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掉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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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过门槛,裴光霁步履未停地将手中剑抛还给站在门边的祝开颜,一径走到榻前单膝下屈,俯身去看榻上人。
祝开颜接过剑,抱着臂走上前去:“他身上酒气不重,醉成这样估计是被人下了催|情药的缘故,不过看起来食入不多,应该没什么大碍。”“怎么会!"陆修鸣一惊未平一惊又起,赶紧跟了进来,“子越与我今夜所用的吃食都是一样的,不可能……难道是酒?哦对,酒是一人一壶的,我还说这酒不醉人,劝他佐着菜多尝些来着!”
裴光霁横眉看向走到身后的陆修鸣。
陆修鸣正暗悔,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凛,慌忙道:“我、我懂些医术,要不我来看看!”
说着连忙上前去替榻上人搭脉。
几息过后却是倏尔瞪大了双眼:“这药好生霸道,怎的都将人药成女子了!”祝开颜蓦地一愣。
裴光霁目光一闪之下,霍然起身隔开陆修鸣,挡在了他与床榻之间。陆修鸣冷不防被踉跄逼退两步,叫祝开颜扶了把后背才堪堪站稳,一脸懵懂地抬起眼来:“怎么了?”
裴光霁神情闪烁着立在榻前,喉结轻动了下,微微偏转过头,盯住了身后榻上那张熟睡中的脸庞。
祝开颜侧目打量向裴光霁。
印象里,她爹的这位得意门生向来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任锣鼓喧于侧也纹风不动的人,何曾有过这等失措的神情。瞧裴光霁此刻俨然不是在看同窗的眼神,再回想这醉酒之人先前那一句句掷地有声的“我不行",还有她将人扛上榻时感受到的,格外轻的身量和不同寻常的柔软触感……
当时没顾得上多想,眼下倒是隐隐回过了味来。见裴光霁迟迟没有开口,祝开颜不动声色收回了视线,轻咳一声,转而睨着眼瞅了瞅陆修鸣:“世上哪有这样的药?你这三脚猫的医术行不行啊?”“也对……定是我号错了,要不我再号一次看看?"陆修鸣说着就要再次上前。裴光霁回过头伸臂拦下了人,沉默片刻问:“除了这个,可还有旁的异常?”
“其它倒是没有了,就是脉象稍急稍浮,确实像是醉酒的征兆,不过照理说沾了那种药,脉象应当更加紊乱才是,奇了怪了祝开颜:“没有异常不是好事?难不成你还盼着你同窗出事?”“当然不是!我就是怕我这自学的医术不精,没号出症结来。”“知道自己医术不精就别瞎看了。”
祝开颜刀了眼陆修鸣,转头与裴光霁道,"不放心的话还是请个正经医师来看看吧,我要去前楼查查究竞是哪条阴蛆干的这事,这厢房就先留给你们了。裴光霁颔首道了声"多谢",随后看向陆修鸣:“劳烦陆郎君帮我一忙,去寻一下砚生的下落,还有,替我将守心从楼外唤来。”“好,我这就去,那子越就先交给你看顾了。”陆修鸣说完和祝开颜一起匆匆往外走去,跨出门槛,经过那断裂在地的锁,再次忍不住倒吸起一口凉气。
祝开颜顺着陆修鸣的视线往地上一看:“啧,陆修鸣,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废物。”
“我方才当真使了全力了……
“所以说你废物,不然人家裴亦之是怎么劈开的?”“我……”
两人说话声渐渐飘远了去。
厢房内,裴光霁独自默立在榻前,静静望住了榻上人。大
夜风渐起,前楼歌舞乐声慢慢歇落,醉客们陆续笑别友人,登车而去,后园也随之陷入了静谧之中。
三刻钟后,守心将一髻发花白的妇人送出厢房,引向廊外:“嬷嬷当心心脚下。”
纪嬷嬷低头迈过门槛,到了廊庑底下,回身看向房内,缓声道:“是药物催发酒力所致的昏睡,好在未多服食,发过汗后,体内余药可自行随气血运化而出,于肝肾无损,请郎君放心。”
守心点头:“嬷嬷,今夜看诊之事……
纪嬷嬷了然一笑:“郎君多年未有传唤,今日突然漏夜来寻老身,必是为重要之人,老身不会对外提起一字。”
“多谢嬷嬷,我送嬷嬷出去。"守心伸手向外一请,转身去带房门。厢房内,沈书月正和衣躺在榻上,睡得不甚安稳。眼见得面颊酡红,额头汗津津的,眉心不舒服地皱着,一双手时不时胡乱操动一下。
一丈开外,裴光霁在盆架前弯身挽袖,就着盥盆中的净水将手中巾帕浸湿,绞干抖开后向床榻走去。
一路行至榻前,执帕低下身去又迟疑顿住。左折右叠着,确保巾帕隔开了指腹,这才擦拭下去,一点点细细压去榻上人额间的细汗。
沈书月皱拢的眉心被这清凉之意慢慢抚平,呼吸渐渐趋于绵长,攥着被面的手也放松垂落了下来。
裴光霁随着这动静偏过头去,看向榻上人此刻露在被衾外的右手。那细窄的虎口白白净净,确实如他黄昏时所见,少了一颗小痣。除此之外,本该长有痣的位置,眼下还多了一抹不知何时被蹭起的脂粉痕迹。
脑海里回闪过数日之前,沈宅厅堂内那只端着青釉茶盏来向他赔罪的手。和着一道懊恼的女声:“哎我这手上怎么沾了泥点呢!裴郎君见笑了!”答案至此,已然呼之欲出。
如若光凭方才陆修鸣的诊断,还不算确凿的话。裴光霁盯着眼下这只纤细雪白的手,久久未曾挪动视线。回过神来时,他的拇指已经抵在了沈书月的虎口处。停滞着,踟蹰着。
“可是郎君,你好像已经乱了。”
耳畔忽而回响起今夜守心那一语中的之言。烛火一跳。
缭乱的光影里,裴光霁指腹摩挲而下,晕开了那一抹脂粉。大
亥时的梆子一声长两声短地敲过,整座听江楼彻底沉睡在了如墨的夜色中。烛火幽微的厢房内,裴光霁静立在轩窗前,眼望着窗纱上错杂繁乱的枝影,不知望了多久,被笃笃两下叩门声打断了神思。裴光霁放轻脚步上前拉开房门,回头看了眼榻上仍在熟睡的人,跨出门槛后反手将门虚掩上,低声问:“找到砚生了吗?”守心点头:“砚生被蒙汗药药晕了,陆郎君已将他送去附近医馆看过,医师说他身子无碍,只是药下得猛,一时半会儿还醒不来,陆郎君便暂且把人安置去了另一间厢房。”
“对了,方才陆郎君还请了医馆的医师过来,说要给沈郎…“守心说到这里一顿,“君再看看,我说不用了,郎君已请人看过了,陆郎君便先行回家去了。“裴光霁点头:“沈家那边消息送到了吗?”“照郎君交代的,请了脚程最快的马夫,第一时刻便通知到了,轻兰姑娘这会儿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裴光霁思虑片刻,望向前边灯火已疏的主楼:“前楼可有查到什么?”“祝姑娘还在楼里查,眼下暂时还未有定论,不过方才祝姑娘将今夜酉时在听江楼的食客名单粗粗排查了一遍,在里头发现了一位大家的熟人……”“裴光霁……!”一道含糊的女声突然从门内传出。裴光霁眉心一跳,回身推开房门,见沈书月从榻上坐了起来,立刻朝里走去。
话说一半的守心一愣之下连忙帮着将房门关拢,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心地守在了屋外。
屋内裴光霁疾步进门,正要开口,忽见榻上人抬起胳膊冲前一指:“你站住!”
裴光霁脚下一顿,停在榻前三尺之遥的地方。“我叫你站住!"沈书月却气鼓鼓又号令了一遍。裴光霁迟疑着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沈书月手指所指的窗外。定睛细辨,榻上人偏偏倒倒坐在榻上,双目醺醺然紧闭着,原是还在梦中,根本没醒。
而她梦中的他似乎并没有听话地站住。
她因此将眉头拧得更紧。
拧了会儿,又像是陷入了沮丧,伸得笔直的胳膊软绵绵一垂,肩膀也垮塌下来,扁了扁嘴颓然叹出一口气:“我都这么努力了,为什么你还是不喜欢我…裴光霁眼睫一颤,抵在袖沿的手指僵硬蜷起。檐外疾风乍起,风挟着雨丝扑上窗扉,激得窗纱簌簌震颤,连同灯台上的烛火也跟着摇晃起来。
明灭不定的光影里,模糊的呓语声再次低低响起:“裴光霁,你真的不想…。…娶我吗……”
窗外风声静止了一霎。
榻上人自顾自咕哝完,脑袋沉沉往下一点,朝着榻沿外斜斜睡倒下来。裴光霁回过神抢步上前,在袍裾掠上榻沿的一刹,横臂挡住了沈书月的倾势。
少女身子一歪,转而倒进他怀中。
裴光霁悬在沈书月腰际的手骤然收拢成拳,一窒过后,缓缓低下头去。窗外疾风再起,满园青树沙沙作响,夜雨潇潇而下。一室昏昧之中,裴光霁定坐在榻沿,垂眸注视着怀中人,在满园喧哗里,听见自己更震耳的心跳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