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27猫腻
第二十七章
纽约飞京城十四个小时,戴芝玉睡了三小时不到。她讨厌长时间待在密闭的环境里,一坐飞机就难受。醒着的时候,她都在看阿伦特,用思想填满时间,就没那么难熬了。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出口处,手摁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机上。机场人来人往,接机的人永远面带一种特定的期待,一旦认出要找的那个人,脸上会迅速亮起来,像一盏被开关拨动的灯。但杨会常走过来时,他什么起伏也没有。
戴芝玉读政治哲学,研究现代性与认同危机,对于人们在集体情境下的表演与真实,她有着职业性的敏感。
而看见男友那张脸,反而让她感到心情复杂。他快步过来,穿了件淡蓝色的薄衬衫,快到她身边时,朝她笑了一下,自然,也熟练。
杨会常拉过她的箱子:“等很久了?”
“你说呢?“戴芝玉还是习惯性牵上他,“谁不希望一出来就看见男朋友,你就要让我等。”
杨会常说:“我跟你解释了,路上有点堵,不是故意。”戴芝玉哼了声:“是故意我今天就不理你了,立马飞回去。”“好了,“杨会常牵着她往车边去,“我不对,晚上想吃什么。”“你最近都喜欢吃什么?"戴芝玉问,“我也尝尝看。”杨会常应酬了那么多地方,都是陪吃陪喝,还要赔笑脸,没几次是奔着品鉴美食去的,所以也没多大感觉。
他随口说:“我也吃不惯,一般都在家里吃。”“哦,在家里,和你未婚妻吃。“戴芝玉一下就甩开了他。他像没听见,亲自把行李放到后备厢,又绕到前面给她开门:“上车吧。”一讲到她就沉默,好像这个话题不被勾起来,他们之间的问题就不存在。戴芝玉坐上去,她侧头看窗外,京里的傍晚是宽阔的,和纽约很不一样。太阳坠进曼哈顿楼群时,像被卡在了玻璃幕墙间,四面八方地折射出去,把街道打成琥珀色,打成玫瑰金,打出一种华丽而铺张的美。“最近忙吗?"她没转过头,别扭着,但还是想和杨会常说话。杨会常说:“还剩一点工作,上周加了几天班。”“嗯。”
杨会常开着车,把她的手拉过来,笑说:“总不看我是什么意思。”“我觉得你不是很想看到我。"戴芝玉说。杨会常说:“哪有,我天天都想你,你不能因为我晚到了几分钟,就随便给我判刑吧。”
戴芝玉这才转过身体:“真的吗?身边躺着个伶俐漂亮的傅小姐,还会天天都想。”
“你又来了,"杨会常无可奈何地说,“不是说好了,我们见面的时候,不要提宛青的吗?”
“宛青,你叫得真亲热。“戴芝玉瞪他一眼,“你们那份合同也该到期了吧,现在项目也做成了,究竞什么时候才能和你妈摊牌。”“快了,“杨会常说,“等我们回了纽约,她也着急忙自己的事,要读书,要开店,如果不是想挣钱的话,她都不会配合我们,所以你不用怀疑她。”戴芝玉说:“是啊,这样挣钱多快,她真有脑子,谁让你妈喜欢她,不喜欢我呢。”
“可以了,"杨会常敛起神色,不想再继续下去,“我知道,你坐了很长时间飞机,累了,心情很差,先睡一觉好吗?休息好了我们再聊。”今天怎么回事,十几分钟都哄不好她了,一句比一句更阴。戴芝玉把座椅放平,她打了个哈欠:“好啊,我去Thus酒店休息,京里不是开了一家吗?我和纽约的比比看。”
“什么?"杨会常像没听清。
戴芝玉重复:“我说,我去Thus酒店,你送我。”杨会常本能地觉得不妥当:“宛青毕竟在那儿工作,我这样和你过去,你让全酒店怎么看她。”
“爱怎么就怎么看,"戴芝玉看着他,不放过他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她公私分明,你先在乎起她来了是吧?”
“这是起码的尊重。"杨会常说。
戴芝玉高声道:“尊重是给正经杨太太的,她是吗?还是你心里和你妈一样,也当她是!你要说是,我立马下车,你去找她结婚,我回纽约。”杨会常的头又开始痛了,他叹了口气:“芝玉,你变了很多,可能是我这个决策失误,让你心里有了很深的芥蒂,所以不管是在电话里,还是见了面,话也不能好好说,每次都不欢而散,我真的有点累了。”“谁不累。“戴芝玉再次扭过脖子,她抬起手,快速揩了一下眼角,“我早就该和你分手的,在你妈逼着你分手的时候,如果不是你求我。杨会常,变的人是你才对,你的心早就不在我身上,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也许是公司,也许是别人。”
“好了,都是我的错,“杨会常看她这样,毕竞年少相恋,又在一起这么多年,他心里隐隐作痛,“你爱住就去住,何必说得这么严重,我来安排。”戴芝玉抽出纸巾,在脸颊上摁了摁:“先吃饭,我好饿了。”“好,都听你的还不行。"杨会常说。
戴芝玉这才有点笑模样:“喊,你只会听你家里的。”她吸了下鼻子,在泪光里看见杨会常的脸。他的长相没怎么变,还和大学时一样,温润俊秀,但那种没有负担的自信,未经挫折的笃定,那份属于年轻的特征,已经找不到多少影子了,他走进了名利场,担起了沉重的家业,变得老练圆滑,顾忌重重。但不管从前或现在,她都爱他,爱得自己也矛盾挣扎,她精读过那么多古老的理论,读合法性的衰退,读人如何在秩序裂变之前,仍保持所有秩序完好时,应有的仪态。
写在书上容易,做到太难了,她如今也为了爱委曲求全,哭闹不休,什么美好的仪态都没有了。
偏不凑巧,他们到酒店时,傅宛青刚下班,路过大堂,看见杨会常领着她在办入住。
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来这儿住,也许缠不过戴小姐。宛青本想装没看见,给杨会常留一点余地,悄悄走过去算了。但高境这时又大声叫住她,要她签字。
这下前台、礼宾,连保洁阿姨都朝她看了过来,都是一副围观热闹的表情。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签完字,傅宛青也没生气,问他还有没有了。
高境摇头,说没了。
这下走不脱了,她朝身边人笑笑,然后大方地走上前,跟杨会常打招呼,像他们夫妻早有商量一样,眼前的姑娘只是个客人。傅宛青对他说:“你把戴小姐送过来了。”她短暂地看了对方一眼。
戴芝玉衬衫白裙,两根手指捏着证件,轻搁在大理石台面上,她文静纤弱,笑容薄薄的。
“是啊,"杨会常看向她,“本来想给你打电话,又怕你下班了。”他一时也搞不清,他到底想要在傅宛青脸上看见什么表情,是像现在这样温柔得体,妥帖周到,还是流露一两分的不悦。芝玉说的对,演得太入迷,他好像搞混了边界,真把她当杨太了。戴芝玉也抬起头:“这么晚才走,工作很辛苦吧。”“我也不会做什么,”傅宛青客套地说,“就多花点时间吧。”戴芝玉倒是发自真心的:“怎么不会做?这么大个酒店,你打理得很好。”“谢谢,"傅宛青也不好即刻就走,她问,“要在京里开几天会?”“一周,下礼拜要去新加坡,既然出来了,就多走几个地方。“戴芝玉说。傅宛青哦了声:“蛮好的,那你先休息,有需要给我打电话,我每天都在。”
“会的。”
他们办完就上楼了。
戴芝玉边走边看杨会常,他眼里的有太多情绪了,幕起幕落,不知道哪一出是真的。
傅宛青也转过身,往外面走。
“高经理,"前台迫不及待地招他过来,“那美女谁啊,杨总还亲自给她提箱子,太太都不管了。”
“客户,顶重要的客户,杨总亲自招待的女客户还少吗,有什么好奇怪的!"高境知道内情也不敢说,“忙你们的。”他也看了一阵,这傅宛青的心是宽,杨会常都把前女友带来了,就差在大堂你侬我侬,勾搭到她脸上去了,她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寒暄,那笑也不像是装出来的,真稳呐这小姑娘。
傅宛青去取车子,发动前,她给咏笙打了个电话,问她有没有空,想在临走之前请她吃个饭,下次再见,不知道又要到什么时候。本来还想叫文钦,但他现在是有家室的人,就不惹是生非算了。咏笙接了,她说:“我在尝酒,你过来和我一起,晚餐我点了会所的,会有人送过来。”
“好,我现在开车过去。"傅宛青说。
她到胡同里的时候,咏笙正熟练地用海马刀割开瓶帽,转了一圈,就把整个铝箔揭了下来,取出木塞时,她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到一边。“这么专业啊,邓老板。"傅宛青走到桌边。桌上一共五瓶酒,都是今天庄主寄来的,标签上写着年份和地块。邓咏笙尝到了最后一瓶,她对助理说:“第一批还是要波亚克,第二批不要了,酸度不够。”
“好的,我记住了。"助理说。
咏笙把杯子还给她:“那你去忙吧。”
她擦了擦手:“专业什么啊,我妈说我酒蒙子一个,有班不去上,天天倒腾这些玩意儿。”
傅宛青说:“你生意做得不是挺好吗?我看酒差不多都订出去了。”“行了,有多少是看我妈和我哥的面子买的,我心里门儿清。"咏笙把卷起的袖口放下来,“不说我了,怎么又突然找我吃饭。”她说:“谢谢你上次给我请帖,还有就是,我下个月可能就不在这儿了,来和你道个别,正好今天也有空。”
“这么说,你未婚夫的事办完了。"咏笙问。宛青嗯了声:“办完了。”
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有猫腻。
咏笙凑近了她:“李中原有这么痛快?说把项目给人就给人,上次我就想提醒你,你们没被他骗吧。”
“.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傅宛青只能这么解释,不然呢,还翻出那个晚上的男欢女爱来,说她又这么上了他的床,又把无利不起早的人设坐实了一遍。也没关系,李中原对她的偏见本来就深,不在乎再多个一笔两笔的。“确实是不算什么。"咏笙撑着头。
她等了会儿,又往外看:“我点的菜怎么还不来,都饿死了。”傅宛青说:“可能太忙了,没来我们就出去吃吧,我请你。”“不会啊,"咏笙拿出手机来,“我打电话过去问问,小豫那儿管事的人很靠谱的,从来没晚过。”
她拨过去,结果经理还真告诉她,今天没工夫送了,实在抱歉。咏笙问:“那我们过去吃呢,有地儿没有。”经理看了一眼靠在圈椅上,冷淡喝茶的男人。他捂着听筒,小声说:“有的,邓小姐,您现在过来,我给安排。”“好。”
咏笙挂了电话,对宛青说:“走吧,我们走过去,就隔着一堵墙,几步就到了。”
“我知道,"傅宛青和她一道往外走,“他那会所还开着呢。”“对,"咏笙说,“开是开,但没那些不上台面的勾当了,前些年出了那么多事儿,现在谁还敢呐,谁不夹起尾巴做人。别说他了,我妈上次从使馆区出来,蹭到了人,见旁边有人在拍她的车牌,也赶紧赔了钱了事。”胡同口那盏路灯亮起来,昏昏的,照着她们并肩的身影。春风吹过,一只花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趣趄了下,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喵了声。
咏笙又问:“对了,你妈身体怎么样?”
傅宛青低着头,看风把地上的榆钱儿吹起来:“时好时坏,病得厉害的时候,还是要入院治疗。”
咏笙也长叹了一声。
那么恬静的阿姨,过去在日报社里,写的一笔好文章,年纪轻轻就当主编了,哪怕她和宛青常在学校吵嘴,碰到她,也还会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糖来给她,说你真乖,真好看。可忽然有一天,就听说她神志不清了,连宛青都打,口口声声要把她赶走,说她不是自己的女儿。
“没回去看看吗?"咏笙问。
傅宛青默了一下:“时间仓促,我就不去了。”她们走到门口,这座院子还是老样子,青砖对缝,灰勾得匀净,门墩上的石狮子很旧了,但嘴里的石球还活泛。
咏笙刚要摁铃,门自己从里面开了,像专门在等着,服务生脸上带着笑:“邓小姐,位置给您留好了。”
“霍,我今天这么受待见。"咏笙都奇怪。她八百年懒得上这儿了,都让他们后厨直接送家去,还能有人认识她呢。傅宛青笑:“你脸上就写了有钱两个字。”邓咏笙看她:“那你写了什么字?知识分子。”“穷酸。”
“.你拉倒吧。”
也许是那两年她风头太盛,每次娇滴滴地挽在李中原身边,都鲜活得生香,轻而易举就把人比下去,她一出现,满室缤纷的颜色都得往后退一退。所以不止咏笙,其他人想起傅宛青,也总还停留在那一树风雅上,总觉得她生来嵇丽,永开不落。
咏笙一边走上台阶:“现在还有人研究你那会儿的穿搭,说真老钱公主的品味还没被时尚追上…″
话没说完,她看见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有人侧身在喝茶。傅宛青也看见了,他后背笔直,架着腿,肩却是松的,窗外有光照进来,在他眉骨下投出很深的阴影。
她俩对视了眼,叫住前面的服务生:“这就是你给我们留的?”服务生点头:“是啊,你们和谢先生不是一起的吗,经理是这么说的。”“好了,这不用你了,去忙。"咏笙说。
她也不想为难人家,又问宛青:“你决定吧,现在走还是进去吃。”还没等傅宛青开口,谢寒声已经听着声儿出来:“怎么了,小傅不肯吃我的饭。”
“没有,吃。"傅宛青拉过咏笙,“我们正要进去。”“多少年没见了。"谢寒声站在门口,侧身让她们。傅宛青笑笑:“谢先生还好吧,听说你和季桐结婚了,恭喜啊。”李中原像没听见他们说话,手拢住那只汝窑的瓷杯,抿了一口茶,又放下。路过他时,傅宛青叫了他一句:"李总也在。”“在,人总要吃饭。"李中原抬头看她。
傅宛青也说:“是,就算明天不活了,今天也要吃饭。”但咏笙有点不想吃了。
前阵子一个猖狂,一个畏缩,现在不知跨过了哪一步,又拉开阵势呛起来了,他俩没事儿,旁边人权当炮灰了。
宛青在她身边坐下。
她垂着眼,专心用湿纸巾擦手。
咏笙凑到她耳边问:“怎么回事,你又不让着他了,这么跟他说话。”“让过了,”傅宛青低声说,“就是让得太过了,可你看他呀,有一点要饶了我的意思吗?那还不如想说什么说什么。”咏笙同意:“是啊,你本来也不怕他,以前就差骑他头上了。”“从来没有骑过,你别唯恐天下不乱了。"傅宛青说。咏笙摸了摸脸:“哪有,我也无聊很久了,都没乐子看。”“你把我当乐子看。”
“那怎么可能,当然是老李了。”
汤盛在小盅里端上来,每人一例。
盖子揭开,热气冒了一下就散开,汤色清得像茶水,底下一朵竹荪,像一朵小小的菊。
傅宛青搅着汤,听见谢寒声问她:“小傅在纽约生活了很久?”“读了两年书,“她抬头看向他,“毕业以后,又很快就订婚了,开了家小店。”
“订婚也没很长时间吧。"咏笙说。
她点头:“对,我读研前一年都在...在忙别的事情,并没有一去就上学了。”
“这样,"谢寒声说,“我听桐桐也是这么说的,你们同一年去的美国,但头一年你跟失踪了一样,后来才在纽大遇到你。”“嗯,季桐怎么没来?“傅宛青不想聊那段时间,换了个话题。谢寒声无奈地瞥了眼李中原。
他是想问,对面不接招也没办法。
他只好笑说:“去埃及了,带着她工作室的一群女孩子。”“埃及啊,"傅宛青说,“那你提醒她注意一点,一进了景区,人均自动匹配十个骗子,巧立各种名目,就是要掏空你兜里的钱。”“说晚了,她昨天骑骆驼拍照,拍之前说好二十埃及镑,拍完变成二十欧了,打视频跟我讲了一小时,你也在那儿被骗过。"谢寒声说。她刚要点头说话,对面李中原揩了下唇角。他丢了餐巾纸,往椅背上一靠,嗤了声:“岂止骗过,那年带她去埃及,自己跑去金字塔玩,听人家给她编故事,说家里有五个孩子要养,还有一个病重的妻子,身上的钱都给出去了,打电话给我,回不来了。”咏笙已经开始笑了:“那后来呢?”
那还能怎么办,丢下正在谈的生意,开车去接她。李中原说:“后来她坐在你面前,你说呢。”咏笙瘪了瘪嘴,正常人真的和他沟通不了。以他这样的聊天水平,再打三十年光棍,应该问题不大。“那个时候不是还小,没阅历嘛。”傅宛青下意识地强调。李中原看着她,平静地说:“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说一句年纪小,就不用承担责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