跟你同窗一起被锁在这里了。”“你俩怎么会在一起?你们没事吧!”
“我没事,你同窗醉过去了,你快想办法把外面的锁打开!”“哦哦,我看看!”
陆修鸣借着廊中灯火低头察看起门上那把足有六寸长的横锁,“好大一把,这怎么开啊?”
祝开颜一阵无言,拿剑尖刺破窗纱,将整柄剑从窗格中捅送出去:“打不开就拿剑劈!”
门外陆修鸣手一抖接住剑:“那、那我试试啊。”说着,双手举起剑来,盯着那锁深吸一口气,使劲跳起来劈了下去。咣当一声剑脱手落地。
陆修鸣甩着震麻了的手臂:“不行啊,劈不开!”祝开颜:“…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你等等,我去叫人!”
陆修鸣捂着胳膊转过身,正见裴光霁从走廊另一头疾步走来,眼睛一亮,“亦之我找到子越了!你来得正好……哦,你来也没用,你也是……“书生”二字尚未懊恼出口。
“退开。"裴光霁面沉如水地执起地上长剑,腕骨一转,冲前的剑尖运过半周调向斜下。
门外陆修鸣和门内祝开颜齐齐下意识后退一步。裴光霁低头看了眼锁,掌着剑柄的五指松了松,而后重新握紧,一剑斜劈而下。
剑光一凛,锁梁应声断碎。
陆修鸣大张着嘴,低头看看断裂在地的锁,再抬眼看看裴光霁执剑的手。竞然还是用的左手.……
不等陆修鸣从震动中回过神来,裴光霁剑柄抵上门隙,一把推开房门,大步朝里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