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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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雨初歇的天,空气中弥漫的湿冷之意无孔不入,丝丝缕缕往人衣袖里钻。沈书月却毫无所觉,一路恍恍惚惚地被沈富海带向外去,耳边仍盘桓着方才签厅里石破天惊的字字句句。
直到走出县衙大门,一阵穿堂风扑面,沈书月如梦初醒般站住脚步,一顿过后挣开了沈富海的手,转身往回走去:“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我再去问……沈富海:“哪里也没错!错的就是你看人的眼光罢了!”沈书月被喝停在阶沿上。
一时间,脑海里似有两道声音一高一低交叠在一起反复回响,一道属于阿爹,一道属于宣墨十二年的裴光霁一一
“你与那姓裴的当年才多少往来,哪够识清他的为人品性?”“你有多了解我,可知我为人品性,可清楚我底细,就敢随意为你姐姐作配?”
僵立半响,沈书月回过身来喃喃:“就算不说为人品性,古往今来能有几人三元及第,谁会这么傻,放着那样大好的前程不要,去做……”“哪来的什么三元及第!“沈富海又急又怒地打断了她,“我告诉你,他当年根本就没去汴京应考,从头到尾不过只是个举人,什么金榜题名,三元及第,是你弄错了!”
沈书月再次呆滞在原地。
怎么会?
当年春三月放榜之时,她分明特意上街去看了,亲眼确认过那金榜上的第一甲第一名就是裴光霁。
但方才她在签厅提到裴光霁三元及第的事时,杜流芳也顿了一顿,好像确实有什么问题……
沈书月惶然转头望向签厅的方向,发现卢伯实不知何时追了出来,此刻正站在她身后。
看见她投来的求证眼神,卢伯实点下头去,肯定了沈富海的话。沈书月茫然望着虚空,眼底最后一丝挣扎的光亮也熄灭了下去。大
入夜,霏园憩云院。
窗前开了一日的木芙蓉颜色渐近深红,像被血水泅透,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出一股萎蔫之态。
榻上,沈书月一动不动抱膝坐在床头,空洞的双眼直直盯着被面,自傍晚被沈富海带回家后便一言未发。
裴光霁在京为官之事,确实是她自己想当然的推测,可当年的殿试结果怎么会与她记忆中的不同.……
难道是她这次回去做的那些事,连带改变了将来?不,细想想当初雨夜运尸,县衙给裴光霁的待遇便是那般简陋,确实全然不像对待一个曾享三元及第之荣的士人,证明在她回去之前,一切便已是如此了那她记忆里的金榜题名究竞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放榜当日街上人挤人的,她看错了名,或是有重名之人吗?脑袋里仿佛有团怎么也翻搅不动的浆糊,叫她彻底失去了思考的力气,最终只剩下了毫无意义的空坐。
良久,寂静的寝间响起笃笃两下叩门声。
小芍端着汤药跨进寝间,朝里张望了眼,犹豫着走到榻前:“姑娘,睡前还有一碗汤药。”
沈书月缓缓转过眼来,望向小芍手里的药碗。小芍跟着低头看去,紧张得吞咽了一下。
方才去端药的时候,她发现汤药的色泽与白日里不同,问起苗娘,苗娘说是老夫人让加了些安神的药在里头。
说好听点是安神,说难听点,其实就是用药让姑娘睡得沉些,免得夜里再出什么意外。
来的路上小芍百般纠结,自六年前入霏园以来,她就一直跟在姑娘身边,姑娘和老夫人老爷若站在两头,她一定是站在姑娘这头的。可方才听了一嘴今日县衙里发生的事,一想到她和胡嬷嬷先前擅作主张的,竞是在撮合姑娘和一个杀人凶犯,一阵后怕之下,她也不敢再盲目由着姑姐了。
眼下这情形,似乎听老夫人的,才是为姑娘好。担心沈书月看出汤药的端倪,小芍在心里暗暗准备着说辞。不料沈书月却是人在魂不在,不过看了一眼,也不等她拿勺喂,便一脸木然地朝碗沿低下头来,将这浓黑的汤药当水一般饮了下去。也是,姑娘这时候哪里还有心思注意这些。小芍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又有些发堵,想宽慰沈书月几句,怕自己笨嘴拙舌的,犹豫再三,还是端着空碗退了出去。待再回来,便见沈书月已经歪歪斜斜睡倒在床榻上。大
睡是睡着了,沈书月却睡得并不安稳。
许是白日里赶多了路,这一觉睡去,到了梦中也在马不停蹄地赶路。梦里是细雪飘飞的冬夜,马车颠簸着疾驰在崎岖的山道上。她心急如焚坐在车内,不停催促车夫快些,再快些。不知赶了多久,赶得车牯辘都快飞脱,忽而一声马嘶惊起,车夫急急勒马。她整个人猛然朝前跌去,与此同时,风吹起车帘,细雪纷纷扬扬灌进车内。她迎着风雪艰难抬起眼来,透过车檐灯看清了前方的景象。荒烟蔓草的山道上,鲜血一路淋漓蔓延。
蜿蜒的血路尽头,破落的庙门内,一身竹青色澜袍的人正静静躺在那里,满身不化的霜雪。
一瞬僵怔过后,她仓皇跳下马车飞奔上前。奔出几步,周遭景象却忽然一变。
山道消失不见,转而成了空阔的平野。
近处是一条结了薄冰的河流,远处村落影影绰绰。她在漫天大雪中迷茫看过一圈,发现前方有一处亮着灯的院落。院墙之外,十数名弓箭手正团团围拢在那里。门前一队衙役高举火把,肃然分列两路,打头的似在朝里喊着什么话。她循着火光一步步朝那院落走去,越走近,越能闻见空气中飘浮的血腥气。仿佛预感到什么,她一点点加快脚步,到最后心慌意乱地跑了起来。一路奔到门前,却被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一把拦下。她蓦然停步,视线穿过眼前交错的衙棍和纷飞的碎雪,看见院内尸横遍地,血漫庭阶。
正对着门的方向,一身竹青色澜袍的人正垂眸立在血泊之中,发间缨带当风而舞,手中长剑的剑尖犹自一滴滴朝下淌着血。一片死寂里,那人缓缓抬眼朝门外看来,露出一张溅满血星的脸。下一刻,他执剑的手一松,长剑咣当落地。包围在外的衙役潮水般一涌而入,将人一把按倒,反锁住手腕,用衙棍抵在了血泥地里。
她怔怔站在院门前,眼看着衙役将人带起来押向门外。在他与她擦身而过之际,盯着他被血水浸透的澜袍,闻见浓烈到窒息的血腥气。
如同在灭顶的一刹骤然破水而出,沈书月在极度的惊悸过后猛地睁开眼睛,急喘上一口气,胸口起伏着抓紧了身下的被褥。对着头顶的床幔喘了好一会儿气,她才慢慢放缓呼吸,反应过来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
刚松了口气,却又记起噩梦之外的现实也是同样。不论是裴光霁的死,还是他们说,裴光霁杀了人。回想起梦里混乱交替的两个场景,一边是裴光霁的死状,一边是裴光霁杀人的凶案现场。
分明是日有所想而生的梦境,那一幕幕却不知为何如此真实清晰。清晰到此刻,眼前都还残留着梦中触目惊心的血色。浓郁的血腥气仿佛又一次扑面而来,一阵头晕目眩之下,沈书月抓着被褥的手下意识使劲。
随即忽然感觉到不对。
她的手怎么又有力气了?
沈书月怔怔抬起手来,目光随之晃过榻边梳架上挂着的那身男袍,一愣过后惊坐而起。
恰此时,卧房的门被人从外推开,天光和细雨声一同涌了进来。轻兰:“姑娘醒了?”
沈书月定定望着匆忙上前的轻兰,眼看着轻兰伸手来探她额头,感受到微凉的温度,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四周属于安平坊沈宅的陈设。发了好一会儿怔,她兀自喃喃:“我……回来了?”轻兰:“姑娘昨夜便从听江楼回来了,半夜到家后我还喂过姑娘水,姑娘不记得了吗?”
“听江楼……是临康市心的听江楼?昨夜我在听江楼被人下了药,醉倒在了厢房里,是你去接我回来的,对吗?”
沈书月紧张确认完,忍不住屏起息来等待轻兰的回答。“是,姑娘这是怎的了?"轻兰瞧着沈书月苍白的脸色,"昨夜我和邹嬷嬷请医师来给姑娘看过,医师分明说姑娘并无大碍,姑娘可是还有什么不适?要不再请医师来看看。”
沈书月面上喜色上涌,重重闭了闭眼,长舒出一口气:“没有,没有不适。”
“那就好,姑娘若是醒神了,要不先更衣洗漱?裴郎君在外头等姑娘呢。”沈书月一愣:“什么?”
“裴郎君今日一大清早便来了,说是来找姑娘的,我借口说姑娘昨夜照顾’郎君'到很晚才歇下,裴郎君便说不必叫姑娘起,他就在宅门外等……轻兰话没说完,便见沈书月低头匆匆套上靴子,拽下施架上那件银白的狐裘披氅,胡乱一披跑了出去。
少女绸缎般的青丝随风飘舞开来,如烟波荡漾在蒙濠细雨间。一路奔出月门,穿过回廊,绕过照壁,沈书月喘息着停住脚步,站定在原地,抬眼朝宅门外望去。
两丈开外的雨巷里,一身竹青色斓袍的人正侧对着宅门,静立在一柄油纸伞下。
眼见得侧影清挺端直,洁净的衣袍未染分毫血色。沈书月紧绷的双肩如释重负般松了松。
与此同时,雨巷里的人似有所觉偏过头来,在望进门内的一刹目光一动。往常用于妆改眉眼的铅华褪去,少女未施粉黛的素面此刻毫无遮拦敞露在天光下,身姿亭亭地立在照壁前,好似与身后那白墙黛瓦相融成了一幅清丽动人的江南水墨画。
一滴雨噼啪砸落在头顶的伞面。
裴光霁蓦然回神,转头从守心手中接过伞,举步跨过了门槛。沈书月轻眨了下沾了雨丝的眼睫,紧紧盯住了朝自己走来的人。本该是期许已久的画面,可眼看执伞人与衣同色的发带在一步一动间随风飞扬而起,她却一阵恍惚。
眼前干净无瑕的面孔,隐隐重叠上梦境中那张溅满血星的脸,沈书月的目光开始变幻不定起来。
望着裴光霁一步步走到跟前,她忽然惊慌后退一步。裴光霁脚步一顿,要递上前去替她打伞的手滞在半空。犹疑着抬起眼,看见沈书月脸上害怕的神情。“裴光霁,“沈书月颤抖着直直盯住了裴光霁错愕的眼睛,“你……杀过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