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第18章
长沙湾远没有兰桂坊的繁华热闹。
所谓夜生活,不过是几家撑到凌晨还未打烊的茶餐厅,和鸭寮街后半夜依旧飘着喧闹划拳声的大排档。
沈之澄在巷口站了片刻,耐心早已经耗尽。那警察不守时,分明说好十五分钟,现在都不知道已经过去多久。他靠在拉杆上,望着两侧老旧唐楼早就熄灭的灯火,脸色越来越臭,一副随时要发作的模样。深夜的街道越来越冷清,连来往的路人都少。一辆巴士缓缓靠站,他随意扫了一眼。
直到车门打开,黎珩走了下来。
看见这人时,她的神情微微一顿。
沈之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在这里等一个钟头,结果你搭巴士?”
“警车不能私用,我等下要回家。"黎珩好心多解释两句,“通宵巴士,多晚都有。”
“不能搭计程车?“他语气里满是理所应当。黎珩走近:“你知道计程车多贵吗?”
再纠缠下去,天都要亮了。黎珩不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直接说明来意。那天在后巷跟踪“章慧静"时,没有正式笔录,她想和他一起,把当时的细节重新核对一遍。
“我为什么帮你?"沈之澄故意拿腔拿调,学着那天报刊亭前她的语气,“要不是我突然冒出来,你也不需要人解围。”他一脸较劲,对上黎珩仿佛在听天方夜谭的眼神,才后知后觉。不是吧,她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理解。"黎珩干脆换了种方式,“那天距离太远,你又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警务人员,不够敏锐,肯定没听见什么。”空气静了一秒、两秒。
沈之澄咬着牙,吐出一句清晰的话:“妈妈,是我,你那边是晚上吗?”这就是那通电话的开场白。
黎珩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转身拐进巷子。小巷幽深寂静,一路往里,只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声响轻轻叠在一起,几乎融为一体,一如那天初次联手行动,有种与生俱来的默契。黎珩缓步走着。
其实那一天,他们看见的就是池阿敏,而不是章慧静。她回忆当时池阿敏的语气:“我有听你的话一一”“不是这样。“沈之澄打断她,“和妈妈说话,不是这样的。”黎珩偏头看他,眼底带着疑惑:“那该怎么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
黎珩怔了片刻。
她一向是彻头彻尾的理性派,从不相信婴孩能留存复杂清晰的记忆,即便有碎片残存,也不该是这样完整的。更何况那段梦境,她明明亲身沉浸,却又像局外人一样旁观,荒诞离奇得找不到任何科学解释。不过是梦境而已,本来是不该深究的,可望着沈之澄的侧脸,黎珩不由想起梦中车厢里那双牢牢托住她的手。
温热又有力的手。
大概只有最亲、最亲的人,才会在最后一刻,拼尽全力护着她。而沈之澄这句“我不知道",相当于坐实了她的猜测。沈之澄说得轻描淡写:“别去跟狗仔爆料,他们最热衷沈家秘辛。”即便早有预感,可黎珩的心还是轻轻一沉。她装作不在意:“爆料有钱拿啊?”
“《壹周刊》倒是真的给。“沈之澄一本正经。他知道的,越是不入流的小报,越是出手阔绰。从小到大,不少刻意接近他的人,都靠这个换过不少好处。不知怎么话题一转,自然而然地绕回案子。两人安静回想,还原池阿敏当时的话。
沈之澄径直走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
这就是当天,池阿敏坐的位置。
沈之澄模仿着她的口吻,语气放缓:“我有好好吃饭,早睡早起。”“昨晚的八点档,又臭又长。”
“晚饭时加多一份烧鹅腿,皮是脆的。”
“窗台的花开了……”
“你答应的,下次回来,我和你一起走。”他们一人一句,静静地复述那些琐碎平淡的话语,气氛莫名地柔和起来。黎珩忽然想,这大概就是和妈妈说话的感觉,连心心都会跟着软下来。她仰头望向夜空,星光闪烁明亮。
这么晚了,星星却好像从不困倦。
“我考了警校,毕业就分去沙田。第一起案子,我跟着Madam带枪进去办的。”
沈之澄听懂她的意思。
他也仰头望着星空,学那日池阿敏的语气,对远方的母亲说话:“我飙车第一,港岛周边的盘山道,没人追得上。”“警校有规矩,一毕业就要搬出去,不能再住宿舍。我就在警署附近租了间屋,走路返工就行,不用搭车。”
“我打架也第一。“沈之澄接得自然,带着几分张扬。“沙田警署那位Madam文,出了名严苛,成天都在训人。可她也是我见过,最能干的警察。后来她亲自推荐我去考升级试,我这才调来西九龙重案组。当黎珩话音落下,沈之澄淡淡补了一句:“我退学了。”黎珩忍不住皱眉:“你就不能跟你妈妈说点好的?”“没有好事。"他说。
黎珩没再接话。
这些话明明说给逝去的母亲听,却一字一句,全落进她耳里。听说双胞胎有心灵感应。
那么自小到大的心悸,是因为他也一样,过得并不好。沉默片刻,黎珩终于问道:“你之前说双胞胎有感应。她是你姐姐,还是妹妹?″
“姐姐。“沈之澄随口应道,起身时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嚣张,转身丢下一句,“警察阿头,你查户口啊?”
黎珩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想,果然。
果然,她是姐姐。
两人并肩走到巷子尽头,一路无话。
直到即将绕出这条窄巷时,黎珩停下脚步:“你有没有觉得,她哪里不对劲?”
“她不知道……“沈之澄沉吟片刻,“不知道一个正常的成年人,该怎么跟自己的母亲说话。”
黎珩点头认同。
池阿敏并不擅长和母亲撒娇,说了许多孩童般的话,透着生硬。像是本身就不亲近,因此连模仿都带着距离。她看似在假扮死去的妹妹,却又不是纯粹伪装。笔迹像真的,跛脚像真的,就连那份笨拙的语气,都刻进骨子里。就在池阿敏消失的那一天,世上凭空多了一个章慧静。“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黎珩转身要走,脚步却顿住。她没有回头,轻声说一句:“再等等,也许会有好事发生。”沈之澄一怔,立刻明白她在回应自己那句“没有好事"。黎珩的身影越来越远。
他撇撇嘴,对着她的背影喊:“半夜一点被你拉来补口供,就是最坏的事!”
这是得知真相后第一次面对沈之澄,黎珩已经接受现实,心绪也平稳许多。可龙凤胎弟弟这件事,直到快到家,她仍觉得一一荒谬、莫名其妙、不可思议。
她也不知道,对沈之澄而言,多了一个姐姐,算不算是件好事。或许,只是个麻烦。
但眼下,她不想让私事打乱工作节奏。
毕竟,沈之澄是一个太会吱哇乱叫的人。
所有线索都已摆上台面,到了收网的时候。种种迹象都指向池阿敏,单凭冒用身份这一条,就足够请她回警署好好交代。
该把人带回警署了。
回家上楼前,黎珩经过街边电话亭。红色电话亭仿佛在招手,她强忍着立刻打电话给下属安排明早传唤的冲动。
太晚了,让他们好好睡一觉。
黎珩已经做好与灶底藏尸案继续缠斗到底的准备。可第二天清晨踏进警署,她却接到一个意外的好消息。“Madam,找到章凤英了!”
黎珩接过警员递来的咖啡,快步走向问询室,低声吩咐几句。“我马上去办。”
早年街坊传言章凤英有外遇,警方便从这条线索切入,几经核实查到那名男子的身份,再循商户登记跟踪,终于有了眉目。找到人时,对方身边早已换了人,说起章凤英,只当是年轻时一段风流往事。即便如此,他提供的信息,仍让警方成功联系上章凤英。“章凤英这几年在一间杂货铺打工,找到她的时候,正坐在店门口跟隔壁的人闲聊。“警员说,“人已经在里面了。”黎珩停在问询室门口,抬手推开门。
章凤英握着一次性纸杯坐在椅子上,眉头紧紧拧着,坐立难安。听见开门声,她立刻站起身。
“要等多久?"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焦急,“我还没有请假,要回去看店的。话音未落,她便看见一名女警带人走进来。女警面色冷淡,拿着资料,自报督察身份,落座时气场沉稳,让人不自觉收敛了神色。
“我们尽快。“黎珩说,“只要你配合。”章凤英坐回去,双手重新握住水杯。
黎珩静静打量她。
元朗老街坊口中,这位母亲长相标致,爱打扮,稍微穿得体面些,就遭池国栋的猜忌。可眼前的章凤英,早就被岁月磨去光彩,头发稀疏,掺着白发,眉心刻着深深的纹路。至于身上穿的衣服,也是旧得快要褪色,过得显然并不如意跟“章慧静”嘴里那个定居海外、生活安稳的母亲,半点也对不上。“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黎珩问。
章凤英点头又摇头:“刚才那个戴眼镜的男阿sir跟我提过,好像…跟我女儿有关。”
“但其实我跟我女儿十几年没联系了,她出什么事,从我这里问不出的。”“你们找我也没用。”
章凤英有两个女儿,说起时却只用了一个“她”。梁威情绪失控时提过,池阿敏的妹妹十二岁就不在了。因根本没有她的死亡记录,警方无法确定,当年章凤英究竟是否已经离家。如今看来,她对整件事一清二楚。
也就是说,十二岁父母离婚、姐妹分离的说法,根本就是谎言。黎珩翻开资料,抽出一张纸,推到章凤英面前。那是一份更名文件,十六岁那年,池阿敏为过世的妹妹补办身份证,让妹妹随母姓,改名章慧静。
章凤英放在桌上的手猛地僵住,指尖微微蜷缩。许久,她才缓缓拿起那张纸。
“为什么?"她的声音颤了一下。
黎珩目光锐利,没有放过她任何一丝微表情,突然想到那天第一次做笔录时,“章慧静"提起母亲的那句话一一
“只要我能健康平安地长大,她什么都不怕。我能长大,她就再也不怕了…这合理吗?一个母亲的心愿,仅仅是孩子能长大?原来从那一刻起,谜底就写在明面上。
章凤英的手在发抖,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什么时候的事?"黎珩问。
“那时小静才十多岁。“章凤英闭上眼,“我记得,是十二岁。她才十二岁…章凤英早已过了轻易流泪的年纪,此刻没有落泪,只是难掩哀伤,说出那段往事。
蔡美琪口中的版本,是母亲偏心,离婚时带走残疾小女儿,从此母女安稳度日。至于池阿敏,则留在父亲身边受苦,没人管她。而章凤英口中的版本,却并不相同。
她说,那是如噩梦一般的过去。当年池国栋醉酒,便打她们母女三人,小静腿脚不便,跑不掉,每次都被打得最重。“小静的腿是跛的,她爸从小就嫌她丢人,说她做什么都比人慢一看,看见就来火。”
“那天,桌上的酒瓶被小静不小心打碎了。我回家的时候,池国栋已经出去打牌了,小静身上都是血,只有阿敏在旁边守着她。”“我们都以为跟以前一样,养养结痂就没事了。阿敏给她喂了杯水,可谁知道,她喝完情况更糟,一口血当场就喷了出来。”当年的章凤英不懂,大出血是万万不能喂水的,年少的池阿敏更是一无所知。
她们只眼睁睁看着小静吐血,当夜没了气息。“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
时隔多年,许多细节章凤英已经模糊,可她始终记得,池阿敏一声不响,替妹妹擦去嘴角血迹,轻轻把人放下。
“阿敏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那个畜生不让声张。他说小静有伤残津贴,不准对外说她死了。半夜里,他把小静埋去了后山。”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是被打死的,还是那杯水害的。但不管怎么样,这件事让我看清了池国栋,那个畜生不是人,我不能再跟他过下去了,我受不了的。”
黎珩与林家聪交换眼神的瞬间,气氛凝重下来。池国栋犯下的,桩桩件件都是重罪,可现在人已经死了,多少罪证就这样断了。
“你当时怎么不报警?"林家聪语气沉痛道。黎珩的目光落在池小静的资料上:“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他们心头一阵憋闷。
这样一个人,竞没受到法律的制裁,就这么轻易死去。“他说了……“章凤英浑身一颤,“我要是敢报警,他连我一起杀了。我怕,他这个人做得出的,什么都做得出。”
他们没有再追问。
也是此时此刻从警方口中,她才得知,池国栋居然死了。章凤英的嘴角僵了一瞬,随即竞扯出一抹笑。“太好了,太好了。"她喃喃道,“死了就好。”审讯室里有些沉重。
若是倒退二十四小时,警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消失的妹妹一-真相竞是这样。
“所以我走了。"章凤英说。
在孩子十二岁那年,章凤英确实走了,不过是独自离开的。当年户籍管理尚未联网入库,池阿敏与双胞胎妹妹长相一模一样,凭着伤残津贴证明,轻松办下新身份。学历、住址全凭她填写,人口普查极其敷衍潦草,这个秘密,一守就是十几年。
“你明知道池国栋没人性,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带上池阿敏?“林家聪问。章凤英沉默许久,才开口。
“池国栋只有这一个女儿了,等着将来靠她养老的。我走了,小静也没了,我觉得他不敢动阿敏。”
“更何况,留下她,我一个人可以活。带上她,我们两个都活不了。”章凤英说,自己当年没有能力带着孩子一起逃。没钱没工作,甚至连个稳定的住所都没有,带着孩子,她的人生就彻底完了。
池国栋虽混账,有一点却没说错,她在外确实有了新的出路。那天夜里,那个男人来接她,她什么都没带,悄悄出了门。她后来撞见老街坊,才知道池国栋对外谎称她离婚时带走了小女儿。就这样,小女儿的死,被彻彻底底掩埋。
可就算一早知道他会这样说,章凤英也不可能辩解。那时能够保全自己,从泥潭里逃出来,已经是万幸,她再也不想踏回去半步。离开之后,章凤英没有联系过阿敏。
她坦言,自己从来就偏爱小女儿。
“小静单纯,很乖的。小时候跟姐姐玩,总是吃亏。可就算吃了亏,小静还是不哭不闹,安安静静跟在阿敏身后,当个小尾巴。她越这样,我就越心疼她,担心她受了委屈。”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这种说法,左撇子的人脑子转得快,天生就机灵。阿敏就这样,心眼多,遇事也精明。”黎珩终于明白,为什么池阿敏和“章慧静”的字迹完全不同。一个用左手,一个用右手。
“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是我知道,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两姐妹长得一样,性格却完全不同。阿敏像她爸,小静像我,我跟她爸闹成这样,怎么可能不偏小静?”
“我承认,如果那天死的是阿敏,留下的是小静……我会带走小静的。”说到这里,章凤英的指尖落在那份更名资料上。十二岁之前,那是她的小静,天生腿脚不便,温顺懂事。她的生命,永远停在了那一年。
从那之后,活在世上的,就只有阿敏了。
“我知道阿敏像她爸,性子狠,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什么都敢做,什么都肯做。可我没想到,她居然冒用妹妹的身份”问询结束,林家聪开始整理笔录。
“确认内容无误的话,签上你的名字。”
章凤英喝光纸杯里的水,接过笔。
黎珩忽然开口:"你想见池阿敏吗?”
章凤英在口供末尾签好名字,起身时没有半分迟疑:“不必。”章凤英推门出了审讯室,脚步加快。
走廊漫长,黎珩与警员锁上门,跟在后面。章凤英是怪大女儿的。
如果不是那杯水,小静或许还能活下来。她至今记得,小静走时满脸满身都是血。这孩子本来就命苦,从小到大没穿过几件新衣服,就连最后走的那一刻,都是一身狼狈,脏兮兮地离开。
时间模糊了她的回忆,记忆里小静怯生生的乖巧模样,甚至那张可爱小脸,都淡了许多。十几年过去,回想起来,她心底只剩下对池国栋的恨,和对池阿敏的怨。
章凤英快步走到拐角,脚步却骤然一顿,看着前方。依照黎珩的安排,池阿敏被带了过来。
她身形纤细,穿着棉质长裙,走路一瘸一拐却尽量掩饰。褪去浓妆后,半点不见池阿敏的耀眼凌厉,说她就是妹妹,也没人怀疑。“你……“章凤英浑身僵住。
十七年没见,可自己的孩子,怎么可能认不出。她的目光从池阿敏脸上缓缓下移。
“妈妈。“池阿敏轻声喊,下意识红了眼眶,“妈妈。”两人就那样站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知过了多久,章凤英的脸上多了几分怒意,和十七年前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
池阿敏在身后愣住,向前迈了几步,眸光黯淡下来,又带着困惑。章凤英越走越快,脑海里闪过当年那一幕。夜深人静,她坐在车里,从后视镜看见大女儿拼命追上来。她怕动静闹大被街坊听见,更怕池国栋惊醒拦着不让走,便摇下车窗想呵斥阿敏别出声,却猛然发现,孩子连哭都是无声的。池阿敏怕惊动别人,很轻很轻地说着什么。章反英一个字也听不清,心一横,还是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过。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章凤英不再停留,快步下楼,就像是逃跑似的,出了警署大门。“稍等。”
身后有人叫住她。
章凤英回头,是刚才问询她的年轻督察。
“还有事?”
“有个问题刚才忘记问。"黎珩走上前,“她们姐妹俩以前感情好吗?”章凤英朝楼道方向望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我刚才说过,小静一直都向着姐姐。”
“买粉果、猪皮萝卜,小静都会偷偷藏起来,留一大半给阿敏。”“阿敏没心的,有多少吃多少,跟她爸一样贪,一点不留。”“有时候我带小静出去,她还担心阿敏不高兴,悄悄去通风报信。但是阿敏就不一样,自己跟同学出去,从来不会算上小静的份。”“不过,她现在这副样子……我差点真以为是小静。"章凤英收回目光,脸色紧绷,“故意让我认错,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为什么这么说?”
“以前,只有小静会叫我′妈妈',她叫′阿妈’。她现在也这么叫我,说实话,我不习惯,也觉得没这个必要。”
“Madam,我真的要回去看店了。"章凤英转身想走。黎珩又开口:“阿敏说,她们姐妹以前常玩捉迷藏的游戏。”“捉迷藏?"章凤英神色冷淡,“小静走不快,每次都是小静藏,阿敏找。明知道妹妹腿脚不好,她一点都不会让。”
章凤英离开后,黎珩独自回到警署,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昨晚她和沈之澄复盘长沙湾后巷那通电话。沈之澄当时说,池阿敏根本不懂成年人该如何与母亲相处对话。很长一段时间里,警方都以为那通电话是池阿敏察觉被跟踪后,刻意演出来的一场戏。
可现在想来,也许根本不是。
妹妹的生命永远停在了十二岁,池阿敏心里的妹妹,便永远是十二岁的模样。连她记忆里的妈妈,也一并定格在了那一年。所以她才会在电话里说自己好好吃饭、早睡早起。那根本不是成年人对母亲汇报琐碎的日常,更像是池阿敏替儿时的自己,打的一通电话,盼望妈妈能来看她。她说等妈妈下次“回国”一起走,实际上是希望,章凤英能带走十二岁的、留在爸爸身边的自己。
或许,连池阿敏自己都已经彻底错乱了。
她想做妹妹,于是便活成了妹妹。
“Madam。“林家聪跑了过来,无奈地说,“池阿敏一句话都不肯说。好像是因为见到章凤英,她的样子不太对劲,也不知道是不是装的。老游说,大概只有你能撬开她的嘴。你要不要一一”
“提讯梁威。"黎珩说。
林家聪一愣,摸了一下后脑勺:“可昨天到了最后,他什么都不愿意讲。”“这次他会开口的。"黎珩顿了顿,缓缓道,“为了保护阿敏。”下午一点,黎珩与警员高子杰带着案卷,再次走进审讯室。梁威依旧以沉默对抗,面无表情坐在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仿佛早已习惯镣铐的重量。
高子杰例行问话时,见他始终低头,面无波澜。昨晚一时失控说漏嘴,他显然已经打定主意,一言不发。直到黎珩开口。
“池阿敏已经在隔壁审讯室了。”
“很多事她未必清楚,但你一定知道真相。”黎珩翻开笔录本。
“刚才她见到了她母亲。就连她母亲章凤英都恍惚了一瞬,以为看见了过世的小女儿。”
“我想,池阿敏本人,也已经乱了。”
“如果我没猜错,她现在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就是章慧静。”话音落下,梁威慢慢抬起头。
眼神彷徨,像蒙着一层散不开的雾,让人看不真切。一旁高子杰也怔住,猛地侧过头。
不过一夜,Madam竞然有了这么关键的发现。梁威嘴唇动了动,像是费了极大力气才找回声音,嗓音沙哑:“你想知道什么?”
黎珩语气放缓,抛出几个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章慧静'存在的?”“你在旺角李记大排档见过她,时间线在张平轩死前。”“所以,你杀张平轩,是为了′章慧静'。”梁威直视着她的眼睛。
与昨夜不同,黎珩没有施加任何技巧性压力。她只是静静等他思考,而后平静道:“梁威,说出真相,才能帮池阿敏。”又过了片刻,梁威终于开口。
“你真的能帮她?”
黎珩语气坚定,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我可以。”梁威身体微微一动,卸下抗拒,哑声开口:“是我,是我害了她。”与此同时,半山一栋独栋别墅前,车辆稳稳停下。司机恭敬开门,祥叔上前搀扶沈崇年。
祥叔心里清楚,爷孙俩的感情有多生分。
当年家里出事后,老爷伤心过度,长久地避着这个孩子。后来沈之澄回国,两人也只是维持着淡淡的来往,数月才见一面。直到那些被刻意压着的周小报,爆到他面前,沈崇年才惊觉这孩子过得有多荒唐,这才频繁地过来。听说深水埗灶底藏尸案即将收尾。但直到现在,沈之澄几乎没做过什么,沈崇年对这个孙子恨铁不成钢。
“这个臭脾气,到底像谁?"沈崇年沉着脸,推开别墅大门。祥叔不敢接话。
两人走到卧室门口。
祥叔刚要抬手敲门,沈崇年已经直接拧开把手。柔软大床上,被子拱起一团。
“都这个点还在睡。“沈崇年沉声上前,一把掀开被子。祥叔倒吸一口凉气,生怕爷孙当场吵起来。可定睛一看,床上根本没人。
沈之澄的声音从阁楼传来:“谁啊,私闯民宅?”祥叔扶着沈崇年走出房间,抬头望去,见沈之澄单手撑在栏杆上,居然还笑得出来。
沈崇年拐杖重重敲在地板上:“还想混到什么时候?明天起,去集团一-”话没说完,就被沈之澄打断。
“爷爷。”
他胳膊靠在栏杆上,微微俯身:“我去当警察怎么样?”“我们沈家世世代代,就没出过警察。“沈崇年板起脸,语气固执严厉,“你敢去做这种搏命的差事,我直接打断你的腿。”祥叔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可几秒过去,预想中雷霆大作的场面,终究没有爆发。沈之澄只是转身进了房,关门的前一刻,一句话飘出来。“那我把你抓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