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黄粱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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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月茫然靠坐在床榻上,如同提线木偶般被祖母一勺勺喂着,喝下了半碗热粥一碗汤药。
小芍和胡嬷嬷领着苗娘暂时退了出去,寝间里只剩祖孙二人。窗外雨声潺潺,榻前祖母絮絮说着劝慰之言。说着日下流匪猖獗,各地谋财害命之事时有发生,说着生死有命,祸福在天,皆是定数。
沈书月却像根本没听见,满脑子仍回想着宣墨十二年的日子。从十月十五,她第一天回到观川书院,在思过室被老师用戒尺打手心。到安平坊沈宅内,她和轻兰、邹嬷嬷围坐在暖阁燕几边,笑着喝羊汤吃暖锅的一个个冬夜。
再到青竹巷裴宅的书斋,裴光霁坐在她身侧,为她讲解经义,纠正谬误的那些朝夕……
小芍开门进来的响动打断了沈书月的回想。眼看着小芍走到榻边收拾起碗勺,沈书月摸摸饱胀的胃腹,说了三刻钟来的第一句话:“祖母,我想让小芍扶我去趟净房。”荣瑾华道了声"好”。
小芍忙搁下碗勺,来扶沈书月下床,一路将她扶进净房,却忽见她收起伤情,鬼鬼祟祟朝外张望了眼。
小芍一愣:“怎么了姑娘?”
沈书月轻轻阖上净房的门,压低声道:“小芍,就现下,你把我打昏。”“啊???”
沈书月赶紧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小芍慌忙捂住自己的嘴,改用气声问:“为何要把姑娘打昏?”沈书月摇了摇头:“我一时没法跟你解释,我也还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我估计昏过去能成……”
方才坐在榻上缓神的工夫,她仔细回想过了,过去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实在真实鲜明得不像在做梦。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段时日的种种,什么都有可能是她的梦臆,可裴光霁嘴里的学问却是万万不可能的。
她肚里的墨水全用在了书画上,是一滴没分给科考,若非"货真价实"的裴光霁,她哪有这本事在梦中编出状元郎的精讲课来啊!所以,这一切绝不是一场黄粱梦。
她是当真回过宣墨十二年,只是不知怎的,现下又被遣返回了清正元年。想来想去,难不成是因为昨夜遭人暗算时,她质问老天送她回来就是为了欺负她,还说这破地方她不待了,要回去?老天啊老天,那就是她心心情不好,一时委屈说的气话,怎么能当真呢!就算宣墨十二年的裴光霁铁了心不跟她好,至少她还有一双完好的手,还有那么多的画想画,那么多的地方想去……一定要想办法重新回去。
想想先前,回去和回来都发生在她昏迷之后,再昏一次说不定能成。只是这事实在玄乎,说出来怕祖母要叫苗娘来给她治脑袋,眼下祖母又一直守在她榻边,她只能悄悄出来行事。
看着眼前一头雾水的小芍,沈书月将她的手掰成手刀形状,往自己后脖颈拿:“总之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须昏过去一趟,你就别管为什么了,赶紧往我这儿来劈一掌!”
小芍瞪大了眼一把缩回手:“这怎么行!姑娘究竟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苗娘再来看看?”
沈书月正色打住她:“不可,你切记,此事万不可告诉任何人。”虽然并不明白沈书月口中的此事究竞是什么事,小芍还是一连“哦"了两声:“我保证谁都不说。”
“那就来吧,"沈书月再次指指自己的后脖颈,“你放心,江湖人士都是这么劈的。”
说完紧闭起双眼,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准备。小芍犹豫半响,颤巍巍举起手刀,试探着朝她后脖颈"劈"了下去。“……“沈书月睁开眼来,“你挠痒呢?”小芍欲哭无泪:“姑娘,我真是不敢,这万一劈出个好歹来!”好吧,确实有点难为这小丫头了。
沈书月想了想,四下看看,找了面结实的墙走过去:“那我自己撞墙试试吧。”
“姑娘不可!”
小芍吓得一把锁抱住沈书月,突然明白了她要做什么,“姑娘,我知道你伤心,可人死不能复生,裴郎君已经死了,你就算跟着殉情去了,也见不到他了啊!”
沈书月被这一通说得,整个人静止在原地:“谁说我要殉情了?你家姑娘是这样的人吗?”
“可姑娘这一脑袋撞上去,不就是要殉情了吗?”虽是误会了她,但小芍这话倒也不全错,不管是劈手刀还是撞墙,的确都太过冒险了。
毕竞眼下只是猜测,万一想错了,岂不又吃苦头又耽误事?想了想,沈书月冷静下来:“行了,我不殉了,你松手吧。”瞅着她确认了好几眼,小芍才缓缓松开了她。沈书月平复了下呼吸,转而在净房里思索着踱起步来。回想着清正元年的那个昨日还发生过什么,有没有其它回去的线索。还记得那日的起头,是小芍外出遇见了一位看相师傅。沈书月蓦然停步。
没错,看相师傅。
裴光霁不相信那位看相师傅,是因为根本不知道前情。那看相师傅算得出她和裴光霁分离的年月,重逢的时机,分明就是有神通的。
既有如此神通,又言之凿凿说她和裴光霁拥有破镜重圆的机缘,那看相师傅会不会懂她眼下的处境?会不会知道回到过去的办法?沈书月抬起眼来:“小芍,眼下祖母看我看得紧,你悄悄替我出去跑一趟,把昨日那位看相师傅请来。”
“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沈书月刚要开口,净房的门被笃笃敲响,祖母的声音传了进来:“婵婵,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沈书月朝小芍使使眼色示意她快去,随后答应道:“没有,我就来了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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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躺下睡会儿,养足了精神才好彻底退烧。"回到寝间,祖母劝着她重新躺上榻,给她掖了掖被角。
在净房折腾了一通,沈书月确实又有些体力不济,想着找到回去的办法之前身体不能先垮了,便点点头闭上了眼睛。这一闭眼,这副病中的身体很快支撑不住,再次沉沉睡了过去。寝间再无人进出,地龙烧得屋里热意氤氲,窗格间半透的明瓦渐渐凝起水雾,朦胧成一片,隔绝了屋内外的光景。
直到不知何时,一道愠怒的男声隐隐从屋外传了进来:“你这鬼鬼祟崇的,跑出去做什么了?!”
沈书月从睡梦中醒转,听出阿爹的声音,缓过一阵初醒时的昏懵,支肘从榻上坐了起来。
院子里,小芍正低着头绞着手站在廊庑底下,惴惴向沈富海回话:“奴婢没、没出去做什么。”
沈富海恨恨拿手指着跟前人:“还敢遮掩!昨日就是你帮着姑娘逃家,还大半夜多嘴报信,害得……
一旁荣瑾华轻拍了拍沈富海的肘弯,暗示他莫气得口不择言,随后面色宽和地看向小芍。
“小芍,你别害怕,昨日之事既已发生,再多怪责也是无益,便揭过不提了,但昨夜老爷都同你们交代过了,眼下姑娘的身子不宜劳神,从今起谁也不许再帮着姑娘去管外头的事,你方才当真不是替姑娘出去办什么事?若是,你要如实说来。”
小芍将头埋得更低:“回老夫人话,姑娘是交代了奴婢出去办事,但不是什么要紧…
吱呀一声推门响动,小芍蓦地停住话头,沈富海和荣瑾华齐齐抬起眼目光一闪。
“我的好婵婵,怎的衣裳也不披一件就起身了!“荣瑾华快快走上前去,吩咐人去里屋取沈书月的披氅。
沈书月被冷风激得咳了两声,站在门前蹙眉看向沈富海:“阿爹发这么大火做什么?我不过病中口苦,记起镇上一行脚商卖的蜜饯好吃,让小芍替我去买些来罢了。”
沈富海狐疑看向两手空空的小芍:“那你这买了半天,蜜饯买到哪里去了?”
小芍忙稳了稳心心神:“奴婢出门后没在老地方寻见那行脚商,就去了别处找,可跑遍全镇,到处都打听过了,也没人见过那行脚商,便只好空手回来了。小芍说完,悄悄抬眼看向沈书月。
沈书月披上祖母手中的披氅,接到小芍的暗示,当即明白过来,小芍是在说那看相师傅。
这倒是奇了。
下雨没出来支摊本是正常,可留夏就这么大点地方,那看相师傅平日既是在做生意,怎会没人见过呢?
没等沈书月深想下去,沈富海先冷笑了一声:“真当你爹好糊弄?你也不必费心撒这谎了,我看你就是去管那姓裴的闲事了!”沈书月本是有些心虚,听到这话换了一脸的莫名:“阿爹这是什么薄情之言,就算我是让小芍去管这事的,难道不应当吗?他是因我才来的留夏,眼下出了事,这怎么能叫闲事呢!”
沈富海一惊愣:“什么叫因你才来的留夏?”“他不是来留夏跟我求亲的吗?是您安排了今日……”“胡说八道!我何曾安排过?"沈富海瞪了半天眼,这才反应过来,“你莫不是以为,我昨日说那汴京来的郎君是裴光霁?”沈书月也愣住了:“不是吗?”
“当然不是!今日原本要来的,是汴京今岁的新科二甲进士,人家姓卢,知道你突然病了,现下还耐耐心心在镇上客栈等着呢!”沈书月脑袋一懵,霎时怔在了原地。
要来跟她求亲的人,不是裴光霁?
阿爹口中那二十六岁的年纪,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学有才学,更有一身端方守礼的好气度的人,不是裴光霁?
如同被人当头敲了一棒,满脑子都是嗡嗡的鸣响。在这一阵强烈的眩晕里,沈书月呆滞许久,恍惚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
难怪会这样。
清正元年的昨夜,初初得知裴光霁死讯时,她便困惑不已,翌日就要登门求亲的人,怎会突然离开镇上去了山中。
宣墨十二年的昨日,被裴光霁再次斩钉截铁拒绝后,她也想不明白,裴光霁明明注定会喜欢她,怎么她越努力,反越令他抗拒。怎么也想不通的两个问题,原来起头就错了。裴光霁根本就没有要来向她求亲。
就算是八年后,他也没有喜欢她。
她自以为的两情相悦遗憾错过,从头到尾,就是误会一场…眼看着沈书月这副难以相信的神情,沈富海急得眉毛胡子都快拧到一起:“真是千算万算……你怎么会想到裴光霁身上去!他都那样了,怎么可能来跟你求亲!”
沈书月从晕怔中回过神来,看向跟前满面焦色的阿爹,缓缓眨了眨眼。什么叫他都那样了怎么可能来跟她求亲?
“裴光霁……哪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