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玩四十二下
李明昭还记得小时候,一年之中,娘来不了后宫几次。深宫孤冷,爹爹有时念想娘想得急了,又不敢打扰娘,免不了抱着她们姐俩,哭诉娘的狠心,连自己的孩子也冷在一旁。但李明昭从来不怨。
慈母多败子,严堂出栋梁,膝下三分远,威中百炼刚。大雍自古如此,母道尊而疏,父道亲而近,只有最聪明最成器的孩子,才配得到母亲的宠爱。娘有四个孩子,在宗室还有无数聪慧子侄,她与妹妹非长非嫡,不是神童,爹爹又不会狐魅招数固宠,还老想贴补蔺家。娘九五至尊日理万机,冷落她们实属常事。
那时后宫里最受敬重的是凤君裴清,裴家根基深厚,他的女儿李如璟是长女,也是未来的太子。
只是李如璟质钝如槁木,偏又性情倨傲,行止骄纵,难成大器。随着她与妹妹长大开蒙,崭露头角,娘往爹爹殿中住的次数越来越多,引得裴清忌恨,他竞暗中派人给她和妹妹下毒,铲除他女儿登基路上的拦路虎。她熬了过来,可睁眼过后就发现,身边再也没了那个小尾巴……只剩下京师东茔的一方孤冢。
大姑背着她去看她,封土堆得很高很高。一场春雨过后,上面长出一些绿油油的小草,风一吹过就跟着摇。
像是一把钝刀把完整的她生生剖成了鲜血淋漓的两半,其中的一半永远的离开了她。
她从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吃,一个人睡是那样的感觉,没了另一个人,原来寝殿竟有那么大,她说话再也没人应答,只有一遍又一遍的回响,还有爹爹强压的哭声。
人死了会去哪里?
大姑说,会变成泥,回到土里。
她不满意。
寺里的尼姑说,世上有六道轮回,人死了会再投胎,尽前世未了的缘分。她知道这是虚妄,但还是为她供了一盏佛前灯,希望她回到这个世间,做女儿,做男儿,最好再做回她的妹妹。
娘那时已经病重,虽明知是裴清所为,但苦于抓不到把柄。再加之大雍内有裴家如日中天,外有藩镇虎视眈眈,也无法再处置裴清。后来李如璟被封太子,她则被封秦王,去往封地就国,一去就是五年。娘的病情越来越重,卧床不起,裴家把持朝政。忽有一日,京师传来噩耗,圣人龙驭宾天,举国缟素。李如璟立即登基为帝,以爹爹性命为要挟,要她回京领命。她抗命不从,尽全力斡旋。爹爹为了不拖累她,服毒自尽,死在深宫。她与李如璟,一母所生,本该手足情深,从此却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天家无亲,骨肉相残者史不绝书。非天家天性凉薄,只因为神器至重,得之则生,失之则死,即使同气连枝,难免操戈于宫墙之内,踏血阶而南面,此理自古皆然。
天武九年,在蔺家军支持下,她在秦地据地而反!北疆藩镇失去牵制,僭号立国,裂土分疆。北狄苍牙,西戎金帐,趁势发兵,劫掠中原。大雍彻底乱了。
藩镇割据,异族南下,风云开阖,天下汹汹!她以天家正统之名拉拢藩镇,击退蛮夷,赢得民心;再在藩镇中远交近攻,收服大量藩镇后与赫连家结盟攻入京师,毒死裴清,令李如璟“称病”,以摄政王之名掌控大权。
掌权第二年,她就朝赫连家出手,进而彻底消灭藩镇,统一北方。此后她挥师南下,涤荡群凶,戡定祸乱,廓清寰宇。定鼎之后,李如璟“病死",她顺理成章登基为帝,颁新历,封功臣,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从皇子到秦王再到九五至尊,她得到了天下,失去的,口莫能宣。京师东茔的皇子冢在战乱中无人看守,已经被流民刨开,陪葬品一扫而空,棺木都已被抽走。她亲手从黄土里将散落的白骨一根根捡拾起来。因为是中毒而死,妹妹的骨头又轻又脆,连根完整的都找不到,骨头的断面都泛着青黑。
她将她追封晋王,移葬皇陵。
爹当年死在深宫,尸身被埋在一棵茶树下。她令人将爹掘出,也葬进皇陵,位置紧紧挨着娘。乌飞兔走,岁月如流。她最珍视的人,不会长大,不会老去,一个停留在五岁,两个停留在三十五岁。
据说人死之前,会看到去世的亲人引路。在她年老弥留之际,她却没有看到他们。
六道轮回是无稽之谈,大姑说得对会,人死了,会变成泥,回到土里。即便是万岁万万岁的九五至尊,也不外如是。她闭上了眼。
再次睁开眼,寝殿里一股黄粱米香。
李知微正赤脚在地上跑来跑去,爹爹在后面追着她,给她喂黄粱粥,轻声斥责她不该嘴馋,吃得肚子积食。
她以为这是梦,下床就往紫宸殿跑,想去找娘。等她确定这不是梦,这是重来的一世,再回寝殿,妹妹就已经吃了裴清买通的宫人送来的长寿面。
她及时让妹妹把那碗毒面吐了个干净,但毒性很重,她还是中毒垂死。太医束手无策,爹以泪洗面,娘来看了数次,令人准备好棺椁。她抱着她,听着她一声声的喊疼,心中恨意,难以辞达。后来大姑从北疆回来,背着垂死的妹妹,遍访名山大川遍找隐士高人求医问药,五年之后,妹妹才捡回一条命。
虽然性命无碍,但是伤到了根基,后来一直在调养,几年之后,她才活蹦乱跳起来。每个人都疼她,顺着她,结果给她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即便这样,她还是疼她。
五年前,李知微为了给她争取姚奉的支持,瞒着她去交好姚文渊。姚文渊已经和李如璟定婚,不日就要过门,结果她骗了姚文渊的身子,骗得姚文渊对她死心心塌地,让姚家不得不与李如璟退婚,转而站到她身后。真是不成体统,一天到晚总爱做些损人利己的缺德事……按照她的筹谋,本还需要几个月才能胜得过李如璟,李知微一通胡闹,倒是把她的谋划提前了不少,更加稳当。
只可惜后来姚文渊想通了李知微的利用,更兼赫连穆一闹,就此出家。李明昭知道妹妹是心悦他的,只可惜感情沾上权势,就变得恶心,变得难以说清。
她对妹妹有太多愧疚,只希望她从此就在她身边,做个富贵闲人,在爹爹膝前尽孝。
临水月台笼罩在暮色中,远处湖岸,杨柳依依,薄纱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妹妹聚精会神的逗鸟,宫灯的橘光映在她的侧脸,那模样格外鲜活。“身上的伤好点了吗?"李明昭关心的问。“多劳垂念。"她没好气道:“要是陛下不故意捏我,早好了。”顶嘴,不知错,还不知礼数。
李明昭不悦道:“混账东西。”
她就是这个性子,为点小事,差点把自己命都丢外头。她罚她,她还不认,看来她的话压根没进到她耳朵里,不打不服,不知天高地厚。倘若她再顶一次,她就抽她。
去军中的事情没被答应,还被骂一句,李知微不大高兴,但又不敢继续顶嘴,正好在那儿继续逗鸟。
她眼尖着呢,瞥见她姐背在身后的手松了又攥,攥了又松,这是活动筋骨,等会儿找到由头就抽她。
她姐和娘一脉相承,都信奉“教子需用打黄荆,不打黄荆定不成"的道理。她从小调皮,挨了不少抽,都已经学会察言观色了。“姐,你把大姑请回来做什么?"她试图转移话题。李明昭没说话。
她明白了,看来这事自己不需要知道。
她姐偶尔和神棍一样,有些未卜先知的本事,她也没去问怎么回事,就跟她姐也从不问她和风月楼的莺莺燕燕是怎么回事一样。“大姑回来前知会我一声。"她补了句。
她得请大姑吃顿好的,爹想大姑,她也想大姑。李明昭不堪其扰:“滚去用饭。”
“我要吃肉。"李知微道。
御膳房给她姐的菜里没几个荤腥,倒是合了她姐素净的口味,但她爱吃大鱼大肉,才不想陪她吃那清汤豆腐。
“饿不着你,走。"她姐道。
“去哪里?”
“九畹殿。”
说完,李明昭背着手离开。
看来今晚是要陪爹吃饭,李知微赶紧跟了上去,炫耀道:“爹才给我喝了沙参玉竹鹌鹑汤,鲜得很”
陪爹爹和姐用完饭,天色已晚。
李知微想着还要和小郎偷一顿,快步往宫门赶,准备去翻顾家的后墙。没想到一路上,竞然迎面遇到中书令姚奉。宫门已闭,姚奉能进来,一定是被召入宫,商讨要事。
这根老骨头,对她姐和她全然是两幅嘴脸,对她姐是“天下得遇此明君,此诚生民之福也!",对她就是“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污也!”。由于她姐和她顶着一张脸,偶尔猝不及防撞见姚奉,她还会看到她脸上神情瞬间切换,从属于她姐的毕恭毕敬,换到属于她的冷若冰霜。这老太婆,不就玩了她的儿子嘛,至于那么记恨?倘若以后姚文渊想开了,又回来嫁给她,她得唤她一声母亲,做她的半女。她李知微给她做半女,哪里亏了,这不得笑开花?拉着张脸做什么。李知微还以为姚奉会像往常一样目不斜视的错身而过,没成想这次,她却叫住了她。
“殿下,过几日就是观音会了。“她怅然道:“你要是有心,就去看看他,算是老朽恳请你。”
夜色里,中书令那满头银发格外引人注目。李知微记得她以前白发没这么多,只能算是斑白,姚文渊出家以后,她的头发一夜之间就白完了,整个人苍老许多。李知微只好答应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答应姚奉和答应姚文舒不一样,对姚文舒,她可以逗着玩,但逗姚奉除非是她想被姐抽死在宗庙里,所以她言出必行。看来必须得去趟无相寺。
顾念着旧情人,李知微蹬顾府的墙都蹬得不得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