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设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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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一问降下,裴光霁目光一闪,神色从起初的怔然到慢慢凝滞。就这样回望着沈书月的眼睛,执伞的手一点点收紧,半响未有一词。伞下这一隅狭仄的天地仿佛与尘世隔绝,陷入了无边的空静,再听不见半点声息。
直到一道脚步匆匆趋近。
细雨落在伞面的簌簌轻响重新涌回裴光霁耳中。眼见轻兰赶来将伞移到了沈书月头顶,裴光霁醒过神仓促后退一步。沈书月也从方才那阵恍惚中抽离出来,眨着眼清了清神志。一旁轻兰看了看两人:“姑娘,裴郎君,外头冷,有什么话要不进屋说?"沈书月迷惘着抬眼看向裴光霁。
似是看出她的犹豫,裴光霁默了默,微低下头:“等沈姑娘方便的时候吧,裴某先行告辞。”
说罢轻一颔首,稍许停顿过后,转身向门外走去。察觉到两人之间古怪的气氛,轻兰试探问:“姑娘与裴郎君这是怎么了?“沈书月远远望着裴光霁登车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没有说话。方才是她反应过度了。
先不说将来裴光霁杀人的事究竟怎么回事,他一个拿笔的读书人,哪里会使什么剑?
那只是一个无稽的梦而已.……
而且,跟如今的裴光霁求证这问题又有什么意义?沈书月按了按胀痛的额角,转头问轻兰:“你可知他今日原本找我是有何事?”
“想是因为听江楼的事吧,方才在屋里我正要与姑娘讲,昨夜姑娘出事的消息是裴郎君差人送来的。”
沈书月一愣:“裴光霁昨夜也去了听江楼?”轻兰点了点头:"昨夜去接姑娘时,除了裴郎君,我还见着了一位祝姑娘,祝姑娘说她已查到此事是崔家郎君所为,让我们不必管了,交由她处置。”“果然是崔景恒……“沈书月刚皱起的眉头又因疑惑松开,“不过为何是祝妃娘处置?″
“姑娘不知道吗?崔郎君暗算的不光是姑娘,还有祝姑娘。”沈书月一惊之下明白过来崔景恒的意图,却突然想到另一桩事:“你是说,昨夜祝姑娘也在那厢房里?那我那些醉话……“姑娘当时说了什么要紧话吗?”
沈书月仔细回忆了下:“光凭那几句,倒应该还不至于断定出什么。”“我原也担心姑娘暴露身份,去的时候提心吊胆的,但看裴郎君和祝姑娘态度并无反常,当是无事。”
沈书月放心点了点头:“那我和祝姑娘昨夜是如何脱困的?”“哦,祝姑娘说,是裴郎君及时赶到,用剑劈开的门锁。”沈书月刚松懈几分的神情蓦地一紧:………你说什么?”大
被轻兰挽着回了房中,沈书月心绪纷乱地坐到了妆台前。和裴光霁同窗一年多,甚至前阵子还与他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天,她竞连他习过武,会使剑都毫无所知。
阿爹说的难道是对的,她从未真正了解过裴光霁。她对他的喜欢,当真是盲目的,她所认定的一切,当真都是错的……沈书月坐在铜镜前缓缓抬起眼,望着镜中这张年少的脸,心底一阵茫然。回是回来了,可如果她先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没有意义的,如果将来的裴光霁当真是个"恶有恶报"的“杀人凶犯”,那她现下该做什么?轻兰在身后替她梳着发,道她还在为昨夜的事心烦:“看祝姑娘行事利落果断的样子,崔家郎君定不会有好果子吃,今日还有一天假能歇,姑娘就放宽心好好休息,我和邹嬷嬷给姑娘做些好吃的。”沈书月一时没有吭声,默然半晌,回过头去:“轻兰,我想在家静上几日,你替我跟书院请阵子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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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休了几日假,沈书月待在房中一步未出。轻兰和邹嬷嬷变着法子做了各式各样的吃食,都没能叫她开一开笑颜。提议她出门晒晒太阳,逛逛街市,却也见她兴致缺缺。眼看一向乐天达观的人整日闷在屋里发呆不语,这日黄昏时分,邹嬷嬷和轻兰在院中悄悄商议起来。
邹嬷嬷:“要我说郎君这书,本就不该姑娘替读,出了这样的事,姑娘不想再上学也是情有可原,不如去信颐江,将此事告诉老爷,想来老爷也会心疼妃娘,接姑娘回家去的。”
轻兰转头看向沈书月紧闭的房门:“若姑娘真做了决定,我即刻便去收拾行李,只是我看这些天,姑娘好似还在犹豫。”邹嬷嬷叹了口气:“我是担心夜长梦多,那崔家郎君既是记恨上了姑娘,一次暗算不成便会有下次,都做得出这等下作事了,可见背地里是龌龊惯了的,若被他知晓姑娘的女儿身,还不知会……
邹嬷嬷不敢再往下细想,轻兰也面露愁容:“我见那夜祝姑娘说得肯定,要给崔家郎君一个教训,怎的这么些天了都没动静呢。”“那崔郎君的父亲是京中五品清贵官,品阶尚在临州知州之上,放在临康已是贵极,连同为临康望族的裴家如今也无人可及,哪是随意能给教训的,先前祝山长不也留了情面,没将崔郎君诬陷姑娘夹带的事报到上头去吗?祝姑娘定也是权衡过后忍下了这口气,这临康城,现今怕真是没人能奈何得了崔郎…听到这里,轻兰也有些耐不住了,频频朝外张望:“刚叫砚生出去打听,不知有没有什么消息。”
话音刚落,砚生急匆匆的脚步连同话音一起传了进来:“打听着了打听着了!好消息,崔郎君被崔家族长逐出宗族了!”轻兰和邹嬷嬷齐齐一惊,不敢相信地迎了上去:“当真?逐出宗族可是惊天的大事,你确定没听错?”
“嬷嬷姐姐放心,我听得清清楚楚的,这事在市心早传开了,只是刚刚才传到咱们偏郊。”
轻兰:“是因那日崔郎君给姑娘下药之事?”砚生摇头:“是因听江楼一位乐籍女子状诉崔郎君强侵之罪,将崔郎君告上了州衙!”
“那崔郎君能给人下那等药,必是自己也用过的,做出这样的勾当倒不稀奇……"邹嬷嬷想着,纳罕道,“但以崔家的权势,要想压下这官司还不容易?崔家怎会不保人?”
轻兰:“是啊,从来也没听说过乐籍能状告成士族的。”“那自然是因为崔家想压也压不住,想保也保不得。”轻兰和邹嬷嬷不解对视一眼。
“嬷嬷姐姐有所不知,前日里,临康一文社发起了一场论辩会,裴郎君应邀去了,因这是裴郎君擢解后第一次在外论辩,好多读书人听说了都去瞧热闹,连带惊动了知州大人前往观礼,崔郎君估计是想赢裴郎君一次,盖盖裴郎君的风头,便也去了,结果…
轻兰听急了:“这种没悬念的事就不必说了,快拣着重点讲,崔郎君输了论辩,与那官司有何干系?”
砚生兴奋一拍掌:“妙就妙在,崔郎君输的辩题正好是′良贱异法,合乎理否',这′良贱异法'的意思呢,是说律法因籍而异,若良贱同罪,则良民从宽处置,贱民从严处置,若良贱同受侵害,则良民受律法重护,贱民仅受轻护。”“那日,崔郎君立足礼治,主张′良贱异法′是对纲常之序的维护,裴郎君却提出,若良贱之别,法可有异,是否士农工商之别、嫡庶长幼之别、官阶品级之别,法亦可有异?”
“一连三句,先将在场所有人囊括了进去,最后再问众人一-”砚生看向手心的小抄,清了清嗓诵道:“今日诸位身为良民,自是维护′良贱异法',可若有朝一日,诸位成了士农工商、嫡庶长幼、官阶品级中的下位者,又当如何处之?律法以外三六九等已无可避,若连律法也无法为公,优例之外尚有优例,特权之上犹有特权,谁又能幸免于此?”轻兰恍然:“所以是裴郎君以理说服了知州大人?”砚生摇头:“知州大人不是被理感化的,是论辩刚结束,众人都还沉浸在裴郎君发人深省的最后一问里,那位受害的乐女突然闯进门来,当众呈上一纸洋洋洒洒的诉状,公然状告了崔郎君!”
轻兰和邹嬷嬷倒抽一口凉气:“好胆魄!”“可不是!听闻当时那姑娘的陈词是句句铿锵,掷地有声,裴郎君那番字字珠玑又是言犹在耳,在场之人一下都给点着了,那场面,知州大人若不当场将崔郎君带去衙门问话,恐怕就要被唾沫星子淹死了。”“崔家一开始确实是想保人的,当日就将崔郎君从衙门弄了出去,却奈何翌日,崔郎君在书院构陷同窗舞弊之事也沸沸扬扬传开了,这下满城读书人更是群情激愤,崔家便只能弃一子保全族了,估计崔郎君这会儿正在家门口哭爹喊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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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孙儿知错了,孙儿当真知错了!您就再原谅孙儿一次吧!”同一时刻,崔府正院,崔景恒正涕泪纵横地跪在书房门前,对着房中人喊话。
“是孙儿识人不清,误信了酒肉好友,他们说那酒可解伏案攻书的疲乏,让我松快松快,谁知孙儿饮下后竞乱了神志,这才…“还有那日的论辩,那就是裴亦之设的局,那乐女的诉状都是裴亦之写的,孙儿全然是被算计了!”
“求祖父为我向族长求一求情,或者……或者等父亲母亲从京中赶回再做定夺,孙儿给祖父磕头了!”
崔景恒说着,拼命砰砰磕起头来。
直磕得脑门血红一片之时,余光里一抹裙裾走近。崔景恒缓缓抬起头来,看到崔映瑶,如见救命稻草一般抬手抓住了她的衣袖:“阿瑶,你知道的,阿兄与裴亦之结怨都是为了替你出气,你帮阿兄跟祖父求求情!”
崔映瑶冷着脸睨了眼崔景恒,将衣袖从他手中一把抽出,眼底浮起厌恶之色。
“阿兄这护妹之心还真是个好借口,诬陷同窗时能用,如今还能再用,照这么说,阿兄将构陷同窗舞弊的罪责推给我时,也是为了护我吗?”崔景恒脸色一白:“你怎知…”
“阿兄将脏水泼给我时,不曾考虑过我的名声和前程,如今我为何要为阿兄奔忙?从前总听阿兄说商贾人家攻于算计,最是卑劣肮脏,如今看来,是阿兄谦虚了,这世上最卑劣肮脏的,难道不是像阿兄这样令人作呕的伪君子吗?”崔映瑶说着,掸了掸被崔景恒抓过的衣袖,转过身去背对向他。“如今这情势,保了阿兄无异于毁了崔氏全族,就算今日爹娘在此也一样护不住阿兄,唯一能为阿兄做的,便是在官府拿人之前为阿兄备一辆马车,这事,我替爹娘做了,后门外,马车内已备好行囊银两,能走多远,就看阿兄自己的造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