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许云茵洗完澡,钻进被子里捧着相机翻相册。
盛溯站在黄桷树下的那几张照片,被她来来回回地放大,一边欣赏一边感叹,一个小伙子怎么可以帅成这样,实在是耀眼夺目。
许云茵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脑海里盛溯的脸挥之不去。他英俊,又神秘,身上有许多未解之谜,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闭眼。
盛溯。
睁开眼。
还是盛溯。
许云茵把相机扔在一边,心烦地捂住眼睛。种种迹象都在表明一件事,与情窦初开有关,但她不愿细想,也怯于承认。
扣扣——
房门被敲响。
“云茵。”赵秀毓的声音出现在门外,“妈妈能进来吗?给你煮了点姜汤。”
许云茵心虚地藏好相机,“可以。”
赵秀毓推门进来,把姜汤往床边递,“趁热喝。这雨要下一晚上,空气凉,你晚上盖好被子,别感冒了影响月考。”
许云茵坐起身,乖乖点头,“知道了。”
赵秀毓看她脸颊红红的,随口问一嘴:“今天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吃饭。”
许云茵从小到大没什么撒谎的经验,可今天发生的事情,她莫名想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
“在今希家看电影。”许云茵接了姜汤,盘腿坐在床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自然,“泰坦尼克号,结尾Jack沉进海底了,很感人。”
实际上这部电影是她今年暑假在赵今希家看的,当时俩人一起泪流满面,被Jack至死不渝的深情触动。
许云茵仍然还记得,电影里所有人都后悔登上泰坦尼克号,只有Jack觉得幸运,因为那张船票让他遇见了Rose。
赵秀毓回忆起一些往事,“这部电影确实经典,你孟阿姨当年最喜欢的影星就是莱昂纳多,学校里谁追她她都看不上。”
许云茵发自内心,“我也喜欢。”
“那你也看不上别人了。”赵秀毓扒开女儿额头上的刘海,看伤痕淡没淡。暑假学自行车摔的,可把她心疼坏了,“没人帅得过莱昂纳多。”
许云茵不禁想起了盛溯的脸,心道那也不一定吧,但很快又分心别的事,“那孟阿姨最后是怎么嫁给她现在老公的?”
赵秀毓动作一顿,脸色微不可察地变得难看,“这是秘密,以后不要问了,乖。”
许云茵点头,“好。”
她捧着姜汤咕噜咕噜,整个人都暖了,不知道盛溯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喝姜汤。
此刻,县城的另一边。
盛溯洗完澡,从房内浴室出来,穿着深色家居服,发尾半干,眉睫沾着水珠,清隽脸庞上依旧情绪不佳。
他仰起头,用毛巾擦了擦下颚,颀长脖颈上藏不住的少年性感。
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敲响,门外是保姆阿姨的声音:“少爷,给你煮了姜汤御寒,放在门口了,你趁热喝。下午盛老爷找你了,让你今晚一定给他回电话。”
“嗯。”
保姆阿姨说:“淮临这儿不比大城市,学生们的品德参差不齐,如果有人揍你,你就揍回去,不用顾虑太多。”
“好。”
保姆顿了顿,又道:“盛总说让你别太执着,有些事情是强求不来的,在淮临待不习惯就回家吧,他们都很担心你。”
盛溯没接话,走到电脑桌前坐下,转动椅子翘起腿,看着某处陷入思考。
房间里灯光明亮,角落放置一架飞机模型,上面写着盛鸢集团四个大字。
盛溯盯着那四个字,思绪渐渐飘远。
他家早年靠航空起家,在千禧年之前就发展了全球航海线运输,不多时便一骑绝尘成为国内龙头,集团旗下拥有数艘世界上最顶级的奢华邮轮,价值百亿,体积是泰坦尼克号的三倍,是国际认知度最高的邮轮公司之一,行业地位多年维持百尺竿头。
即便如此。
他父亲盛琮也有爱而不得的人。
盛溯仰头盯着天花板,两秒后,慢慢闭上眼睛,下午发生的一切随之重现。
他独自进了单元楼,敲响三楼的门,开门的是一位老妇人,“你找谁?”
盛溯面无波澜,“孟旖檀。”
老妇人闻言一惊,警惕起来,回头看了眼屋内,又问他:“你是谁?”
盛溯回答:“她儿子。”
接下来的十多秒,空气都是凝固的。
老妇人惊愕的眼神让盛溯感到疑惑,他判断不出对方想说什么,也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红了眼眶,望着他欲言又止。
“她竟然……有孩子?”老妇人声音颤抖,“什么时候生的?”
盛溯知道面前的老妇人是他素未谋面的外婆,也从小就知道母亲不爱他,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是外公外婆不知道的存在。
“我能进去吗?”盛溯问。
老妇人迟疑一瞬,缓缓拉开了门。
盛溯走进屋,没有对客厅进行打量,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低着头等母亲出来见他。
厨房里有人在炒菜,老妇人给盛溯倒了杯水,随即走进厨房。约莫过了一分钟,她跟厨房里的人一起出来,但她身旁并不是盛溯想见的人,而是位穿着围裙的老头。
老头脱下围裙,擦干净手,走到沙发边坐下,仔仔细细将盛溯从头到脚地打量,“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盛溯低声道:“盛溯,十六岁。”
老头说:“我们是你的外公外婆。”
盛溯对没见过的亲人并没有感情,抬眸望向房门口,“我要见她。”
老头叹了声,“你妈妈不在这儿,她刚读完大学就被你爸爸抢走强娶了,这么多年都不让她回家,我们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抢走?强娶?
这四个字传递出来的冲击力过于猛烈,足以让盛溯身体里那根绷着的弦彻底断开。
他明白抢走强娶的意思,但花了半分钟才接受这件事情发生在他父母身上。
“你怎么会找她找到这里来?”老妇人忽然慌了,急切地说:“她不是一直在你们申城吗?她失踪了?什么时候失踪的?”
盛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个多月前,他还记得那天是七月二十八日,父母像往常一样结束工作回到家里,那时他刚结束暑假的环球旅行,在客厅里跟父亲盛琮交流收获,相谈甚欢。
母亲孟旖檀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对他的经历毫不关心,甚至忽视他的存在。
第二天。
父亲告知他,母亲走了,以后不会再回家,也不会再跟他们父子相见。
这件事毫无预兆,盛溯难以置信,直到他拨出母亲的电话时,提示为空号。机械的女音犹如一道晴天霹雳,让少年的世界陷入混沌之中。
盛溯十六年的人生中,可谓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天之骄子众星捧月,走到哪儿都是被人笑脸相迎的存在。
没有人知道母爱在他的生命中有多匮乏,母亲的怀抱对他来说又是多么遥不可及。
孟旖檀是个沉稳寡言的人,盛溯是个自尊心极强又特别高傲的人,他从没质问过母亲为什么不爱他,只是默默跟母亲对着干,企图让对方知道,他才不稀罕母爱。
孟旖檀不喜欢他打耳洞,他接连打了三个,孟旖檀不喜欢他把头发弄卷,他隔天就去弄了个亚麻色卷发,孟旖檀让他读理科,他非要读文科,孟旖檀让他穿得别那么像混混,他偏要穿得张扬不善良。
母亲终于受不了他了吗?
所以一声不吭地离开,抛弃他了。
“不是失踪。”盛溯盯着茶几上的水杯,胸口又闷又痛,“她自己走的。”
老妇人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走了也好。”
老头儿佝偻着脊背,“她苦了这么多年,终于能解脱了,难为你爸爸愿意放她走。”
往事如迷雾,拨不开,让盛溯感到焦躁。他迫切地想知道当年的一切,却又害怕面对真相,害怕揭开父亲不为人知的一面。
老妇人望着盛溯深沉的神色,猜测他并不知道真相,“孩子,你不要再找她了,她既然走了,就不会再见你的。”
盛溯顿了顿,“当年发生了什么?”
屋内沉默良久,老妇人才开口。
孟旖檀当年在申城读政法大学,过得很拮据,有位温润和善的同乡同学常常帮助她,时间久了俩人生出感情,发展为男女朋友,携手毕业,步入实习生活。
他们进了不同的律所,孟旖檀资历尚浅,新人期得到处发律所名片。
是一个冬天,路边停了辆劳斯莱斯,后座车窗半开,飘出薄薄烟雾。
孟旖檀将名片递进去,盛琮慢条斯理地用指尖夹住名片,看了眼,记住了这个名字。
后来,那辆劳斯莱斯经常出现在孟旖檀周围,像是若有似无的跟踪。没过多久,盛琮的助理联系了孟旖檀,雇她成为盛鸢集团的法律顾问,孟旖檀受宠若惊,满怀期待地加入。
那一年,盛琮身为集团总裁,却总是屈尊去法务部开会。他从不放过任何一个能跟孟旖檀相处的机会,也从不收敛眼神。
时间久了总是会熟悉的。
孟旖檀开始不再过度保持跟总裁的距离,甚至有时还会跟盛琮一起喝咖啡。
直到盛琮得知孟旖檀有跟男友结婚的想法时,他终于不再克制。
盛琮向孟旖檀表明了心意,孟旖檀委婉拒绝后,世界在短时间内坍塌。
“盛琮那个混蛋,有钱有势,心却坏得很,”老妇人说着攥紧了拳头,眼里水汽氤氲,将要落泪,“我女儿多清白善良的一个姑娘,从小读书就用功,勤快懂事,好不容易考上政法大学,碰到了喜欢的人,找到了好工作,原本该是多幸福美满的人生啊,全都被那个人渣毁了!他用我们夫妻俩的性命,要挟我女儿跟他结婚,一天不嫁给他,他就一天不让我们好过,还把那孩子的腿打断了!”
那孩子……是孟旖檀当时的男朋友?
盛溯的脊背漫起一阵寒意,呼吸变得很轻,他维持着僵硬的姿势,消化着信息。
老头儿捧着茶杯,说:“你妈妈被逼得没办法了,只能嫁给盛琮,后来再也没回来过,也不跟我们联系,不是你今天找上门来,我们都不知道你妈妈现在是什么情况。”
窗外响起暗雷,天色阴沉沉,像是憋着一场风雨,盛溯的内心亦如是。这些事情都太荒谬了,离谱得已经脱离现实。
“你们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盛溯站起来,“我会找到孟旖檀,问清楚。”
-
一场小雨缠绵两天,周一凌晨才结束。
闹钟准时吵醒许云茵,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心情很复杂。从没想过自己是一个如此经不起撩拨的人,那天晚上盛溯只抱了她一下,昨晚竟然会梦见他。
梦中细节不便多说。
“好烦啊!”许云茵翻了个身踢开被子,带着点对自己恼羞成怒的起床气,利索地洗漱换衣。
下楼换鞋的时候,想起昨晚盛溯发了条文字空间’烦’。评论区有人让他吃点巧克力缓解一下,所以,盛溯爱吃巧克力?
客厅储物柜里正好有一盒椰蓉巧克力球,许云茵踩着拖鞋哒哒哒地跑到柜子前,踮脚拿上盒子,装进书包里。
一盒有四十多颗,班里一人一颗,赵今希两颗,盛溯也两颗。
许云茵背上鼓鼓囊囊的书包出门。
九月二十五日了,到处是雨后新绿,鼻尖有湿润的泥土味。她来到学校,进教室的第一眼,下意识看向最后一排。
盛溯正在埋头刷题,笔杆动得飞快。
不知道他今天心情好点没有。不好也没关系,等会儿有班长的巧克力关怀。
许云茵解开书包拉链,拿出巧克力盒在教室里分,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终于到盛溯了,她抓了两颗巧克力球放在他桌面,正要收回手,看见盛溯推来一块薄荷味黑巧,德芙牌的。
画面骤然定格,像是被暂停的电影,许云茵盯着盛溯指尖下的那包巧克力,还没吃到嘴里呢,心里就甜滋滋的。
盛溯见她迟迟不拿,“不喜欢?”
许云茵忍不住弯唇,“喜欢。”
盛溯手腕上的创可贴已经撕掉了,留下一条细长的血痂。
许云茵问:“还疼不疼?”
盛溯说:“不疼。”
“祝你今天心情愉快,在走廊上记得跟人保持距离。”许云茵拿上巧克力回到座位,还没藏好就被赵今希眼尖儿地发现了。
赵今希顿时紧张起来,以为哪个女生跟许云茵处闺蜜了,“你哪儿来的德芙?”
许云茵低着头,“同学给的。”
赵今希当然知道,“哪个同学?”
“不告诉你。”许云茵把巧克力塞进抽屉,不打算吃了,带回家珍藏起来。
赵今希看她神神秘秘的模样,急得不行,“快说,我不允许你有秘密。”
“驳回。”许云茵有点心虚,不敢看赵今希的眼睛,“再好的朋友也是可以有秘密的,并不是每一件事情都要共享。”
“也对。”赵今希表面装不在意,实际上好奇得要命,但再问下去可能会冷战,“这位不知名同学跟我的口味一样,我也喜欢德芙薄荷黑巧。以柔克刚,以巧克力,以德服人,德芙,纵享丝滑。”
许云茵噗嗤一声,歪着身子贴到赵今希身上,“真的有这么丝滑吗?”
空气里好像响起了德芙巧克力广告的背景音乐,两个人像被磁铁吸在一块般紧紧地抱在一起,还互相闻对方的头发。
前桌的女生一进来就看见她俩这姿势,啧了声,“这是教室,不是卧室。”
赵今希直接在许云茵脑门上亲了一口,“少管,我们就要爱得死去活来。”
前桌说:“爱不能长久,恨才能长久。我初中同学谁给过我鸡腿,我早就不记得了,但是谁抢过我鸡腿,我记得清清楚楚。他叫刘樟,没错,咱班的刘樟。”
“这倒也是。”赵今希把许云茵抱在怀里,“我要是想追男生的话,我就每次都把零食分给所有人,唯独跳过他,他必会耿耿于怀,这样我在他心里就跟其他女生不一样了。”
许云茵:“……”
不建议同学们搞这种针对式暗恋哦。
“所以你之前分零食跳过我是因为喜欢我?”付炀春路过,恰巧听到了,“喜欢一个人果然是藏不住的。”
赵今希对着他假笑,“其实不然,贱男春,我是真的讨厌你。”
付炀春跟被表白了似的,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已经有讨厌的人了,谢谢你的讨厌,也祝你早日遇到更讨厌的人。”
赵今希无语了,“你知道柴犬吗?”
付炀春:“知道呀,很可爱。”
赵今希说:“你跟它一样。”
一样很可爱?
付炀春的嘴角还没完全弯起来,赵今希就浇了他一盆冷水,“一样都听不懂中国话,你滴,滚吧,你故乡的樱花要开了。”
付炀春顺走一个赵今希的包子,不怀好意地看向许云茵,“班长,周六那天我也在梧桐巷。你跟盛溯,有把柄在我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