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第17章
总督察办公室很安静。
不仅是潘立勤深知黎珩在处理正事,没出声,就连那个看似桀骜、早前被惹恼的富家少爷,也只是靠神情表达自己的几分挑衅,安安分分地待着,全程半点声音都没出。
两人都听不见电话那头的内容,可看黎珩的神色,显然是听到了非同小可的消息。就连素来沉稳冷静的她,神情都明显凝重了几分。黎珩还握着话筒,气息微乱。
听筒里的声音无比清晰,一个字一个字连成句子,直直砸在黎珩耳膜上。许乐儿说,DNA数据库自动比对完成,她与沈之澄之间,存在亲缘关系。明明一番话清清楚楚,她的思绪却迟了半拍,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来不及细想。
“Madam,你还在吗?”
“我在。“黎珩的声音依旧很稳,继续道,“还有别的事?”“暂时没有。"许乐儿顿了顿,“你还好吗?”电话那头的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从沙田调至西九龙的黎珩,履历极其亮眼,早成了警署里议论不断的人物。许乐儿人缘好,在各部门都有相熟的同事,零碎消息听得多了,拼凑出些什么。沙田那边的同僚都说,这位黎督察,性子极其冷漠自负,向来独来独往,从不与任何人有私交。而究其原因,有人在她的入职资料里留意到,当年黄竹坑警校的录取通知书,收件地址是一家孤儿院。这样的隐私,本来就不该多探听,可在警署这种人多嘴杂的地方,所谓秘密根本就藏不住,三两句便传开。
正是因为许乐儿知道这些,才在看见亲缘匹配结果时格外敏感。“没事。"黎珩定了定神,尽量回到工作状态,“章慧静和案发现场头发的DNA比对资料,先传过来。不管法庭是不是采纳,多一份作证总是好的。”“没问题,迟点给你。”
挂断电话,黎珩的目光重新落回沈之澄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她曾经被同一个梦反复纠缠,无比困扰。
那个梦里,无数次出现金碧辉煌的房间、转动的彩色玻璃球,还有吟唱的音乐盒。
慢慢地,碎片化的梦越来越频繁,甚至变得完整。她莫名觉得,那张婴儿床里,本该躺着两个人。
还有那辆失控爆炸的车,那双拼尽全力将她推出车窗的手。这么多年时常涌上的心悸与不安,从来不是连医院都查不出原因的毛病。而是她的心跳,与另一颗心紧紧相连。
纷乱思绪翻涌着,黎珩盯着沈之澄,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怔然。下一秒,沈之澄狠狠瞪她:“有什么好看的?”黎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异样,用无视表达对他的无语,站起身。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顶头上司有关案件的最后通牒已下,她必须将所有与私事相关的念头压下,让一切心思回归案情。“刚才技术科在电话里说什么?“潘立勤屈起手指,轻轻在桌上敲了一下,“你也清楚,上次梁威跳楼,再加上几家三流杂志胡乱爆料,全香江都以为罪犯已经落网。可直到现在,警方都没有正式通报。”“就连我上午去茶餐厅,都听见几个食客在谈这件事,真是人心惶惶的。”他顿了顿,又继续朝着沈之澄比了个手势,“沈家人也关心案件进度,你看,沈少特地亲自跑一趟。”
“流程在推进。"黎珩看向潘立勤,“很快就能结案。”潘立勤提醒:“沈少是想要详细的一一”
黎珩打断:“潘sir,我们越在这里浪费时间,结案报告就越晚。”沈之澄抬眸扫了黎珩一下。
这张冷脸,原来不只是针对他,就连面对总督察,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他还没开口,恰好与黎珩的视线撞个正着。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潘立勤眉头一皱,继续施压:“只耽误你几分钟而已,至少先给个明确交代。”
沈之澄淡淡接话:“潘sir,你和我说也是一样的。”黎珩转身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潘sir办公室的房门迟迟没关上。
长长一条走廊,她一步一顿,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伴随着空旷走廊的回音,身后传来沈之澄漫不经心的语调。“不是吧,阿Sir一一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黎珩在走廊静静地站了几分钟。
角落摆着一台全自动咖啡机,她摸遍口袋也没找到硬币。不时有同僚匆匆经过,匆匆朝她颔首示意。黎珩还是没能将每个人的脸与他们的名字对上号,只淡淡点头回应。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CID房的门。A组依旧一片忙碌,电话声此起彼伏,人人奔忙,行色匆匆。整间警署里,只有她一人,刚刚经历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巨变。黎珩强行将注意力拉回案子上。
刚才技术部许乐儿那通电话里,似乎还有什么信息,在她耳边一闪而过,没来得及抓住。她尽量冷静下来,反复回想。高子杰翻看近日来的询问笔录,一边整理,一边嘀咕:“六年前取骨灰还要排队三天?我奶奶是我中五那年走的,算下来……他想了想:“都八年了,那时候当场就能领。”老游握着保温杯踱步过来,单手撑在他桌边:“八年还要算这么久,你重新回去读中五啦一一”
话音落下,他品出些不对劲,又问道:“等等,你说八年前就不用守在殡仪馆等骨灰了?”
高子杰对照着那天老游和黎珩在元朗殡仪馆拿到的口供,仔细回想。“我记得……那天我嫂子带侄子过去,小孩一直在哭。我妈让他们先回车里等,说骨灰三个小时就好。”
黎珩也走了过来:“你确定?”
“我嫂子全程在车里等着,没先走。骨灰是我和大哥陪我爸去领的。后来侄子说肚子饿,走的时候我还去元朗那间玉姐豆腐花给他买了钵仔糕。“高子杰回忆着,语气逐渐笃定,“我能确定。”
黎珩和老游立即重新拿起殡仪馆的笔录。
六年前,父亲池国栋病重,阿敏回元朗老家照料。而后池国栋病逝,留她一个人料理后事。死亡记录和丧葬记录的时间线写得清清楚楚,殡仪馆负责人当时明确表示,从遗体送至到办完全部事宜,整个流程需要整整三天。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池阿敏才有了看似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可事实是,六年前,根本无需等这么久。
“殡仪馆那个负责人,他为什么撒谎?"老游眉头紧锁。“直接联系殡仪馆。"黎珩说,“打电话就行,跑一趟元朗太费时间。”老游点头,找出元朗殡仪馆的联系电话,拿起电话听筒,拨了几个号码。几秒钟过去,他的手指在唇边比了一下,示意众人安静,按下了免提。两边对话很快陷入鸡同鸭讲的僵硬局面。
“六年前火化炉已经增配,一般当天就能取到骨灰,除非有特殊情况。”“都说了是特殊情况,档案里都有登记的。你自己看看,如果没有特别登记,就表示家属当天就已经取走了。”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要等三天?我在这里几十年了,难道你比我还懂手续?”
“阿sir,大家都很忙的,能不能搞清楚再问?”几番纠缠之下,黎珩忽然回过神,抬手示意老游挂断。老游甩下听筒:“什么态度!明明是他自己说的话,现在不认账了。以后出门拿口供,要带一支录音笔!”
“老游,你还记得吗?那天在殡仪馆影印室,接待我们的是一个文员,负责人是刚好路过的。“黎珩沉吟,“我们聊起,阿敏一个人忙前忙后,这么大的事,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老游快速翻找口供,手写笔录的是他,多写一个字都嫌麻烦,因此这些闲谈,并没有被记录下来。
“有点印象。"他反应过来,“我们提了一句,那年阿敏的父母已经分开十一年。”
老游猛地一拍大腿,又好气又好笑:“他根本没看池国栋殡葬档案的具体年份,只听见我们对话,误以为是十一年前的事。”黎珩:“十几年前,火化炉紧张,家属确实要等。”老游再次与殡仪馆的负责人取得联系。
沟通后,终于解开这个乌龙。
一切瞬间回到原点。
六年前案发时,阿敏根本没有不在场证明。“这意味着什么?”
“你们说,当年阿敏、章慧静和梁威之间的纠葛,会不会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深?”
绕回起点,案件更是疑点重重。
梁威为什么偏偏在警方找上章慧静时主动现身?案发现场又为什么会出现章慧静的笔迹?
黎珩盯着叠得厚厚一沓的案卷。
阿敏、章慧静、阿敏、章慧静……
那道一闪而过的信息,在这一瞬被她重新捕捉,试图理清。其实警队的DNA库,不会随便存普通市民的信息。只有几类样本会被纳入库中,像是有犯罪案底的、被拘捕过的、其他牵涉案件的关联人物,还有如她这样考取警校、入职纪律部队,会按照体检要求留底。前几天,她为了拖延结案,特意找许乐儿帮忙,从阿敏用过的旧粉扑上提取了DNA。按理说,这份样本早就录入系统了。可刚才许乐儿打电话来,只说了她和沈之澄的亲缘匹配,半句没提池阿敏和章慧静的关联。
此时,她再次拿起听筒,拨通技术科的电话。许乐儿还以为黎珩要谈那重磅消息,谁知道一开口,竞是公事,专业又冷静。
很快,技术科那边给出明确的答复,两组DNA一致。放下听筒后,黎珩不动声色地绕开自己的私事:“许乐儿登入DNA系统比对过,阿敏的DNA,和章慧静没有自动建立双胞胎关联。”“等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们长得一模一样,DNA居然不关联,开什么国际玩笑?”“总不会是整容了吧…”
“别胡说八道,所有人都知道池阿敏有个妹妹,整容还能整出户籍资料?”工位之间瞬间爆发激烈的讨论。
“两组DNA完全一致。也许……“黎珩再次开口,“这六年来,阿敏一直在用章慧静的身份。”
警员们一愣,静了下来。
一开始听到这个观点,只觉得匪夷所思,可细想之下,又处处透着合理。其实并不是难以搞清其中逻辑,而是这事实砸来,大家猝不及防,一时难以回过神。
阿敏为什么凭空消失?章慧静和梁威表面毫无交集,但怎么就总有着隐约的牵连?
答案或许很简单,长沙湾那家公司里的章慧静,就是六年前的池阿敏。“也就是说梁威没有变心咯?姐妹俩也没有让来让去的……”“所以阿敏根本没失踪,只是断了和过去的所有联系。”“父亲不在了,夜总会姐妹之间的交情也不算深,唯一的朋友蔡美琪,最后一次见面本来就不欢而散,对方也早就有了新的生活。池阿敏的身份,并不光彩,相比之下,章慧静的生活就安稳很多了。”“所以我们见到的章慧静,一直是池阿敏……池阿敏是夜总会舞女,章慧静像只小白兔,根本没办法把她们联系在一起。”方芷珊已经有些转不过弯,对照着通讯台记录道:“当时在长沙湾的小巷,Madam说章慧静……也就是池阿敏,在和她妈妈打电话。可是那个时间段,她根本没有拨打或接听任何号码。她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这还不简单?"林家聪说,“池阿敏根本不知道章凤英在哪里,所以谎称母亲出国,否则怎么在我们面前圆谎?”
“事实上,当年章凤英带走了章慧静,没和池阿敏联系过。”“为了让我们相信她就是章慧静,池阿敏才做了这么一出好戏。说得像是妈妈宠爱的样子,其实根本是假的。”
“那……"方芷珊懵了一下,抬起头,“如果按照你们说的,阿敏一直都在,真正的章慧静去哪了?”
毕竞两人的身份证无法作假,老街坊与房东的记忆也做不了假。“可她是怎么能冒用章慧静身份的?仅凭侥幸?”“章慧静能同意吗?把自己的身份借给姐姐?”“生活中每天接触这么多人,很容易穿帮吧。”方芷珊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一脸沮丧。
她懊恼地抬起头:“这一环怎么都对不上,我脑子要不够用了。”“不是你一个人想不通。"老游“嘶”了一声,“这案子怎么越来越复杂?乱七八糟的,我也被绕进去了。”
“还是差了些什么。”黎珩低声道。
案件的侦破过程,就像是拼一副拼图。许多碎片看似相关,实则并不属于同一个案件。警方要做的,是剔除干扰,将有效信息整合在一起,拼接完整。而现在,即便确认阿敏就是章慧静,依旧没能到让拼图严丝合缝的地步。那枚最后的碎片,警方尚未找到。
午后,黎珩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独自寻找那枚最后的“拼图”。她停顿片刻,在章慧静的名字上打了个问号。“Madam。“老游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不早了,该吃饭了。”“我还不饿。"黎珩将白板上死者张平轩的照片,挪到阿敏和梁威中间。梁威的口供表示,他在尖东给张平轩解围,二人成了朋友。可他自己都看着文文弱弱的样子,能将对方从一群古惑仔的围堵中救出来?没过多久,林家聪也推门进来:“Madam,你不去吃饭?听说今天餐厅出新菜,去晚了就没了。”
“已经很晚了。"高子杰说,“听说这个点炸鸡翼早就没………“等一下。"黎珩说,“你们先吃。”
随即,方芷珊也探进头来:“Madam,要不要给你带三明治?”黎珩抬头,才发觉,A组的人是排着队来劝她的。没人点破,也说不出什么贴心话,只是用这种直白的方式,默默关心。大家都看得出来,自打从潘sir的办公室出来开始,她的情绪就不太对劲。“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嘛。”
等她终于放下马克笔走出会议室,众人立刻散开,跑得比兔子还快。“不知道还有没有叉烧饭……”
“我要吃餐蛋面!”
“懵仔,每天吃餐蛋面,你都不会腻吗?”同僚们的步伐迈得快,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大家都是随和的人,查案也跟Madam步调一致。但很明显,没人想和她一起吃饭。
早已过了饭点,警署餐厅里没几个人。
黎珩随意点了份简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A组的警员们都是忙到现在,连喝口水都要抢时间,一个个狼吞虎咽。时不时地,会传来他们那桌的说笑声。
这时总归是私人时间,一闲下来,黎珩那些被刻意压下的思绪,便重新涌现。
她和沈之澄的初见,就是因为这桩案子。开着敞篷跑车招摇过市的富家子,一出现就给了个下马威,总警司亲自让她带着一同查案。后来短暂的相处中,他维持着给黎珩的第一印象,散漫、乖张、麻烦,所有豪门纨绔的作风,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这样的人,真的是自己的亲人吗?
从记事起,她就在孤儿院,没有信物,没有丝毫线索。院长和社工从不多提什么,孩子被遗弃已经是事实,免得徒增他们这些孤儿的念想。她只知道,自己幼时受过重伤,背上留了一道很深的疤。她从不在意,警校宿舍被舍友撞见,就随口说是当古惑女留下的。人家似信非信,毕竞不相熟,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黎珩一直以为,过去不重要,身世也无所谓。然而现在,严谨的数据告诉她,她和沈之澄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情感上,其实有很多可以考虑的问题,但她并没有沉溺其中。只从理智上考量,她可以确定,DNA鉴定不会出错。黎珩低头喝了一口汤,努力消化这个事实。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几声抱怨。
“这什么咖啡,一点香味都没有?”
“阿姐,咖啡豆是不是放太久了,冲出来跟水一样。”餐厅阿姐从后厨探出头:“我们这是即溶咖啡,不是现磨的。”“速溶咖啡?这怎么喝啊!”
黎珩下意识抬眼望去。
那挑剔的语气,她第一反应就是那个豪门大少爷。“有速溶的就不错啦!"阿姐摆摆手,“买咖啡豆还要买咖啡机,不用钱啊?看清人影后,黎珩微微一顿。
认错人了,沈之澄早就已经回去。
她突然想起那天在机场问完蔡美琪的口供后,回到他车上。沈之澄用很低的声音说,双胞胎真的有感应。所以她是姐姐,还是……
黎珩放下例汤,很严肃地思考这个问题。
她要当姐姐,绝不愿意当那人的妹妹。
午饭后,黎珩回到办公室,重新翻开章慧静的资料。她看了太多遍,思路零散。
一直以来,警方所了解到的池阿敏,都是旁人眼中的她。夜总会姐妹认识的她,泼辣美丽,和客人们周旋时从不吃亏,骨子里有一股清高。Maggie蔡美琪眼中的她,傻得可怜,就算有机会上岸,也不舍得丢掉穷学生那个救生圈。
可实际上,她又是什么模样?
警方所了解到的章慧静,则是她口中的自己。十二岁那年跟母亲离家,母女相依为命,而后顺利地升学,找到稳定的工作。她性格温顺,喜爱看书、旅行,照顾些花花草草,看起来像是被保护得太好可是,她们姐妹俩同时出现过吗?
黎珩打开案卷,一页一页地翻。
夜总会姐妹的口供里只知道姐姐,长沙湾的同事只见过妹妹。赫德楼的王师奶认得姐姐,石硖尾屋苑的邻居认得妹妹。温志邦和那一帮夜校同学见过"乖乖女”,不确定她的名字。而DNA证明,如今的章慧静就是阿敏一一也就是说,从十二岁之后,这两个人再也没有同时出现过。黎珩走出办公室。
“老游,把关于章慧静的资料重新调出来,重点是户籍、身份证,以及办理更名时的所有相关文件。”
“芷珊、家聪,去核实她就读的学校,调取学生时代的成绩单、毕业证,和学籍档案。”
“子杰,查她毕业后至今的工作记录。”
“其他人负责住址,所有登记过的地方,都跑一趟。”调查重心转移,一下午时间,警员都在查一件事。真正的章慧静究竞是谁,又到底去了哪里。
直到天色逐渐暗下,大家陆陆续续地回来,进了会议室。每个人手中都抱着一沓厚厚的资料。
老游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户籍那边翻了很久,都是纸质档案。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档案室里一堆资料,我在他们那里吸了一鼻子灰。”“这是十六岁那年,章慧静的更名申请表。池小静申请改名为章慧静,随母姓。”
“未成年人改名需要监护人同意,有一点很反常,签字同意的人,是池国栋。”
“她们父亲签的?"黎珩说,“照理说,十二岁后,章慧静已经被母亲带走。“伤残津贴也都是池国栋领的。"老游继续道。其他同僚们,也一一汇报各自的调查进展。章慧静自小到大的记录,一片散乱。人口系统里登记的学校,方芷珊和林家聪去过,校方查不到对应的学籍,老师们也不认得有这个学生,对她的名字和照片毫无印象。住址登记了几处,可租住合同与购房合同上的名字,都与她的信息对不上。至于工作履历,更是一片空白,只有如今长沙湾这份工作,她做了整整六年。
有关于章慧静的人生轨迹,到了这一步,竞查不出什么来。每一项消息都像真的,但一旦深究下去,竟又成了水中倒影,看得见摸不着,极其模糊。
“姐妹俩从十二岁那年分离,一个跟爸爸,一个跟妈妈。但其实,她们并不是在两个不同的地方生活?”
“章慧静的成长轨迹,就像是一个谜,比池阿敏还要神秘。”黎珩补充一句:“先盯住池阿敏,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轻举妄动。”黎珩当即下令,再次提讯梁威。
和上次相比,梁威看起来更加憔悴了。
他僵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戴着手铐,双唇紧抿,目光空洞地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
“Madam,换多少人来都一样,问多少遍都一样。人是我杀的,也是我埋的,和别人没关系。”
老游侧头看了黎珩一眼,无奈摊手,示意这人就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不管提讯多少次,他始终咬死,从未松口。
“重新梳理一遍案情吧。“黎珩开口,神色沉静,“毕竞是凶杀案,关乎人命的事,不能漏半点细节。”
她从头说起,缓缓整理整条时间线。
梁威始终垂眸,全程一言不发,目光定定地落在审讯室的一角,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直到黎珩的话锋陡然一转:“那天阿敏也在,对不对?”“她不在。“梁威终于开口,“那段时间,她回元朗照料重病的父亲,忙着办后事,跟这事没关系一一”
“八月初,池阿敏辞去夜总会的工作。你的母亲突发重病住院,你急需一笔救命钱。"黎珩打断他,“料理完池国栋的后事,她回来了。你们走投无路,把主意打到了张平轩身上。”
“不是。"他的手在审讯桌上一敲,手铐撞出刺耳的声响,“都说了跟阿敏无关。”
“但即便他智力障碍,也不是任人摆布。那天在出租屋,是阿敏失手杀了他,没错吧?“黎珩步步紧逼,“事发后阿敏六神无主,你下定决心埋尸,盘算怎么脱身。”
“那一刻一一”黎珩的语气缓了下来,变得平和,“你想过自首吗?”梁威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恍惚。
自首…那时望着地毯上没了气息的张平轩,他确实动过这个念头。但是很快,这个想法被他掐灭,因为,她在哭。“阿敏想到了脱身的办法。“黎珩身体前倾,目光锁住梁威,“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章慧静。”
梁威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老游端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表情,在口供纸上记下每一个细节。“她要章慧静的身份重新生活。”
“这个身份,与今宵夜总会,与张平轩,与你,都再没有关联。”“只有这样,她才能彻底置身事外。”
“没有,绝对没有这样的事。"梁威的声音拔高,“阿敏什么都不知道!”黎珩静了片刻,缓缓靠回椅背:“不用替她遮掩,我们调取了她公司附近的监控,你常去探望,证据确凿。”
老游的笔尖顿了一下,心知肚明。
通往那间公司的路不止一条,警方将监控录像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查到更多的线索。很明显,Madam在用她自己的办法诈梁威。“监控录像一清二楚。"黎珩的指尖,轻轻敲了下审讯桌。梁威脸色骤变,脱口而出:“我只是每周都会经过几次长沙湾,不是特意去一一”
“我没说是长沙湾。"黎珩抬眸。
话音落下,他知道露了破绽,脸色变得煞白。黎珩抓住突破口,继续施压:“我还知道,阿敏是怎么变成章慧静的。”“杀死张平轩后,她为彻底脱身,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害死了妹妹章慧静。”
“对你们而言,杀一个和杀两个在本质上没有区别。”“你胡说!没有,我们不可能这么做!”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从此,池阿静彻底完成取代,是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们没有害她!“梁威彻底崩溃,手铐撞击着桌面,嘶吼出来,“她妹妹十二岁那年就已经死了!”
话音落下,审讯室里彻底静了下来。
一旁的老游心头一震,下意识抬眼看向黎珩。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这位年轻督察的凌厉手腕。
黎珩心中了然。
这个供述,与排查到的线索完全吻合。双胞胎里的妹妹,早已离世,只是没有办理任何死亡登记。那个年代,人口登记流程松散,不过是走个过场,没人核实,才给了池阿敏顶替妹妹身份的可乘之机。黎珩停下审讯节奏,扫了那份笔录一眼。
真心本就不可信,尤其是当警察这一行,见得更多了。即便是在一开始,一切疑点都还没冒出头时,听见梁威和池阿敏的故事,她同样是带着疑问审视。“你们还隐瞒了什么?“她盯着梁威,低声追问:“为什么你去公司看她,但没有露面?”
世上早已没有章慧静这个人。
六年前,池阿敏与梁威在案发现场共同作案,从那一刻起,他们守着同一个秘密,各自度日。
梁威在保护池阿敏?
黎珩还是想不通。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在池阿敏十六岁那年,一定发生了什么,才让她将妹妹的名字改为章慧静。
老游停下手中的笔:“为什么甘愿担下所有罪名都不肯说出真相?”梁威死死闭紧嘴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说一句话。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黎珩整理好面前的笔录,缓缓起身:“你不肯说也没关系,我们会查到底。”
门被轻轻带上,审讯室里只剩下梁威一个人。他闭上眼睛,戴着手铐的双手捂住眼睛,整个人垮了下来。这一整天下来,案子接连出现重大转折,潘立勤早把消息听得一清二楚。技术科出了最终结果,从水泥块里翻出的童谣纸条,笔迹与“章慧静"完全相符。再到池阿敏的身份根本是假的,任谁都能看出,这桩案子,还有不少隐情没挖出来。
潘立勤不再催着结案,直到夜里,都还留在警署里。他背着手,皮鞋踩在CID的地板上,来来回回踱步,脸上满是焦灼。到了这个地步,之前梳理好的线索全被打乱,得从头再查。A组的人全都加班到半夜,有人工位上摆着泡好的杯面,来不及吃,只能端着喝一口热汤,就又低头盯着案卷不放。案情会开了足足两个钟头,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各有各的想法。“说白了就是梁威和池阿敏一起犯的案,梁威躲躲藏藏过了六年,池阿敏顶着过世妹妹的身份,安安稳稳过了六年安生日子。”“你们还记不记得一一梁威担心张平轩的家人找上门,所以和他约在赫德楼的出租屋里?但这不是更容易暴露他自己吗?”“当时梁威的说辞是,只是个出租屋,没人会留意……可最后,骸骨在出租屋被发现,我们就是通过这一点,锁定了他的嫌疑人身份啊!”黎珩手里的笔录翻了许多遍,暗自思忖。
当年张平轩总被一帮所谓的朋友拉着去高档场所玩,会不会去过今宵夜总会,认识了阿敏?
“就算到了这一刻,梁威还是不肯说实话。”“他咬死自己扛罪,死活不肯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你们有没有发现,他好像很害怕。”
“杀人都认了,他……到底还在怕什么?”潘立勤看着会议室里一脸倦容的警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怎么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
“在案子里耗了一整天,脑子都转不动了,就算是铁打的也不能这么熬下去。”他的语气里带着难得的体谅,“回去睡一觉,明天早上再接着查。”警员们纷纷收拾东西,打着哈欠伸着懒腰,陆陆续续走出了警署。黎珩回到办公室整理时,夜已经很深了。
这一天精神上的疲惫,难以用言语形容。
灶底藏尸案临近结案,却疑点不断,迷雾重重。再加上许乐儿递来的那份她与沈之澄的DNA比对结果,两件事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很多时候,她的思绪常常不自觉飘远,又一次次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回归案情。
桌上的案卷摊得凌乱。
黎珩低头整理时,随手将"章慧静"的笔迹样本,和池阿敏刚进今宵夜总会时填的个人资料并排放在一起。这份资料是从夜总会领班那里取来的,当时领现说,不过是小场子,没有正规流程,所谓的个人信息登记,没人去核实。警方核对过那些信息,根本派不上用场,便随意将它塞进阿敏的档案袋里,没人在意。可此刻,两份字迹摆在一起,差距一目了然。阿敏并不是个演员,可这六年的伪装,演技却炉火纯青。她彻彻底底活成了章慧静,就连字迹,都判若两人。还有平日里走路时,那一脚深一脚浅的步态。到底还有什么遗漏的?
黎珩想起那天长沙湾后巷,“章慧静"对着手提电话,佯装给母亲章凤英打电话的模样。
她到底,还忘了什么关键信息?
案件相关所有情况,警方都有笔录记载。唯独那天在后巷跟踪,章慧静打电话的那一幕,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黎珩从文件柜里翻出沈家提供的物业资料。档案袋里,文件联系人一栏,写着沈之澄的名字。
当天沈之澄也在,全程与她一同跟踪,好几次回头,他也听得极其专心。她必须找到他,一起把当时的细节重新回想一遍。黎珩拿起听筒,第一次主动拨通了上面的号码。“嘟一一嘟一一嘟一一”
绵长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
沈之澄懒懒的声音传来,带着不耐:“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一点。“黎珩语气干脆,“你来长沙湾,上次那条后巷。”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又不是你手下。”
黎珩想到二人之间的关系,在心底叹气。
“你要是我手下,这事都好办一点。“她看一眼时间,“十五分钟能到吗?”这次沈家太子爷倒不沉默了,嗤笑一声:“痴线,你看我会不会去。”“啪”一声,电话被他重重挂断。
黎珩只能坐回原位,继续埋进案卷里。
不去就不去,总不至于真给人家发一纸协查令。谁知才过十分钟,她桌上的BB机突然疯狂地响个不停。夺命连环call狂轰滥炸。
此时的长沙湾小巷,夜风阵阵。
沈之澄已经站在上次的位置。
电话终于接通,他当场暴走:“大小姐!你有没有一点时间观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