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玩宠物似的
那声音不算高,却气势迫人,在场所有人瞬间转头循声看去,不约而同地脸色一变。
轮椅缓慢轧过深黑的大理石地面,端坐着的男人俊美如雕塑。他不像专门来高级餐厅享受的人,会衣香鬓影身着西装。他穿得不算正式,质感优越的毛衣配铁灰色西裤,被他那衣架子似的饱满身形撑起,显得松弛矜贵,仿佛在逛自家园子。
所有人脑海里浮现出念头一一这也确实是他的产业。之一。
钟丽芸嘴角的冷笑已然僵住。她认出男人时,脸上的血色唰得褪去,变得诚惶诚恐起来:
“容董?您怎么会来。”
这张脸鲜少出现在公共场合,但茂城顶层圈子里,没有人胆敢不认识容森集团容董的名号。
何家自认为是富商,迈入了豪门圈子,但与容屿的财力相比,便是呼蟒与巨树之间的差别。
可以说,茂城最初就是容家和政府联合建起来的,半个茂城都要仰仗容家活着。只要容屿想,他可以随手捏死一家企业,轻而易举得犹如树叶砸死一只蚂蚁来的食客们非富即贵,压低声惊讶地议论纷纷:“那位容先生不是经常抱病吗,今天居然会出现。”“没想到本人居然这么年轻俊朗。”
“应该只是听到有人吵闹,出来主持的吧?”“肯定是,何家那种小门小户,怎么可能跟身价千亿的容先生扯上关系……正在这时,众人发现一直压着何宇生的凶悍保镖,回头看了眼,立即站直身体,毕恭毕敬地喊了声:
“老爷。”
听到这个称呼,原本正目不转睛偷看容屿的何君华,脸上的羞涩骤然消失。他看看容屿,又看看甄野,嘴唇翕动着,接着意识到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事实,艰难地挤出一句:
“哥……你的那位朋友不会是……”
他颤抖的话音还未落。容屿已经转向甄野,发话道:“甄野,过来。”
何君华难以置信地看向两人。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这怎么可能,他最喜欢的容叔叔,怎么可能会和他最最讨厌的哥哥认识呢?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何君华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豆大的泪水在绯红的眼眶里打转。如果放在学校里,他这样泫然欲泣,一定早已有alpha围着上前,抢着给他抹去泪花。
可现在,容叔叔仿佛闻不到他散发出的伤心欲绝的omega信息素,反而朝着哥哥站的方向,伸出了温暖手掌。
容屿视线望向甄野。
他刚才在包房里等甄野,外面却一阵喧闹声。刚出门,便听到有人议论着“打人了!“,走过去,一个女人正在威胁他的人,还要把甄野送出去嫁人。甄野则一个人站在那里,身边孤立无援,瘦削的身影在这宾客满堂的厅堂里,显得孤独寥落。
容屿双手压在腿上,眼底幽黑浓重,烈性的嗜杀欲在胸膛里酝酿翻腾。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直接杀了这些人,撕碎成肉泥,搅拌进泥土里。就像他对待那些怪物一样。
作为顶级alpha,他身上的压迫感强得恐怖,以至于离得近的金赞都觉得呼吸窒息,喘不过气来。
甄野垂眸看向男人伸来的手。又抬起眼,对上容屿隐隐压抑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秒。
甄野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容屿瞬间反握住,将他紧紧扣在了手心里。
容屿把omega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动作不大,但这毫不掩饰的维护姿态,却如同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泼在何家三口头上。
容董竟然为甄野出头?
这个小畜生,他凭什么!?
把甄野护到自己这边,容屿抬起一双冰冷寒眸,缓缓看向钟丽芸和何宇生。“你方才说,要对甄野动手?”
钟丽芸嘴唇哆嗦着动了动,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干巴巴地解释道:“容,容董,这都是误会,我们对小野好着呢,怎么可能真的对他动手呢。这都是…身为家长,吓唬一下小孩而已.…”“是么?”
容屿的语调更冷了。
冷到众人感觉,他随时会把这家无理的恶人,打入地狱。“何宇生,你对甄野违法实施暴力的举动,也只是'吓唬′吗?”被点到名字的何宇生,膝盖骤然软了一下。他常年仗着所谓父亲的威严,对甄野动辄打骂,一直觉得天经地义。毕竟,哪有老子不打儿子的。
然而当下听到这句反问,他心底忽然乍起恐慌来。不是幡然悔悟,而是惊恐于自己竞然无意间动了容屿的人。
给何宇生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得罪容屿,现下他语气缓和了不少,主动低头道:
“容董,我都不知道原来您和小野是朋友。刚才在您的场子里教训孩子,是我不对,是我没注意到场合,以后我一定注意,注意。”甄野听到容董的称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还以为容屿只涉足餐饮行业。
怎么看何宇生这滑跪的样子,容屿还有其他身份?等他回去搜索一下。
何宇生一番低声下气说完,祈求着容屿能给个反应。可这佛爷一样的人物,不紧不慢地垂眸坐在那,手里捏着他那畜牲儿子锆白的手,一下一下捋着。
跟当着他的面,玩宠物似的。
然而甄野站在旁边,却是另一番感觉。他正处于焦虑反应中,手在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容屿便释放出安抚型alpha信息素,把甄野从周围杂乱的气味中,整个隔绝开来。
像单独为他开了一个气味帐篷,保护住他敏感的感官。被熟悉的木质香殷殷环绕,甄野本能地深深换着气,想吸入更多。他抽搐的小拇指被男人捏着,轻轻摩挲着指根。对方仿佛在给他传递某种讯息:
不用慌,我站在你这边。
容屿和甄野悄悄交换眼神,甄野没忍住,也悄悄用小指勾了勾容屿的:谢谢您。
等稍微把兔的情绪稳住,容屿侧转过眸,看了秘书金赞一眼。金赞立即会意,上前一步,脸上挂着容氏董事大秘那标准职业化的笑容。他要处理人了。
“何总,我记得您的小公司是制造防孢子面具的吧。“金赞说,“原本生意还不错,可惜你太贪婪,偷工减料,导致产品质量严重不达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确保每一个字都落进耳朵里:“结果十二名工人用了你们何家生产的面具,现在躺在医院里重症垂危,感染孢子,变成活死人。”
“活死人”这三个字,在人群中激起了一层愤慨:“太过分了吧!”
金赞慢条斯理,“要不是容董得知后,第一时间帮他们免除医药费,安排顶级治疗一一恐怕那十二条命,早就没了。”四周的食客们倒吸一口凉气。
金赞推了推金丝眼镜,看向旁边站着的钟丽芸和何君华,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而你们何家呢?”
“拒绝赔偿。压着事情不让曝光。还找人骚扰医院里的工人,威胁他们的家人撤销诉讼。”
“我去,黑.涩会吗这是?!“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喊出声。“太可怕了,草菅人命啊!”
“那些工人现在还躺着呢,他们一家三口穿金戴银来这儿点龙虾?”“话说,那个女的拎的鳄鱼皮包,得值五十来万吧,一条人命值多少钱?“何止一条,十二条。”
钟丽芸的脸色彻底白了。她下意识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扼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完了。
彻底完了。
何家的老底都被揭穿了。往后,她在富太太圈里还怎么做人!?这时,何君华也惊慌往后退了一步。然而他刚想躲,就被身后的人墙挡住。“还有他,何家那个少爷!”
有人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何君华的脸:
“你身上这件奢侈品大衣得十来万吧,鞋也是限量款。一家三口富得流油,却不给工人付医药费!”
“拍下来拍下来,都发到网上去,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家人什么德性!”众人纷纷跟风拍照。
何君华尖叫一声,抬手捂住脸,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困兽,在人群里乱撞乱窜:
“不要拍一一!不要拍我一一!”
他越叫,众人越是气愤。
“哟,现在知道怕了?”
“刚才威胁人的时候不是挺能的吗?”
“发!必须发到他们学校去!让大家都看看。”何君华听见"学校"两个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中,僵在原地。不可以。
他学校的粉丝,他苦心经营的社交媒体账号,还有那些天天吹捧他“豪门贵公子"的朋友一一
不可以让他们看到这个!
“不要一一!!!”
他的尖叫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破空气,可回应他的,只有更多的嘲笑声。此时,金赞慢悠悠地转向何宇生,语气依然带着气死人的礼貌:“顺便通知你们,容董已经打过招呼了。何总,在您按照法律还清那五百万赔偿之前一一”
他顿了顿,确保何宇生听清每一个字:
“绝不会有人敢不给容氏面子,借钱给你们何家一分一厘。”“更不会有人,买你们何家企业生产的任何一件东西。”一一容氏下了行业封.杀.令。
何宇生的脸色已经不是青白了,那是一种濒临死亡的灰败,像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
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仍在咬牙狡辩:
“你放屁!那些工人根本就是狮子大开口,是他们自己操作不当,关何氏企业什么事?再说了,人又没死……凭什么要五百万?!”“凭什么?”
金赞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把钢刃,嗤得一声把何宇生捅了个穿心凉。“这话,您留着和法官说去吧。”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轻巧补充道:
“对了,忘了告诉您。刚才那几位工人已经收到了通知,他们决定联合起诉您。″
他弯起嘴角:
“容氏会为他们提供全部的法律援助。顶级律师团队,全程免费,确保能把何家告得倾,家,荡,产。”
何宇生的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彻底瘫坐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串难听的气音。
周围的拍照声更密集了。
镜头把何宇生那张灰败的脸,一帧一帧地定格下来。何君华躲无可躲,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扑向还瘫在地上的何宇生:“爸!爸你快想办法啊!”
他拽着何宇生的手臂,疯狂摇晃:
“你不是认识很多人吗?你不是说在茂城没有人敢惹你吗?你快让他们把这些都删掉!快啊!”
何宇生被他晃得头晕目眩。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张被泪水糊成一团的脸一一忽然,一股暴烈的怒火从胸腔里炸开。
都是家里的女人。
还有这个小畜生。
天天刷卡,要这个要那个,十万的衣服,五十万的包!一百二十万的保时捷!
要不是他们这么死命花钱,他怎么会铤而走险偷工减料?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啪一一!!!”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何君华脸上。
那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打得何君华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嘴角瞬间渗出血来。
何宇生狠狠地蹬了两下地面,眼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疯狗:“滚!给老子滚一-!”
“要不是你跟你妈天天胡乱花钱,老子怎么会到今天!”何君华被打懵了。
他捂着脸,呆呆地跪在地上,嘴角的血滴下来,落在那件纯白色外套上。停顿两秒。
然后一一
一声惨叫,打破了餐厅里诡异的寂静:
“妈一一!!!”
何君华双手捂住鼻子,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弯下腰去,眼泪、鼻血、嘴角的血混在一起,顺着指缝往下淌:
“妈一一!我的鼻子,我刚做的鼻子鸣呜鸣一一”钟丽芸猛地冲过去,蹲下一看,差点晕过去。她宝贝那只花二十万做的新鼻子,彻底歪了。门“啪嗒”一声合上。
所有的尖叫和咒骂声,都被那扇门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甄野一进包间便直奔茶桌,端起杯子咕咚咕咚灌了整杯茶,才散了架似的跌进椅子里。
浑身卸了力。
跟打了场仗一样。
一一事实上,过去十年,他确实隔三差五就在打这种仗。唯一不同的是,往日和何宇生爆发完冲突,他只能逃。逃去外婆家,逃回自己房间,逃到任何一个暂时找不到他的角落。然而何宇生这个人十分记仇,不管过去多久,只要想起来,就会拎着棍子找上门。被打得多了,甄野会生出一种错觉一一
好像永远逃不掉了。
好像这世上没有一处地方,能让他安安稳稳地待一辈子。“咔嚓。”
男人的指骨修长,干净利落地上锁。
容屿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眼,语气平和如水地说:“安心,刚才让阿桩和保安一起把他们赶下去了。不会来找小兔麻烦的。”安心。
甄野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品了又品。
和这个人待在一起,好像随时随地都能被安抚到。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安慰,而是像躲进一个树洞。厚厚的树皮把所有的风声,雨声,吵闹声都隔在外面,里面只有干燥温热的木头气息。他垂下眼,把微微发颤的手藏到桌下。
其实他不怕何宇生,也不怕何家。只是他的身体不听话。每次碰到类似的场景,那些埋得太深的创伤就会被勾起来,像埋在皮肉里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器质性的神经紊乱。医生是这么说的。
以前这种时候,他只能抽烟。一根接一根,直到把那股颤意压下去。而今天。
甄野抬起手臂,把手伸向容屿。
嗓音还有一点颤,却理直气壮:
“我要您握着我。”
“就像刚刚在外面那样,捏我。”
或许,正大光明地索求爱,索要帮助,也是需要勇气的。而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容先生的纵容,养出来了一点勇气。对他而言,容屿给他的勇气,可能比那三千万更有价值。因为钱是很难带走的,而勇气和心气却不一样。它们能跟着他,走到任何地方。
直到某年某月,合同结束,他不得不离开这个人的时候一一他也能昂首挺胸,大步向前,追上一道新的阳光。今天这顿饭吃得很奇怪。
不仅地点选的特殊,连布置也过分夸张一一甄野瞄了眼不知何时突然冒出来的气球装饰,有些茫然:
“我们等会吃完,是不是还有下一桌等着进来?”容屿和金赞低声确认什么,闻言抿了口茶,唇角弯了弯:“没有,只有我和你。”
接着压低声继续讨论。
甄野眉头一挑,怎么神神秘秘的。
他指着满满一桌菜,“那我俩吃饭,这阵容是不是太豪华了点?”鲍鱼龙虾都成配菜了。
他刚瞄了眼菜单,最可怕是菜单上没有价格,只写着"时令价”。经常吃饭被宰的人都知道,这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是“贵得没边。”比甄野十八岁那年,在何君华生日宴上看到的还丰盛一倍。“还好。我倒觉得不够,应该换个大些的场地,大摆一次的。"容屿的语气仿佛天经地义。
“大摆一次,“甄野下意识脱口而出,“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