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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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至天明时分,整座安平坊都浸泡在蒙蒙的湿雾中,白墙黛瓦间尽是零落的残叶。
青竹巷裴宅,檐角悬挂的雨珠一滴滴往下坠着,落进檐下半满的水缸里,无声晕开圈圈涟漪。
水缸边的阶沿上,吴伯正举着一根长长的挠钩,清理着檐沟里的落叶,一面动作一面时不时往书斋那头瞧上一眼。
透过半开的窗子,隐约可见屋中人一动不动垂眸静坐在书案后,面前的书案却是空空荡荡,半卷书也无。
瞧了半天,吴伯终于忍不住悄声问身后正在清扫天井的守心:“我五更天起夜时,就见郎君这么坐着了,郎君这是起得早,还是一夜没睡?”守心手中笤帚停住,跟着直起身看向书斋那头。昨夜亥时过半,轻兰姑娘赶到听江楼接走了“沈郎君”。郎君原该就近回府,可想到夜深行路不安全,转念还是乘上马车,跟在了沈家马车之后。
将人平安送到安平坊后便也没再折腾入城,干脆回了青竹巷。结果不回还好,一回……
犹记得昨夜子时近半,马车停在了宅门前,郎君正欲下车,弯身掀帘出去却是一顿,眼望着宅门想起什么一般,滞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好不容易被他一声“郎君"唤回了神,下了车进了院子,瞧见书斋前的廊庑却又是一顿,好似又想起了什么。
就这样一顿一顿又一顿,一顿更比一顿长。从长廊一路到书斋,郎君步子越迈越小,越压越慢,最后伫立在书斋门槛前,望着里头亲密相挨的两张书案,眼底波澜翻涌,再不能更进一步。他垂头站在郎君身后,知道郎君此刻忆起了什么画面,大气一声不敢出。半响过去,只听悄静的书斋内响起一道迷惘的低语:“守心,怎么办,我好像做错了事。”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吴伯的问话将守心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吴伯:“这么些年从没见郎君有过书都读不进去的时候,郎君昨日回府,可是遇着了什么嚼舌根的人?”
守心敛起神色,对着吴伯摇了摇头:“不是。”“那是怎的了?”
守心犹豫一息,再次摇了摇头,没有作答。吴伯一脸惆怅地叹了口气,只好转身继续去钩檐沟里的落叶了。本就话说不到一处的一老一小在这气氛低迷的阴雨天更加缄默无语,闷头各干起各的活。
不多时,忽听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响。
两人齐齐扭头,看见裴光霁拉开了书斋的房门:“吴伯,劳你帮我备车。”“哦好,我就去!"吴伯连忙放下手头的活,“郎君这是要去哪儿?”大
两刻钟后,青帷马车徐徐破开晨雾,驶入了状元巷。守心坐在车中,看着更衣洗漱过后早食都未用一口的裴光霁,想问郎君这时候去沈宅是要做什么?
可一想到自己昨天白日那句“若今日站在郎君跟前的是沈姑娘,郎君的话可能是有些重了"的多嘴假设,定在刚刚过去的不眠夜里将郎君鞭挞得不轻,便不敢再多话了。
一路无言地到了沈宅门前,湿云弥漫的天又飘下雨丝来。裴光霁垂袖默立在巷中,望着面前沉沉紧闭的大门,望过片刻,走上前去,抬手握住门环,轻轻叩了三下。
里头门房似透过门缝朝外张望了眼,随后步履匆匆进去通禀。守心在旁替裴光霁打着油纸伞,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听见抽门声响。面前的宅门从里被拉开,一身穿浅蓝色袄裙的女子朝外探身看来。看见门外人的一刻,轻兰与昨夜赶到听江楼接人时一样,露出些许不自然的神色:“裴郎君清早登门,是有何事?可是来寻我家郎君?”裴光霁面上也有几分拘谨:“不是,我寻……你家姑娘。”轻兰眼底意外之色一闪而过,备好的词到了嘴边不得不拐了个弯:“我家姑娘……她昨夜照顾郎君到很晚才歇下,眼下还睡着,要不裴郎君在此稍候,我去叫姑娘起?”
“不用,"裴光霁摇了摇头,轻抬起眼,透过洞开的宅门望向内院的方向,“是我来早了,我在这里等她醒。”
大
半刻钟前,内院卧房。
上好的银骨炭将整间屋子烧得暖烘烘的,沈书月被暖意包裹着,正在榻上半睡半醒。
迷迷糊糊间听见叩门声响,似乎有人在门外说了句什么,然后守在她榻边的人便起身朝外走去。
昨天半夜她渴醒过一次,知道自己已回了安平坊家中。只是当时头昏脑胀的,被轻兰扶起喂过水后,她只来得及问了句砚生,听到砚生没事,还没再多问两句就撑不住睡了过去。此刻意识再次回归,隐约感觉天光已亮,她想叫住轻兰,问问她现下几时了,自己昨夜是如何脱困回来的,眼皮却沉得仿佛有千斤之重,怎么也睁不开来直到听见房门拉开又阖上的动静,她短暂清醒的神志又被浑梦抓了回去,坠进了漫无边际的黑暗里。
这一觉睡去,再次苏醒时,沈书月听见了沙沙的落雨声。随着雨声一同入耳的,还有瓷匙搅动的打玲响动和几道恋窣的话音。她屋里是来人了吗?
安平坊内院理应不会放外人进来,是谁来了?沈书月在昏沉中蹙起眉头,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张开一道眼缝去看。“姑娘醒了!"下一刻,一道稚气高昂的女声突然响在耳畔。沈书月临要出口的那声“轻兰”一顿,一惊之下蓦地睁全了眼。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安平坊沈宅的卧房。
而是…留夏霏园的憩云院?
她这努力清醒了半天,竞然还在梦里面?
不过,这是个什么梦?
沈书月愣愣眨了眨眼,望向眼前的场景。
祖母正坐在榻沿,满眼心疼关切地望着她。小芍和胡嬷嬷站在祖母身后,一个捧着药碗一脸欢喜,一个交握着手松了囗气。
床榻另一头,还有一名年纪四十许的妇人正在收整医箱。这是她住在留夏的六年多里,常来照料她手疾的医师苗娘。看见苗娘手中的针袋,沈书月后知后觉,方才那些杂乱的声音入耳之前,她头顶的穴位似乎微微刺痛了一下。
所以,她是被针扎醒的?
她眼下,是醒着的?!
沈书月从榻上猛地一骨碌爬起来,惊诧瞪大了眼:"“我…”这一开口,立刻感觉到喉咙的干疼。
除此之外…
沈书月低下头去,慢慢抬起自己的双手,尝试抓握。酸胀绵软的无力感和痛感一并清晰传来。
所有真实的不适和痛苦,似乎都彰示着此时此刻,她不是在做梦。沈书月脸上的惊诧霎时变成了惊悚:“我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这样!”荣瑾华目光闪烁了下,上前轻轻握过她的手,柔声问:“婵婵,昨夜里的事,你不记得了吗?”
昨夜……
她当然记得。
昨天发生了好多事,白日里,她先是在临康市心的街头和裴光霁大吵了一架,后又因阿娘的画在茶楼救了个名叫初荷的小姑娘,晚间,她和陆修鸣一起在听江楼吃江鲜,遭人暗算之后醉倒在了酒楼的厢房里。这桩桩件件,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她记忆里的这一切,显然不是祖母口中所问的昨夜。沈书月看着面前阔别一月的寝间,脑海里忽而跳出一个更遥远的昨夜。疾驰的马车,泥泞的路面,昏黄摇曳的素纱灯,雨幕里铺着草席的简陋担架……
画面在眼前连番闪现,恍惚了一阵,她迟疑着看了眼祖母,然后缓缓转向小芍和胡嬷嬷,一句一顿地道:"昨夜里,我去了镇口茶铺……认尸?”小芍和胡嬷嬷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书月悬在嗓子眼的心一刹间直坠谷底。
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是已经回到宣墨十二年了吗?她不是在临康,在观川书院开始新的日子了吗?
难道过去那些日子都是假的,只是她在镇口茶铺昏过去之后的大梦一场?沈书月呆坐在榻上,迫切想找人求证,抬起眼却一阵茫然。轻兰,邹嬷嬷,砚生一一那些宣墨十二年里,跟她一同生活在临康的人,此刻竟一个也不在她身边。
愣过半响,她迷茫喃喃:“祖母,我昨夜昏倒之后,一直在这里吗?”荣瑾华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你昨夜冒雨出去感了风寒,一直睡到这会儿,烧是退了些,却怎么也喊不醒,祖母便请苗娘来给你施了针,苗娘说你身上的风寒倒不要紧,只是这雨一下天就凉了,眼看今年冷得格外早,手是不是痛得厉害?”
沈书月讷讷望向窗外。
一夜风雨摧折,院里的花树落了满地的残叶,外面的世界俨然一夕之间入了冬。
只是寝间地龙烧得旺,感觉不到冷,窗前那只天青釉玉壶春瓶里的木芙蓉反被屋里的暖意催开了一朵。
孤秀于枝的芙蓉花,重瓣如涟漪层叠绽放,白里透粉的色泽漂亮至极。沈书月却被这娇艳之色刺得眼睫一颤。
如果重回到宣墨十二年,当真只是一场梦……“那裴光霁呢?裴光霁真的被流匪……“沈书月话说一半,没能继续问下去。可小芍和胡嬷嬷面上的叹惋之色已经给出了答案。沈书月神色怔忡着摇起头来:“不可能,不该是这样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荣瑾华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拍了拍她的手宽慰:“祖母知道,那是你昔日的同窗,你一时难能接受,但眼下保重身子是最要紧的,听祖母的,先吃点东西垫垫,把药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