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宝砚受伤

宝砚深呼吸一次,下定决心走上前来，收了伞，立在亭边。“你找我什么事？”

郁弗陵神色淡淡，指向对面的石凳：“坐。”无奈，宝砚抚好裙摆坐下，抬眼望向意图不明的人：“如果要闲聊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急什么？“郁弗陵将一盘棋子慢悠悠摆好，“听说梁小姐精通象棋，不如陪我下一次？”

“不算精通,也很久没碰过了。“明知是试探，宝砚不卑不亢地回答。“试试？”

真恨他明明很讨厌她，还要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宝砚微抬着下巴，手执白棋，出兵到d4，郁弗陵看了她一眼，走到d5,她沉着思考,再出兵到c4，形成后翼弃兵开局。她真懂一点，是因为大学有段时间，疯狂迷恋美剧《女王的棋局》，追到半夜睡着时，天花板上仿佛也有三十二个棋子在对弈。那时候也碰巧，有个国际象棋社的社长想追求她，现成的资源为何不用？交换联系方式后，宝砚天天缠着人家学棋,还特意表明,一定要学剧里后翼弃兵那一招。除了象棋聊不了几句其他的，弄到后来，社长都无语，表示还是做朋友较好。

宝砚不甚在意，因为技术终于学到手了。

既开了局，郁弗陵也不再挖空心思冷嘲热讽，全神贯注操控棋子。不到半小时，白方无法再垫棋挡将，他这才抬起眼皮看向她：“你输了。”她真的会下，可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宝砚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败下阵来，将棋盘仔仔细细检查好几遍，这才坦然认输：“说好的，只下一局。”

“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郁先生还需要人照顾。”“照顾？“郁弗陵把玩着宝砚的将棋，冷笑一声，“是急着赶回去弄他的钱吧？”

宝砚浑身一僵，依旧装糊涂：“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还要我说得更清楚些吗？"他转过头，目光也冷冽，“知书达理的梁小姐。“或者，某个贪慕虚荣的无名氏小姐？”

呼吸间，郁弗陵已经立至她身后，沉沉发问：“你究竟是谁？”他的嗓音如同蛇信附于她耳边，宝砚手臂上寒毛竖立，脸色也瞬间发白。梁家给她钱，替她付了奶奶的医药费，就算打死她，也不能承认自己是冒牌货。

六神无主之际，宝砚连伞都忘记拿，拔腿就往外走，滂沱大雨淋了满身。可惜猎物再怎么窜逃，也跑不出他的视线。郁弗陵撑开伞，三两步就追上宝砚，一只手攥住她瘦削肩膀：“我让你走了吗？”

宝砚被迫使转身，笼罩在伞下的阴影中，瞧他的脸色比厉鬼更吓人。一圈雨水哗啦啦坠落，溅在花砖铺地上，围成某种不可挣脱的结界。两人的鞋子近到不足一尺的距离，雨滴飞溅在上面。“跑？你能跑去哪儿？去找他？”

“你以为他会护着你？”

“知不知道曾经在他面前耍心眼的人，都是什么下场？”他言语比恐吓还厉害百倍，令宝砚抬起惶恐的，蓄满泪水的一双眼：“我真的……真的不知道哪里惹到你了，要让你这样猜测我。”最讨厌人哭，好在早已修炼出铁石心肠，面对这拙劣演技，他都忍不住要笑。

“我说的什么你都心知肚明，还要继续装下去？”“可我根本没有做过一件坏事……"宝砚的眼眶再也含不住泪，顺着脸颊滑下来，真是楚楚可怜。

“还狡辩！“郁弗陵眼神骤然凌冽，“你是没做什么，因为你根本无需做！日日守着他，也守着他的巨额财产，等到他死了，你好过来分一杯羹，多轻松？"宝砚被他吼得脖子一缩，眼泪止住。一时间，愤怒大过理智，自然也不必再演了。

她紧攥着两只手，硬气地直视他目光：“那你呢？你又为他做过什么？他病到没力气还要批文件的时候，你在哪儿？他为郁家的一切操心的时候，你又在哪儿？在外面花天酒地？还是在酒吧与人打架斗殴？动一动你脑子，好好想一想，如果没有他，你还能安安心心做你的阔少爷？还能开着你的天价车在路上要威风？耀武扬威够了，将来等到他死了，再心安理得继承他的遗产，继续漫天控霍？”

“郁弗陵，像你这样守着信托金坐吃山空，其实一无是处的公子哥，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郁弗陵沉默听完，周身气息都要冻结成冰，强行压下心头邪火，半响后，化作一声嘲弄至极的笑：“我与他，是血脉相连的，真正的亲人，而你呢？又算什么？”

“还是说，要我再帮你回忆回忆，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举起手里的笔记本，一字一句地复述里面内容，“还有二十多天，我就可以离开这里，拿到钱之后，我要先买十个真正的名牌包，再订机票去巴黎时装屋，买最漂亮的裙子，还想去纽约第五街的蒂芙尼，买一枚大钻戒。”“郁先生今天送我礼物了，好漂亮的手镯，如果每天都讨他欢心，是不是就能得到更多礼物？”

“他一定非常非常有钱，可惜生病了，如果去世后，遗产一定非常多吧？”“不敢想象出现在他遗嘱上的人，有多幸福，如果我也可以…”啪一一

话未说完，一个巴掌刷地打到他脸上，连带着手腕上的玉镯，重重磕到他下颌。

雨伞摔到地上，失去庇护的两个人又被骤然淋湿。郁弗陵有一瞬是愕然的，他下意识咬着后槽牙，紧绷的面部肌肉也跟着鼓动了一下。

他往前迈一步，鞋尖的距离缩短到半尺，高大身影压下来，几乎快与她的身体贴在一起。

相当旖旎的距离，可惜，两个人眼里都带着要烧死对方的怒火。郁弗陵狠狠盯着她，因为身高差，低头都要低到底，雨水顺着额头流到鼻梁，再从鼻尖滴到宝砚的鞋面上。

极致的俯视，仿佛要用气势把她压到地，宝砚都能听到男人拳头骨节的咯吱声，他肯定想打她，可是她不怕，从很多年前她就发过誓，如果再有人敢伤害她，她一定百倍千倍还回去。

火花四溅地对视许久，郁弗陵退了一步，满脸阴沉地举起日记本，仿佛要她再看最后一眼，下一秒，他抡起胳膊，将本子远远扔出去，彻底消失在花园中无辜的雨伞被人踢一脚，轻飘飘地滚了好几圈，看着始作俑者扬长而去。气焰散尽，宝砚终于两腿发软地蹲下身，往脸上抹一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

天气有够恶劣，整片花园像蒙了层灰雾，看什么都不真切。宝砚弓着脊背，在一丛丛茂盛花草中搜寻日记本的踪迹，还被蔷薇藤割到手臂，仍然一无所获。

无心心搭理皮肤上渗出的血珠，她抬手在眉前作雨檐，眯着眼睛四处望，目光锁定在一处假山最顶上。

混蛋啊！扔这么高。

宝砚鼓足一口气，踩上垫脚石，缓慢攀爬一座高峰，惊心动魄。长长伸出一只手，指尖都绷到最紧，勉强碰到粉色封皮，想拿到，只得再往前探一探，全然忘记假山也会生苔，脚下哧的一声响，宝砚毫无防备地栽倒下来。

来不及发一声，后脑重重地磕到坚硬石板，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有模糊画面闯进脑海，令她不禁疑惑，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摔到过？

蕙姨撑着伞，走到西院来，半道上遇见郁弗陵，讶然上前：“陵少爷，怎么淋成这样？"她将伞斜过去，遮住他湿透的发顶。“什么事？"他脸色仍然不好。

“郁先生让我过来接梁小姐，可我到棠园看了，她不在。少爷你有见过她吗？”

郁弗陵在心里冷笑，不知用了什么蛊惑之术，令他如此上心，刚想回答，带她一起到郁丹臣面前对质，蕙姨的电话突然响起。附耳接听片刻，表情也沉下去，蹙眉告知郁弗陵：“梁小姐出事了。”二人疾步赶至花园时，几个医护人员已经到了，是来检查假山水阀的佣人率先发现宝砚，及时致电通知各方，一时间，郁家上下皆知。郁弗陵沉默地立在一旁，看着宝砚被人抱起来，像一具冰冷苍白的尸体，地板上或许有血，可是雨太大，很快就被冲刷干净。思绪不禁回到十五岁那年冬天，他放圣诞节假回国，到点点床头，往袜子里放好礼物后，躺进被窝，在与家人团聚的期待中入睡。可是很快，有佣人把他从睡梦中叫醒，告诉他，出事了。

雕花木门打开，厅堂里坐的站的，满屋子人。他环视一周，见外婆捏着手帕在哭，一旁的舅公唉声叹气，蕙姨抱着神色懵懂的点点，满脸愁容，只有舅舅平静地走上前来，抚摸着他发顶，然后残忍地告诉他：“小陵，你爸妈在回国路上，飞机失事。”画面一转，是郁家墓园的草坪上，郁佩兰夫妇的遗体被运回来安葬。墓碑前黑压压站了一群人，个个神情肃穆。他立在最前面，神思恍惚，身旁有人伸出手，有力地握住他肩膀，告诉他：“小陵，挺直脊背，振作起来。”葬礼结束，人群四散。

他牵着点点往外走，旁边有两个人擦身而过，窃窃私语。“你说，这事会不会是楼家暗中运作？太蹊跷了。”其中一人用手肘撞向同伴胳膊，惶恐叫停：“没证据的事，别乱说了！”郁弗陵停住脚步，抬头望天，阴云密布，永远无法给他答案。窗外暴雨如同海水倒灌，似有倾轧之势。

宝砚一定不会想到，她竞然比郁丹臣先一步躺上那张病床，不知是该怪上天太幽默，还是该叹息一声，她短短的人生中，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偏偏让她用这种方式留下来。

郁弗陵是一路跟过来的，伫立在门口，看着宝砚被医生围着救治，站太久，洁净的地板上，都是他身上滴落的水渍。一个护士走过来，掩上房门，彻底阻隔他视线。“陵少爷，先生在等您。"佣人在他旁边小心知会一声，大气不敢喘。他这才回神，恍惚地转身，迈进书房，被满室低气压包裹。郁丹臣背对他而立，身披一件外套，纵使光线昏昏，也能辨出他病容苍白。“舅舅。”他走近，注视他背影，声音有点哑。郁弗陵还没有看清他的脸，一个巴掌先一步打下来，痛到骨头都麻了。或许也没想躲，他闭上眼，硬生生受着。

良久，郁丹臣才发话：

“你长这么大，这是我第一次打你。”

“好好想想为什么。”

“现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