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幽灵巴士(四)
“我天!”
急刹车来得太快,曹丽雅第一反应是护住女儿,于是斜挎包就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滴哩呕郎撒了一地。
童忆柏赶紧弯下腰去,帮曹丽雅捡东西。
她眼神好,搜罗搜罗,把粉红水杯、餐巾纸、凡士林、小女孩的电话手表和一个有些古老的镜子,递还给了曹丽雅。“谢谢,谢谢。”
曹丽雅连声道谢,赶紧打开检查了一下凡士林,和镜子有没有碎,然后全塞进了背包。
而那边,谢笙刚刚站起身,就有好几个人已经冲到了前门和后门前。他们用力砸门,试图逃出去,但门外却好像紧贴着一堵墙,这些人齐心协力一起撞门,薄薄的车门依然纹丝不动。
还有一个男人小心翼翼地越过地上的碎骨头,跑进驾驶室,试图操控车门按钮。
仍旧毫无反应。
谢笙站起身,走了过去。
见到他,堵在门口的人群自然而然让开了一条道,期望他能有所发现。谢笙抬手,放在车门上。
和其他人一样,他推不开。
然后谢笙垂眼,目光落在车门外,按下【Ctrl+U】。他的实体下划线棍子在门外出现了。
“哎!”
“这是.….”!”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声惊呼,谢笙用过的东西在门外出现,那就说明外面是安全的。
“大师,这门…这门能打开吗?是不是我们撞开就能出去了?”一个中年男士赶紧询问谢笙。
谢笙没有说话。
我不是大师,我是大学生。
而且棍子是异能生成,他无法确定人进入黑暗后会不会死。但旁边另一个秃顶男士更急:“车好不容易停下来了,我们一起撞开啊,万一一会儿又开动,难道你们还想继续坐下去吗?”此话一出,“点醒"了所有人,他们也不管谢笙有没有应允,试图拉着他一起撞门。
车门面积很小,大家急着撞门,就不知不觉有人开始挤谢笙。谢笙洁癖犯了,立刻后退让开。
同时他出声:“我不确定人出去会不会死。”撞门的人群齐齐一顿。
但那个秃头男士又道:“我们呆车上会有怪物,下去还有一线生机,为什么不争取一下呢??”
谢笙…”
行吧。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他于是不再多言。
谢笙没有去看拥挤在门口的人群,而是找了个地方坐下。突然。
在驾驶室摸索的那位男士发出了一声惊呼。“啊!有、有鬼啊一一”
谢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看到,车子的油门踏板忽然自行下压。“轰!”
车子缓慢启动,而后继续、平稳地向前驶去。“阿!!!”
“为什么会这样……….”
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会突然自己停下,为什么又能自己启动。就像没有人知道它将行驶到哪里去。
车厢内一阵此起彼伏的叹息与哀嚎,有人靠在座椅上发抖,还有人捂着脸哭了起来。
这种"给了希望又被打碎"的感觉,太难受。比直接宣判死刑还绝望。
用力推门无果的人群有不少瘫坐在地,谢笙突然想到了什么,走过去。“你……….”
身侧传来一个声音,是那个秃头男士:“你刚才为什么制止我们推门?要不是你耽误了我们一会儿,说不定门就推开了!”谢笙:“?”
什么神人逻辑。
更神的是,虽然很少,但居然真还有几个四五十岁的男士附和起来:“是.……是啊,那么大的怪物他居然徒手就打走了,他们不会是一伙的……“他都能在车门外变出棍子,肯定知道很多内情,不会真是什么真人秀,他把我们拦车上不让我们离开吧。”
“对啊,那怪物和他的棍子就是有人配合给的道具,用来吓唬我们的。”听到有人撑腰,秃头男立刻理直气壮了起来,甚至走过来用力撞了一下谢笙:“喂,我们问你话呢!这是个什么情况?为什么不让大家出去?!”谢笙:“??”
有病就去治,找我发癫做什么。
谢笙懒得理,但那秃头男见他不答话就以为他好欺负,伸手就要扯谢笙的衣领。
指尖即将碰到谢笙时,突然。
“一一砰!”
一声闷响,就在秃头男身边、话最密的那几个人中间,一团铁扶手忽然炸开,金属碎片四散飞开,噼里啪啦溅了几人一身。不尖锐,并没有划伤,但这诡异的一幕还是把他们吓得够呛,皆瞪大了眼脸色发白。
秃头男也当场僵住,傻愣在原地,屁也不敢再放一个。谢笙抬眸,隔着一整个车厢,和慕蝶遥遥对上了视线。后者熟悉的弯眼一笑。
谢笙…”
他倒是无所谓,毕竟他一直尊崇一句名言:世界上这么多人,要允许有傻逼的存在。
谁知这S级大佬看着完全不管事,没想到还会路见不平拔异能相助。傻逼被武力镇压,那更省心了。
谢笙于是更不用管旁人,径直走到前车门边。他低头,目光落在车门外,再次按下【Ctrl+U)。然而这次,他的实体下划线棍子却没有在门外出现。不是被黑暗吞噬掉了,而是根本无法生成。……就好像,门外这些浓稠的黑暗是厚重黏液,把整辆大巴车紧紧包裹了起来,密不透风。
一一不。
还是可以透光的。
谢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叶国源尸体里诞生出怪物时,窗外出现了片刻的光亮。他微微蹙眉。
所以,这些黑暗绝不只是简单的视觉效果。车停下时没有,行驶起来却有。
……那它们到底会是什么?
脑海里隐隐有什么一闪而过,就在谢笙要抓住时。忽然。
“咔、咔一一”
寂静的车厢里,突兀地传来了一个奇怪的声音。有一些耳熟。
谢笙猛地回头。
然后他就在一片尖叫声里,看到刚才还侃侃而谈的曹丽雅,头顶中央出现了一条裂痕。
一模一样的画面。
一把无形的斧子,从她头顶正中间、缓缓却尖锐地劈了下去。她眼底的神色定格在极度惊恐、绝望、和茫然的一瞬间。下一秒,她的两只眼睛就分了家。
左眼往左滑,右眼往右偏。
然后是额头、鼻梁、嘴唇、脖….
她的整个身体,沿着那条缝,彻底裂开了。谢笙眸光一凝,棍子已经入手。
因为下一步,就是怪物诞生。
果然。
裂开的两瓣人体中间,缓缓站起了一.……一团满身是嘴的肉瘤。
不高,也就一米出头,但粉红色的口口上,有数不清多少张嘴。有些嘴是大人的,有些嘴是小孩的,还有的嘴长着不对称的牙齿、长着满嘴蛀牙。
然而无一例外,这些嘴没有一个闭上,全部在张合、在蠕动、在说话。整个车厢都能听到那种密密麻麻的呢喃声,像虫子在耳膜里爬。“呕一一”
“这他;妈……是什么啊!!!!!”
“救救命。”
“求求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耶路撒冷,来个神救救我吧…离那怪物近的乘客全部四散而逃,尖叫和惊呼声此起彼伏。但刚毕业刚转正的童忆柏,却坐在曹丽雅内侧座位,虽然在异变突生的时候她眼疾手快抱走了曹丽雅手里的小女孩,但此刻被困在那一小方车位,跟本走不出来。
她紧紧抱着小女孩,嘴唇张了张,却发现自己惊恐到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不知道,那满身是嘴的肉瘤,能不能看到自己,会不会杀死自己。童忆柏闭上了眼,她不敢也不想直面自己的死亡。但闭上眼,感官就变得更敏感。
她能闻到,那无数张一直在说话的嘴散发出的口臭,浓烈的、发酸的、带着胃液味的口臭,像潮湿的风,弥漫在这一小片空间,像极了曹丽雅生前说话时的味道。
谢笙拖着棍子,大步走了过去。
同时他截图,侧头,看到了车窗外的一点光亮。一一又是尸体诞生怪物后,黑暗中出现的那一丝裂痕。谢笙举起了棍子,但他没有第一时间下手。因为他发现,这个怪物似乎没有攻击人的倾向。它浑身上下的嘴就是在一直说话,一直说话,不停地说话。吐字也越来越清晰,从最开始梦话般的胡言乱语,到现在谢笙和童忆柏都能听清她在说什么。
“咱们财务的刘姐啊,卡里有三套房的首付,还天天嚷嚷没钱吃饭呢。”“你知道吗?市场部那个谁,其实是老板的亲戚,不然早被裁了。”“财务小宋跟客户搞在一块了,前两天我在商场撞见的。”“你以为李经理升职是靠业绩?人家和副总一起健身呢。”全是八卦,各种八卦,一整个公司,像是张透明的网,谁的私事都被曹丽雅翻出来晒一晒。
嚼着别人生活的碎屑,玩笑般说着别人的是非。它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一直说个不停,似乎不把这些内心知道的八卦吐露出来就活不下去。
“我那天听到,我那天听到一一那次团建,叶国源和闫青是轮换司机,他们下车解手的时候也看到了她.…也看到了那个女孩 .……所以不止是我一个人没有…我害怕啊当时,你看他们两个大男人都没有.…”突然,这浑身上下所有的嘴,n重奏似的,异口同声地念起了这一句话。声音重叠成一片,在车厢里反复回荡。
谢笙敏锐地捕捉到这会是异种领域的关键信息,正认真听着,忽然,身侧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妈………”
童忆柏怀里的小女孩,在恐惧和混乱中,本能地伸出了手,想要找曹丽雅。童忆柏反应过来睁开眼时,她的指尖已经触到了其中一张嘴。小女孩大概以为那是曹丽雅的嘴,柔软的小手便覆盖其上,又叫了一声:“妈………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方才还自顾自念经的怪物,所有嘴齐齐一静。短暂的空白之后,这些嘴一同爆发出了刺耳的尖叫!“一一你凭什么不让我说话?!我活得都够惨了,你凭什么剥夺我说话的力!!凭什么!!!”
“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异种病犯了。
这声音太有穿透力,离得最近的谢笙和童忆柏当即大脑针扎一般刺痛,耳朵一热,就有鲜血淌了出来。
周围所有人都死死捂住了耳朵,整辆车厢里一片混乱。谢笙反应极快,在耳朵刚流血的一刹那,就已经【Ctrl+U)棍子出手,“砰”一声给它打出了车窗。
一一那一点有光渗进的黑暗裂缝,瞬间弥补如初。谢笙按了按耳朵。
这个尖叫没有精神污染,只是那一瞬间的分贝高涨,威力着实有些大。缓了缓,等大脑不再嗡嗡乱叫,他出声问童忆柏:“你怎么样?”童忆柏被疼得狂流眼泪,但还是摇了摇头:“我没事,至少现在还能听到你说话。”
她苦笑:“就是希望别留下后遗症。”
谢笙:“不会。”
虽然童忆柏不知道为什么他能这么肯定,毕竟自己耳膜现在还针扎般剧痛,但既然大佬发话了,那就肯定得相信。她擦着耳朵流出来的血,长长舒了口气:“那就好……谢谢您,要是还能活着回到家,这可真是难得的体验了。”
但下一秒,童忆柏就意识到一个大问题。
极大的问题。
“那个……”
她指了指怀里的女孩,面露难色:“她…她怎么办………妈妈死了,女儿还在。
而...….
谢笙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女孩没有任何反应。
原来她还眼盲。
难怪刚才曹丽雅变成怪物后,她还要伸手去找妈妈。谢笙静默了两秒,这种处理人情世故,他一点也不擅长。谢笙只能对童忆柏道:“你先带会儿,出去后会有人处理这个事情。”童忆柏挠了挠头。
实习刚转正,下了班还又得上班,多了个带娃的活儿。她只能点头:“收、收到。”
和叶国源一样,怪物诞生后,曹丽雅本人的尸体也消失了。鲜血顺着耳廓流进脖颈,谢笙左右两侧的白色衣领已经被染红。他像是没事人一样,接过旁边好心人递来的纸随便擦了下,就坐在了童忆柏后排的座椅上。
然后问童忆柏:“曹丽雅死之前做了什么?”“阿。”
童忆柏努力回想:“她……她没干什么,就是一直在说话。”回忆到了那满是嘴的怪物,童忆柏的脸色变了变,但继续道:“你先问了叶国源,然后她讲他的事情。然后一直在八卦其他人的事,然后车突然刹住了,她的包掉在了地上。我和那位外国小哥哥帮她捡起来,她收好,然后你过去看车门,她这段时间没有八卦,而是收拾包,然后安抚她女儿。就没有了,就突然裂开了。”
谢笙:“她的包在哪儿?”
童忆柏赶忙指了指。
谢笙拿过来。
水杯、餐巾纸、凡士林、电话手表、镜子、零钱包、指甲刀、过期的电影院票根、她和女儿的合照照片…….
都是琐碎但常见的物品。
而且叶国源死之前,并没有翻看过他自己的物品。这个拿包的动作应该不是死亡条件。
谢笙仔细回忆叶国源死前的行为,发现二人唯一的共同点是直接或间接地对他人造成过伤害。
叶国源骂人,曹丽雅嘴人。
这会是死亡条件么?
倒也有些道理。
叶国源死前性别对立骂曹丽雅和童忆柏,死后生成的怪物也反映了他内心重男轻女的思想。
而曹丽雅死后生成的怪物与她“八卦"这个行为有关,全身上下长满了嘴。一一和童忆柏一样,谢笙本来也以为曹丽雅是老好人性格,爱女儿、小心翼翼,不敢多说话,典型的职场里最不惹事的那类人。也是。
唯唯诺诺和喜好八卦并不冲突。
甚至某种程度上,这两种特质本来就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表面忍气吞声,在权力和情绪里被压榨,唯一的宣泄方式只有内心牢牢其他人的八卦绯闻,用以“报复"别人、宽慰自己。谢笙站起身。
不管对不对,“直接或间接地对他人造成伤害”都是极大可能性的一条死亡条件。
就算不是,也没有负面影响。
谢笙正准备让童忆柏告诉车内乘客避免这个行为,突然一一“咔、咔一一”
这次声音是从车厢最后方传来的。
倒数第二排,刚才坐在谢笙前面、小夫妻中的那个男人,也突兀地开始了诡异的颤动。
他身体痉挛,眼珠上翻,然后…从头顶中央,缓缓裂开。“阿一一!!”
他的妻子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疯了般拉住他的胳膊:“不要!不要不要!!孙易你不要死!啊!!!”
但显然,这是无法阻挡的。
孙易的身体就在她悲痛欲绝的哭声中,彻底裂开成了两半。女生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但没过几秒,她的声音就停住了,仿佛被生生掐断。
那是一种失声的恐惧。
她瞳孔放大,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连滚带爬向后倒退:“..你别过………
裂开的两瓣人体里,爬出来的怪物比上一个“满身是嘴"的还更有密集恐惧症。
因为它满身上下都是钱眼。
铜钱堆叠,圆孔密布,整个身躯都是由一枚枚古钱叠加拼接成的。每一枚钱眼都像密密麻麻的眼睛,死死盯着四周。“给我钱。”
这声音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器官传出来的,语调无比尖锐,重叠回响,充斥着整个车厢。
一层层,一遍遍,像潮水拍岸。
“给我钱。”
“给我钱。”
“给我钱。”
“给我钱。”
“给我钱。”
“给我钱。”
这回不需要谢笙动手,离怪物最近的一个座椅,突然升高,然后模仿谢笙打高尔夫球,也"啪”一声给钱眼怪物打出了车窗。谢笙赶紧在怪物飞出去前存了个"遗照”,然后看了一眼慕蝶,立刻走过来。那个女生一下拦在了谢笙面前,哭得整个人在抖:“兄弟……兄弟你有办法救回他吗?他尸体都没有,他还活着对不对?”谢笙垂眸。
女生是真的悲痛欲绝,能从她的眼神和表情里看出,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死的那么诡异恐怖,连尸体都没留下。
但谢笙很清楚,异种领域里,别说普通人了,异能者都是直接会被吞噬。除非有那种逆转生死、回溯时间的存在。
可惜,这里并没有。
谢笙静默了几秒,他本来就不会处理情感问题,更妄谈安慰人。谢笙摸了摸手腕,扭头,对慕蝶道:“帮个忙。”虽然这只是C级异种领域,属实大材小用,但作为GEMA S级异能者,一点力气不出也说不过去吧。
慕蝶欣然应允:“好啊。”
他站起身,走过去道:“姐妹,这个不是他说了能算的,你先平静一下,我们想想办法好么?”
慕蝶的语气是一贯的温和,哪怕谢笙知道他是男人,也通过变声器听出了浓浓的体贴与温柔:“而且,这个灵异事件还没有结束,我们得想办法先确保你和大家的安全。”
女孩还在极度的恐惧与悲伤当中,张了张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谢笙努力模仿慕蝶的话语去安慰人:“是。我们要保证你的安全,所以你还记得,他死之前,有骂、打,或者说别人坏话么?”不知道是不是被“死”这个字眼刺激到了,谢笙这句话一出,女孩的情绪瞬间崩溃。
泪水唰地涌了出来,她说话的声音都发抖:“没有!我和他初中就认识了,他为人特别善良,从不在背后说人坏话,刚才也没有,根本就没有!!他一直在攒钱为了娶我,为了给我更好的生活,他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她越说越急,嗓音像被撕开一样沙哑:“他根本没有伤害过别人!为什么他会遇到这种事!!鸣鸣呜……我也不想活.……”谢笙…”
都是安慰都是要保护她安全,怎么慕蝶说出来就不会刺激,自己的效果却恰恰相反。
难道因为他长得好看?
想不明白。
挠头。
谢笙决定闭嘴。
慕蝶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来接话。他揽过女孩的肩坐在旁边的座位上:“我知道,我们都知道的。先不去想那些了,好不好?先看着我,先专注在我们自己身上。我们得先活着走出去。”可女孩的悲痛太过强烈,哭声陡然变大,带着濒临崩溃的绝望:“不,我不想活了!我接受不了…我接受不了没有他的世界.……我们都快订婚了,你让我怎么活下去?我真的不想活.….”
她整个人蜷缩在慕蝶怀里,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袖子。车厢一片寂静,连空气都变得沉重。
很多人被女孩的情绪裹挟,心口闷得发痛。先前那两人的死太过诡异、太没有真实感,就像发生在一个荒谬的梦里,可现在不一样了。
女孩的对象死了,这份悲伤与绝望是真真切切存在的,这让其他人不由去想如果下一个死的是自己呢,自己的亲人会不会也是如此无助又崩溃。这份恐惧与悲伤,就这样悄无声息在车厢里蔓延开来。女生的啜泣依然像根针,一下又一下刺着所有人的神经。慕蝶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又轻轻叹了口气:“姐妹我懂你,我跟你是一样的。”
女生愣了愣,泪眼迷蒙地抬头。
慕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刻进骨髓的旧梦:“我经历过很多这种异常事件,生死对我来说太常见了。....你知道吗,我的爱人也是死在我怀里的,血一直从他胸口流出来,我的手捂着,可怎么捂也捂不在住.…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一点点凉下去。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画面。当时我和你是一样的想法。”梦幻般美丽的一个女角色,在讲述着一个梦幻般的浪漫悲剧,这让女生有一瞬的不真实感。
她呼吸有些乱:“那你………你当时j.…….”“当时我和你是一样的想法。”
慕蝶眼神落到女生脸上,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苦笑:“我也觉得一一既然他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什么都不想做了,什么都不想看了,只想跟着他走。”
女生下意识抓住他的手,像是想听下去:“是阿…我也,我也是....…慕蝶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可后来我才发现,如果我真走了,那一切就真的结束了。没人会替我记住他,也没人会替我记住他是怎么死的。你现在要是走了,你的故事,你们的故事,你的难过,你的愤怒…就会跟着你一起埋进土里。”
女生的哭声逐渐小了些,但眼泪还在掉。
慕蝶缓缓收紧了手,像是在把她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所以,姐妹…寻死是最容易的,但你要记住他,你要让他不被遗忘,你要你们的记忆和目标延续,那就得活着。活着才有机会做点什么。”谢笙…”
谢堡..…
6。
看来这哥们不但是个女装大佬,还是个戏精小说家。要不是纪安平无意间提过慕蝶从来没谈过恋爱,自己都快要被他的演技和故事打动了。
不过.….
女孩好像确实被他感动了,虽然眼神依旧空洞悲伤,但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小声的抽泣。
既然慕蝶能让她的情绪稳定,那问话就交给他了。谢笙目光扫了一圈人群,随便找了个空座椅坐下。十几分钟后,那位背锅侠秘书,突然走了过来。她的表情依然紧张局促,双手有些颤抖地把手机递到了谢笙面前。谢笙接过,看去。
黑色背景的屏幕上,是一行白字:【她说的没错,那个男生话很少,没有说别人坏话,也没有与人起冲突。进入异种领域后,他一直在安抚他爱人,后来也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他看了会儿手机,玩消消乐,和翻看照片。】看手机?
这个会计也一直在看手机。
这不会是死亡条件。
难道他发消息骂人了。
不对。
谢笙立刻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异种领域没有任何信号。他蹙了蹙眉。
照这么看,自己先前对于【死亡条件】的推论,要全部推翻了。谢笙静默了片刻。
他回头看了一眼,慕蝶还在安慰那个女生。似是察觉到了自己的视线,手机上出现了新的一行字:【打字交流。)噢。
于是谢笙打字:【规律性异种领域里的死亡条件,可能是说了某个字或词么?】
像是弹幕,屏幕上滚动出现:【概率很小。】【死亡条件会与主异种的故事、情绪、特性及能力有关。】谢笙:【嗯。】
这个他能想到。
谢笙又问:【在玩手机的时候,他有什么反常么?或者不常见的行为?)慕蝶:【没有。】
慕蝶:【但我进过的规律性异种领域不算少,我对于触发死亡条件到彻底死亡、这个时间间隙的长短,有大致概念。所以从他的死亡时间倒退,有一个司以注意的点。】
谢笙:【什么?】
慕蝶:【因为这里面没信号,他去删了会儿照片,然后不小心切屏到相机。于是他转换了摄像头,把手机当成镜子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痘痘,还给他对象说最近上火得厉害,得少应酬喝酒。】
这确实算不上异常行为。
谢笙身边的一些女同学出门没带镜子的时候也会这么做,不过既然慕蝶提到了时间点,提到了这个地方需要注意……一一等等!
谢笙猛地站起了身。
他大步向车厢前方走去。
(把手机当成镜子。】
曹丽雅的背包里,也有镜子。
急刹车时,她的包掉在地上,捡起来后,她立刻打开并检查了镜子有没有碎。
而叶国源…..
谢笙走到叶国源死前的座位上,单膝跪在地上,开始寻找。旁边人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也知道他是走出去的唯一“希望”,于是纷纷保持安静,不打扰他。
谢笙伸长胳膊不断摸索,忽的,他指尖碰到了一个物体。他拿了出来。
是那个zippo打火机。
叶国源砸车门无果后,心情烦躁地用这个打火机,点了根烟。谢笙打开异能,透过HUD框去看。
防止自己肉眼直接对上镜子。
但其实并不需要他仔细观察,火机一入手,他就全部明白了。一一银色的高档打火机,上面没有任何图案,所以那镜面抛光铬,光滑如镜,可以清晰映出人影。
叶国源透过zippo打火机与里面的自己对视。曹丽雅透过镜子与里面的自己对视。
孙易透过手机相机与里面的自己对视。
一一这,就是这个异种领域的死亡条件。
然后,他们被劈开,尸体里爬出来了由他们内心最深处一面,如同镜子般诞生出的怪物。
谢笙打开截图存档。
儿子是荣耀、女儿是负担,供奉神像一样把男孩捧在心口、女孩却被男孩破娃娃般拖在身后的人形骷髅。
不起眼却浑身是嘴、一直在说话一直在八卦一直在嚼着别人琐事的肉瘤。掉进钱眼爬不出来、索性就全身变成了钱眼的守财奴。哈哈。
一一怎么能算怪物呢?
不过是人性的盲区,显形了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