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26春水
第二十六章
山上灯火连绵,雪越下越深。
傅宛青坐在后面,她贴着车窗玻璃,路面看着还好。但雪下面全是冰,车速早就降到了二十以下。
方桦开车很稳,可也架不住雪深,方向盘稍微动一点,车头就往边上飘,山上的弯路又多。
方桦的手贴死在盘子上,盯着前方,严阵以待,连后背都不敢靠着座椅。快到别院,山路开始变陡的时候,发动机声音变了。那种不断上顶的闷响,傅宛青听着怕,方桦一直在踩油门,但车没动,只有轮子在转,原地打磨。
方桦松开油门,等了几秒,再踩,车往前蹭了一米,又停了。他熄了火,下去看一眼,一跳下来,鞋踩进去,雪直接没过了脚踝,雪里混着泥,很湿,后轮陷进一个小坑里,出不来了。雪还在簌簌地下,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那边的翻译又打电话来催,问到哪儿了,李总这里急等着盖了章的合同。方桦无奈地说:“就差一两里路,车子动不了。”傅宛青也下了车。
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戴起来,小心挪到方桦那头:“方秘书,你想法子把车弄好,文件给我,我知道有一条小路,翻过去就到了。”“不行,"方桦担心,“雪太大了,这路上不安全。”“很安全。“傅宛青指了指周围,“就是雪大才安全,这个时候,山上哪还有人呐。你给我吧,半小时,我肯定送到李中原面前。”方桦也没办法了,他取出文件袋:“那你小心,手机在身上吗?有事打电话。”
傅宛青接过,点头:"在,你实在不行就拨道路救援,我走了。”早年间,这也是条人踩出来的路,如今让荒草和灌木一搅和,不成样子了。要是雪下得薄一点,也能估摸出一点轮廓来。傅宛青怀里抱了合同,踩着半尺深的雪,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像在和数不清的枯枝打架,它们顽固得很。
寒风卷上来,呜鸣的,往她领口里钻,咔吱一下,踩断了几根树枝,脚底一空,她啊的一声,人往前栽了下去。
膝盖先着了地,傅宛青用手撑着,掌心压在那些冰碴子上,树上的雪也被这阵动静惊落,像故意要和她过不去,瞅准了她要站起来的时机,扑了她一头一脸。
傅宛青被砸懵了,趴在那儿喘了一会儿。
远处还有个小山丘,她记得从这儿一路下去,就到别院的侧门了。她撑着起来,潦草地拍了拍身上,一瘸一拐地往前。脸还好,早就被冻得没感觉了,呼出一口气,也会瞬间被风带跑,就是膝盖和手掌疼得厉害,火辣辣的。
但都走到了这里,她已经不去想疼不疼了,只想快点翻过去。从小山头往下跑时,风也在后面追,吹得她脚都抓不稳地,眼看快到底了,又绊上一块凸起的石头,摔了一跤。
“哎唷。"傅宛青滚了几下,痛得喊了声,“天菩萨,你们饶了我行吗,我不就想给他送份合同,刁难我干什么呀。”
后来想起这个风雪夜,傅宛青反而觉得,是老天在大发慈悲。它不过是深知前路凶险,想最后拉她一把,告诉她,你还有许多别的路可以走,不必执着于这一条。
摔了这么远,傅宛青的衣服上沾满了草屑和雪珠。晃悠悠爬起来时,完全是凭着最后一口气跑上前拍门的。好在开得快,这儿的管家见了她,问:“你找哪位?”“李中原,这个,"傅宛青抱着文件袋,头上看不清是血是水,“我要拿给他。”
管家看见上面东建的标志,想起李先生在等合同的事。他放了她进来:“跟我来吧。”
会客室里,暖气烧得很足。
李中原的衬衫袖子早卷起来了,他坐在圆桌旁,手边的茶还在冒热气,他慢慢抬起头,往窗外看。
雪下得很安静,落在玻璃上,无声化掉。
也不知道方桦到哪儿了,让他去集团取份文件,这么久都上不来。穆勒董事长在看图纸,他用食指压着其中一条数据线,用德国人特有的一丝不苟的语气问:“这个位置的风压系数,你们的计算方式,和我们的有出入。“李中原把目光收回来。
所有的数据他都提前过目,沉稳地说:“出入一定有的,因为你们对标的是北欧气候,我们这个项目在内陆,风向不同,工程师重新建模计算过。”穆勒抬起头看他。
这个年轻人眼神清明,语速匀缓,几天交谈下来,虽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笃定、专业,值得信赖。
他的翻译在旁边低声传达,穆勒听完,沉默了几秒:“那原始数据呢?“我都会给你,"李中原说,“你可以让技术团队再重新核算,这不是坏事,谨慎一点,大家放心。”
穆勒听完,笑了,他很少在谈判桌上这样笑,是出于对对方老到沉着的欣赏。这个年纪,有这种魄力和威严的人不多。李中原侧了侧头,刚要叫人进来时,潘秘书推开门,手上是刚拿到的合同。他摊开在桌上,没多说其他:“可以了,李总,我抓紧确认过了。”合同到了,按流程走一遍,各人签名,交换,收好后,双方握手。“合作愉快。“穆勒一边握,一边拍李中原的肩,“认识你也是一件幸事,我这次来,还看到了香山的雪景,不枉此行。”李中原说:“您要有空的话,可以在山上多住几天。”“不住了,明天就得回德国。"穆勒说,“感谢你的热情款待。”李中原点头:“我送您下楼。”
他们俩走在前面,后头跟着翻译,再往后是各自的助理,潘秘书有意站远了一点,拨了管家的电话。
他声音很小,又夹杂在呼啸的风里,但李中原还是听见了几句,他说:“对她在李总的小楼里休息…衣服破了.…有伤口.…”雪从林间飘过来,贴上他的手背,凉得侵骨。李中原把穆勒送回他的房间,关上门出来。随行翻译刚要恭喜,被李中原抬手挡了,他直接问潘峻:“谁受伤了。””..傅小姐,“潘秘书如实说,“我也来不及问,怎么文件会在她那儿,赶着拆了封,就给您拿到.…”
没等听完,李中原快步往楼里去。
他腿长,步子迈得大,潘峻小跑着跟上,对他说:“李总,我也正打算告诉您,她连车也没有坐,是抱着文件自己跑过来的。”李中原的身形滞了一下。
他扭过头:“方桦真是会办事儿。”
他到了楼前,顶着雪站在台阶上,一时没敢往前。门边两盏宫灯亮着,昏黄的光晕被雪雾吹散,落在灰麻色的花岗岩上,几杆修竹被压得弯了腰,风一过,簌簌地抖落一捧雪。潘秘书撑了伞,一路紧追,不明白他又为什么停下,近乡情怯吗?他推门进去,玄关处旁摆了一双女士短靴,鞋面沾满了泥土,混着没融化的冰。
李中原直接走进去,客厅的乌木摆设在灯下泛着沉沉的光,博古架上的青花香炉里飘出白烟,暖香袭人。
女孩子坐在太师椅上,椅子太宽,她又太瘦,像坐不住似的,整个人蜷在里面。
她背后是一幅笔锋老辣的行草,落款压着一枚朱红的印,印面字迹李中原认得,是个作古以后,又大张旗鼓为他洗刷冤屈,重新把他的诗选入课本的文人这阵子他都住在这里,进出无数次,从未觉得有何特别,也没留神去看。见到傅宛青的瞬间,这些布置像自己活了过来。医生坐在她面前,正给她清理膝盖上的血污,皮肤肿得老高。她里头的针织衫也被撕了道口子,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腰线,上面纵横着擦伤,几缕头发黏在脸颊上,发梢还有没清理掉的枯草,眉尾的血凝固了,触目惊心,右手掌心还未及处理,只胡乱缠了一块纱布,看不见下面是什么样。李中原走近了,打量完她以后,呼吸停了停,心像被谁揉了一下,发酸发胀,连带着指尖都是麻的。
喉咙里有气血在往上冲。
“傅宛青。"李中原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他自己都没有料到。她没再看膝盖,抬起头,冻得太久了,眼睛有些失焦。宛青看了他两秒,嘴唇才动了动,是往上弯的,一个很浅的弧度:“李中原,你签完合同了。”
他生意做成了,她比他还高兴,又没许她一分钱。李中原大步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居高临下的姿态一下子没了,他仰视着她,把她从脚踝看到发梢,最后落在她脸上。“合同是你送来的?"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她眉角的伤口,又怕弄疼她,只把头发往旁边拨。
傅宛青点头:“对,还好我来了,方秘书不大认得路,那个车子也不好,你知道吗?它都叫雪地胎了,还能陷在泥里。”医生包好了膝盖,又把她裤腿放下去,去清理她左边的手掌,更是道道划痕交错,有被冰刺的,有被看不见的荆棘扎的。“李总,你帮个忙,把她的袖口卷上去。"医生说。傅宛青忙道:“不用,我自己来。”
她一松手,右手上的手帕掉了,丝白帕子上,几团暗红的血,就落在李中原眼前,他拣了起来。
他直起身子,不由分说地坐到她旁边,折起她的衣袖:“陷在泥里了,然后呢。”
“然后,潘秘书的电话就来了,"傅宛青垂着眼,她也在看自己的手,只是摔了两跤,怎么这么多红口子,她一下觉得更疼了,吸了下鼻子,“我怕你这边等急了,就下了车,把文件塞在怀里,从西边那个小山坡翻过来的。”医生动作很快,拔出刺,敷了药,两只手都给她包扎好。李中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他说:“那里早就没路了,很久都没有人走过,你不知道?”潘秘书站在后面,也听得起了鸡皮疙瘩。
这话像责怪,又像心疼,都不像李中原了,他只祈祷医生快点。傅宛青摇头:“小时候还有的,我常走,现在就…不知道了,雪又下得深,我看不清。”
李中原绷着下颌看她:“你看不清还要往前跑?”“我就想…快点给你送来。”
傅宛青也在看他,看他眼神里一闪而过,又被迅速压下去的情绪,看他的眉峰展开又深深聚拢,看灯光落在他漆黑的鬓角,照出一种温柔的神色。客厅内很静,底下铺的旧京砖压住了所有声响,翠玉屏风温润地立着。李中原久久地望着她,末了,咽了咽,像在竭力吞下什么。医生动作很快,腰上抹了药,连额角都贴上了纱布,交代她别碰到水,这大冷的天,把身上擦一擦就好了。傅宛青捂着额头:“知道,谢谢您。”医生说:“不客气。”
潘秘书忙道:“我送您回去,这边。”
他也跟着一块走了,把那两扇厚重的门关上。李中原还坐在她旁边,傅宛青都不用花力气,就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像临城回南天的潮气一样,无孔不入。
她低着头,看他们落在地毯上的影子。
李中原完全盖过了她,她连自己的轮廓都拼不出。“摔了几跤?“隔了半响,李中原才开口。傅宛青侧着脸,两根手指悄悄伸了出来。
李中原问:“身上还有别的地方疼吗?”
“没了。”
李中原拢着眉心:“不要骗我,如果有的话,我再叫个女医生来,让她给你好好检查一下。”
她急得扭过头,对上他的眼睛:“真的没有,不要麻…"”“好,"李中原托起她的手,拇指的指腹刮过她的手腕,“我还是想知道,你怎么会坚持上山来?”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她裹着纱布的手上。
傅宛青还没从这个角度看过他,和平时不大一样,她的视角里,李中原永远身形笔挺,眉目沉峻,开口前有几秒的停顿,还没交锋,先把所有人的气势压下去一大截。
她现在只觉得他…软弱。
应该是软弱,她没看错的话。
傅宛青说:“我在咏笙那里,看见方秘书去取车,他说要给你送文件,我就跟着来了,后来就.…也是没办法。”
“哪一种没办法?"李中原蓦地抬头。
傅宛青微微睁着眼,清亮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水雾。她在他认真的注视里失了神,嘴唇翕动了下:“只要和你有关系,我好像就管不住自己,总做一些傻事,就算是他们聊闲天,但说的是你,也愿意凑过去听两句,这种没办…”
李中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遍。
他伸出右手,酸着眼眶,捧上她的脸。
他的手很热,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她轻轻颤了一下,话说不全了。李中原拨开她额前的头发,指腹从纱布上擦过去。他靠得越来越近,潮热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声音沙哑:“那也不能就这样跑上来,下着雪,山路那么长,又那么险,你看你的脸…你的手.…”他喉头也哽住了。
然后,吻密密地落了下来,落在她的脸颊、她的眉心、她的鼻尖,最后印在了唇上。
这屋子真热,傅宛青的鼻息变得好烫。
被李中原吻着,她的心突突跳得很快,像受了惊的小鹿。她闭上眼,也尝试着吻上他,生涩地要命。但下一秒,李中原却箍紧了她,手臂在她后背上压着,紧得不得了。窗外雪还在下,不时传来积雪压断竹枝的脆响。屋内是他攀升的体温,和她激烈的心心跳,彼此越来越浓的气息,呼吸交缠的吻。
“以后不准这样。"李中原吻完她,又像无处发泄似的,咬死了她的下唇,像努力把积蓄已久亟待爆发的力量压下去,自己也跟着颤抖。他声音听着闷闷的,额头抵着她,鼻尖萦绕着药膏的苦涩,和她淡淡的香气混在一起,又说:“补充条款明天送来也不打紧,我难道留不住这些德国人。““我知道,"傅宛青细细喘着,“但你帮我太多次了,我就是想回报你,有一点是一点。”
李中原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又拢,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他的衬衫面料好轻薄,里面裹住的身体热气蓬勃,傅宛青贴上去的时候,胸口不受控制地起伏。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堪堪要张嘴,肚子很不争气地咕了一声。李中原松开她,用疑惑的眼神询问。
“是饿了,没吃晚饭。"“她虚弱地扯扯唇,扯出个甜蜜的弧度。这样子更可怜了。
李中原看着她,拉过她的手:“好,想吃什么。”傅宛青记得他那时的目光,他因为她的勇敢直率而心生喜爱、怜悯。“有什么就吃什么,”傅宛青说,“不过面不要了,中午在学校外面吃了,和文钦。”
“哦。"李中原转过了身,拿背影朝她,“那我让他们做点没和文钦吃过的。他去拨电话,傅宛青望着他轻笑了下。
牵动唇,她又嘶了一声,一摸,沾上一缕鲜红的血丝,刚被他咬的。当晚她住在了山上。
雪太大,下到半夜,还能听见北风呼啸。
傅宛青自己去擦身体,仓促来的,擦完也没衣服可以换,李中原拿了件衬衫给她。
他的衣服又宽又长,套在她身上绰绰有余。傅宛青走出来时,把袖子往上折了两折,但还是垂在手背上。她低着头,拿毛巾擦头发,湿发贴着脖颈,几滴水顺着锁骨往下,叫衬衫领口的布料吸走了傅宛青走到李中原身边,眼睛还被浴室的热气蒙着,懵懵地问他,她今晚在哪个房间休息。
李中原坐在桌边看一幅测绘图。
其实看很久了,可他没动,就坐在那儿,手里捏紧了笔。他嗅到她的气味越走越近。
没抬眼,只看到衬衫下摆盖在她大腿上,细直白瘦的两条,衣服把她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圈。
李中原把目光往窗外挪,耳根开始热起来,热得他有点想出去淋雪。最后,他丢下笔,往后皮椅上靠了靠,看着她:“就和我住。”根本连商量都算不上,像命令。
李中原说完也后悔,起码问个好不好吧。
但他就没学过怎么委婉,徐徐图之、循序渐进这一套,也做不来。他等着傅宛青的反应,如果她不高兴,觉得太快太唐突了,他就出去睡客厅。
但女孩子只是哦了一声,就坐到了沙发上,连惊讶的神色都没流露。她安之若素地,拿起医生留下的药,抹在了手心里,往受伤的膝盖边缘搽。有那么一秒钟,他在她的影子看见了自己,她真是像他。李中原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的话不必说了,果敢的傅小姐,不会要这样的假正经。
“我帮你上药。"他朝傅宛青走去。
她低着头,自顾自地说:“不用了,我还想叫你背过去呢,我得涂腰上了,不知道哪儿来的藤条,划了好几道,还是衣服穿短了。”但李中原直接伸了手:“拿来。”
“好吧,”傅宛青仰起脸,看了他几秒,“你轻点啊。”那也不叫上药,完全是在作弄她,等他动作缓慢地涂完,她也彻底瘫软了李中原怀里,被吻得满面通红,紧紧闭着腿,衣服凌乱,衬衫肩线坠到了小臂上他大力把她抱起来吻的时候,傅宛青悄悄打开过眼睛看他。就是那个晚上,李中原硬挺清晰的长相,跟香山的深谷与草木一起,深深刻进了她心里。
夜深了,李中原先躺上床休息。
傅宛青站在旁边,犹豫了一小会儿,说归说,做起来还是怯。“我关灯了。"他低沉地来上这么一句。
四周都黑下来,傅宛青不敢久站。
衣料案窕窣窣地响过后,她爬了上去。
簌簌雪声里,他们在黑暗里对视,生疏而热情地,从拥抱到抚摸,从抚摸到接吻,整个过程中,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一切发生得理所当然,水到渠成。“给你穿的那件衬衫呢?"李中原轻喘着问她。傅宛青的手腕在他掌中,她难耐地挣着:“脱在地毯上了。”她胆子是大,像生怕他能把持住似的。
但他哪有那份定力,别的事上也许好说,她面前,李中原不敢夸这个口。李中原扶着她的腰,把人翻过去:“好s了,一下子就这样了?”“什么?"傅宛青不懂这是什么反应,只是觉得渴,由内而外的焦渴,她声音绵密地叫他,“李中原,抱我。”
听起来相当需要他,迷恋他。
李中原的心也跟着软了:“抱着呢,你放松,嘴张开一点,啊。”那是种全然陌生的体验,他湿热的吻覆压下来,傅宛青从他的口腔里感受着他的体温,一寸寸往上攀升,慢慢将她融化,把她推着、挤着,成一池晃动的春水,软绵绵地贴在他身上。
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吹来泥土被翻动过的气息,还有一缕夹竹桃的香苦。故事讲到末尾,佩蒂也已经睡着了。
傅宛青合上了书,放到她床头。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替她盖好。
她关上门,慢慢走回自己房间。
早上倒的茶没喝完,茶叶沉在杯底,委顿着,像一滩疲倦的旧梦。傅宛青伸手进去搅了搅。
冰凉湿滑的触感缠上手指,像被李中原盯着的感觉。他是什么醋都要吃的。
在一起之后,像把控他的集团一样把控着她。文钦简直成了活靶子,动不动就被他提一嘴。不联系还好,他们一说话,一靠近,李中原就像朵乌云一样笼过来,厚重浓密,阳光根本穿不透。
雪停以后,一次聚会上,咏笙说起文钦病了,都半个月没出门。宛青啊了一句,立马放下手里的香槟:“这么严重。”咏笙撮了下舌头:“我也搞不清楚,一开始说是着凉,好几天没去上学,后来连床都下不来了,我看是心病,因为某人给了他当头一棒,告诉他,她已经长大了,审美情趣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不再喜欢他了。”宛青脸色没变,还是担心:“那怎么都没人告诉给他那一棒的人?”咏笙没忍住笑:“噗,你狠起来连自己都刻薄。那我现在告诉你了,明天我们一块儿看看他吧。”
她点头:“好啊,你来学校接我一下,可以吗?”咏笙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貂皮披肩,碰了下她的钻石耳钉。她望着精心打扮过,容光焕发的宛青:“瞧瞧,油光水滑的,我二哥送你的吧,你还用我接?你不是住到他那儿去了吗?他司机秘书一大堆。”“别说,"傅宛青看了看周围,“他听见了,不会让我去的。”“干什么,他连你的交际都过问,探病还要经过他允许。“咏笙一开始莫名其妙,但一想那是李中原,又觉得合理。
傅宛青点头:“他控制欲很强的,而且探的是文钦。”“后悔了吧。"咏笙挤眉弄眼地说,“跟你说了,全家都不亲近他,那肯定是有原因的,你偏不信邪,你再去给他送文件啊,把自己都送进去了。”傅宛青对着光,翻看自己新涂的指甲油,她说:“不会啊,我知道的,他其实也不想这样,他清楚自己的阴暗面,一边自我厌弃,一边又摆脱不了,心里化的脓块怎么都挖不掉,也不能全怪他,要说责任,你大姨父占一半。”“行,这也能感同身受,"咏笙说,“你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天造地设,共感共情。
但也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傅宛青撑着头,后来,她好像还是没看成文钦。咏笙的车子开到一半,就被李中原的人拦了下来,她又被带回了家。他们恋爱进度很快,短短一个月,已到如鱼似水的地步,李中原是确认了某一时刻,想做什么,就凭兴致做到满,做个够的人。但傅宛青没成想,她以为感情是细水长流,精耕深作,可密射进身体的浆点埋下去,又从她的骨头缝里往外发芽,一夜之间长得到处都是。她有时怕情意太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但那是第一次,傅宛青冷淡他。
李中原下班回来,她抱着腿坐在沙发上,都懒怠转头看他。他挥退了身边的人,在对面一把雪茄椅上坐下:“怎么了,没去看文钦,就这么难过。”
傅宛青抬头看他:“这不是看谁的问题,李中原,你在干涉我的自由。”李中原说:“不是干涉,是保护。”
“哪儿保护了,把我关在家是保护,强词夺理。”他嗯了声:“李家不太平,咏笙去就算了,她不会有事。”“你好笑,我去就会有事了?"傅宛青反问。她站了起来,站到他的面前,像青春期的女孩子跑到专制的父母面前争取话语权,解除行动限制。
她说他好笑,李中原真的笑了。
头一回朝他发脾气,居然还是为了文钦,而他竞然觉得可爱。他的手撤在西服上,解开:“对,会出大事。”“别吓唬我,你明明就是小心眼,还找理由。"傅宛青撅着唇说。李中原点头,他和老头儿的恩怨与较量,跟她也解释不清。他伸出手:“好,就算我心眼小,过来。”“不要。"傅宛青撇过脸。
李中原严肃起来:“那我真的会生气,明天开始,哪儿都不要去了。”“你又吓我。”
傅宛青走到他腿边,被他一把拽到了身上,她几乎是跌到他怀里。她鼻尖盈满了他浓烈的气息,闻了闻,她的声音和手脚就一齐软了:“李中原,你说你会对我好的。”
“我对你不好吗?"李中原蹭上她的脸,低哑地问,“天可怜见,我今天一整天都在为你跑神。”
“跑什么神。"傅宛青面红耳赤地问。
李中原捏住了她的脚踝,揉了两圈后又往上:“想你这么细细瘦瘦的两条腿,是怎么跑到山上去的,又是怎么把自己脱得光溜溜的,钻到我的被子里来。“是你,"傅宛青被揉得往前一歪,轻喘着,唇快要贴上他,碰了碰以后,小声地控诉,“你大晚上的,不正经,非要给我上药,在我腰上揉那么久,又亲我,你是大人呐,引着我做这些事,我又不懂。”“好,"李中原低笑了两声,“大人的错。”“你承认你错了,那我什么时候能看文钦?"傅宛青抬起眼问。李中原啧了一声,抬起手,虎口掐紧了她的下巴:“不看他就不行是吗?”“是,"傅宛青也跟他犟,“他病了,我生病落难的时候,他也关心我。”“那我也病了,你看我。"李中原吻上她的唇。傅宛青含糊地说:“你哪儿病了。”
“这儿难受死了,再不治会病发身亡,你摸。"李中原包起她的手摁上去。他的手腕力气好大,想把手抽出来都抽不出,傅宛青的脸涨红了。她的手软下去,也不记得要说什么了:“李中原,你变样了,你之前是多刻板的,我以为你是正经人。”
李中原含着她的耳垂吮弄,说:“正经是给外人看的,你不是。”嗒一声,卧室的门被推开。
傅宛青转过头:“回来了。”
杨会常点头:“看你发了很久呆,在想什么。”“没有,"傅宛青上前接过他的衣服,“吃饭的时候,我听见戴小姐给你发语音了,她有急事?”
杨会常扯松了领带,他坐上床尾凳:“哦,她要来国内参加学术会议,后天下午到,让我去接她。”
傅宛青把西服挂好,她说:“她在香港长大,对内陆是人生地不熟,你该去接。”
“还好妈回纽约了,“杨会常叹了口气,“被她知道,又要吵得鸡犬不宁。”“所以啊,"傅宛青笑了下,“等东建注资以后,你进了董事会,在家能挺直腰杆了,就早点和戴小姐在一起吧,以后也不要和长辈一块儿住,你妈那个脾气,她难免要受委屈。”
杨会常默了半响,没说话。
他暂时还没想那么长远的事。
宛青不了解她,所以不觉得蹊跷。
芝玉是最讨厌长途飞行的,之前她的新书上市,出版社邀请她回香港,在中华书局办一场见面会,那还是她的出生的地方,她尚且推掉不去,又怎么会万里迢迢的,跑到京里来参加学术会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