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绣球花与毒蘑菇
骤雨初歇,天际微亮。
清晨的光线是浅灰中带点蓝调,温柔地透进病房。一片安宁中,床上的人还在昏睡,柜面上的绣球花犹带着露水,大朵大朵的粉团子。郁先生很早就披衣起身,至床边坐下,瞧着被窝里的宝砚,双眼紧阖,巴掌大的脸苍白又脆弱。
整个人浸没在静谧天光中,他往后靠着椅背,记忆回溯到十七岁那年,英国的冷雨天气,他头顶着件外套,和同伴肆意奔跑在本笃街的青石路上,立在Eagle酒吧的招牌下,两个人抖了抖湿透的外套,兴奋地推开大门进去,被麦芽酒的香气抱了个满怀。
昏黄灯光漫过橡木桌,他坐在靠窗的皮沙发上,也不嫌弃它被无数人磨得包浆发亮。另一个同伴端着三杯啤酒过来,嘲笑他们:“唉,可怜的天才未成年,泡酒吧还要我陪同,你们是不是该叫我一声爸爸?"话未说完,胸膛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托盘里的啤酒四处溅荡,好容易稳住身形,立刻有两只手夺过酒杯,一口饮下丰盈泡沫。
畅聊几个回合,其中一人神神秘秘掏出照片,对着他笑:“Leo,要不要看我妹妹?″
他刚伸出手,那几张飞跃亚欧大陆而来的照片被人半道截胡,津津有味看过还埋怨:“Soren,你真不够朋友,整天和Leo好得像连体婴,忘记是谁介绍你们认识的?”
Soren不耐烦地推他一把,笑道:“看看看,让你看个够,行了吧?“说罢又心疼地抢回来,“喂,轻点啊!弄坏了有你好果子吃!”“哇,真受不了你这个妹控!"同伴露出鄙夷的表情,两人又扭打在一起。照片飞到对面,一头栽进他的啤酒杯,他伸手拎起来甩干,迎着灯光看,是个躺在摇篮里的小婴儿,粉雕玉琢的脸蛋圆嘟嘟,因为躲避镜头,故意扭身过去,因而露出脖颈最上方的小块胎记,他凑近去看,真的好像一只鸟。“我妈说像只雁,还特意给她取名叫雪雁,我反正是看不出来,Leo,你觉得呢?″
玻璃窗上有雨珠滑落,他笑了笑,认同道:“好像是挺像的。”又过两个月,迎来五月舞会,漆黑的夜幕下,有斑斓焰火升空,绚烂地炸响。
室内舞池挤着狂欢人群,音乐声震耳欲聋,他与Soren一人端一杯鸡尾酒,远远在角落观望。
西装革履的同学,人人都找到女伴,唯独他俩还是孤家寡人,Soren也不在意,端酒杯的手指指他衬衫:“你的衣服在发光。“他笑了笑,一本正经回答:“紫外线激发荧光剂。“两人脑回路对上,干杯之后,不约而同地走出去,加入看烟花的队伍。一瞬亮起的光,映在他青涩年轻的脸庞上,Soren扭头过来看他,笑得意气风发:“人人都比来比去,Leo,不如我们也来比赛?”“比什么?”
“比将来谁能拿到更多博士学位!”
“无聊。”
Soren搭上他肩膀,神秘凑近:“那…比谁先找到真爱?”“无聊.……
午夜,焰火还在响,听说今年要搞到后半夜,两人都无心再观赏,勾肩搭背地走在草坪上,打算找个酒吧醉生梦死到天明。“呃一一”床上的人骤然出声,将他彻底拉回现实。宝砚额头裹一圈纱布,缓缓睁眼,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头疼到两眼发晕。“还好吗?"郁丹臣握住她的手。
依旧是温柔且带着担忧的嗓音,令她转了转眼珠,望向床边的人,小声问道:“你是谁?”
迎上她惶恐而怯意的眼神,郁先生不禁蹙眉,但他没有第一时间按铃叫人,而是细细打量一番,反问她:“你希望我是谁?”宝砚的眼睛通透如玻璃珠,也像个初生的孩童,无拘无束地描摹他脸庞,试探着问:“你,是我的家人吗?”
郁先生神色无波:“你认为是的话,那就是。”“真的吗?"她等不及地确认。
“如果你相信,那就是真的。”
宝砚毫无遗漏地观察了他好一会儿,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才终于笑出来,软声叫他:“郁先生!”
一只手伸出来,不轻不重地捏了下她脸颊:“骗我,好玩吗?”宝砚“嗷"地叫出声,埋怨也似撒娇:“偶像剧里不都这样演?不好玩吗?”郁先生仍有点气闷:“我以为你真有什么事。”“您,很在意我吗?"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他笑了,也顺着她的话说:“是呀,要是你一直这样长睡不醒,谁来每天送花给我?"也不知是否真心实意。
宝砚抓着他的手,湿漉漉的睫毛颤动:“我有梦到你的声音,是你让我快点醒来,所以啊,我就拼命地睁开眼睛,终于见到你了。”郁丹臣抚开她面颊上的发丝,有怜惜意味:“傻不傻?下大雨还爬那么高,不知道多危险?”
“只是个意外,以后我一定会小心的,"她对昨天发生的事含糊其辞,又峰回路转,试探问他,“郁弗陵他,有说什么吗?”“说什么?"他指腹擦过她长眉,认真瞧她。宝砚不由得心跳加快,因为害怕,但既然他没主动提,她还是继续装傻:“没什么……”
过了会儿,郁先生直起身,看向她的目光也变得温和许多:“我会让他向你道歉。”
等到他出去,宝砚才挣扎着坐起来,摸了摸头上被包扎的地方,痛到表情失控。
竖起枕头垫靠着,四处张望这间洁净又枯燥的病房,突然觉得好无聊。她半趴在床上,刚想凑近鼻尖去嗅闻那束漂亮的绣球花,敲门声就响了。宝砚被惊到回头,看见颀长人影立在门口,阴沉沉的一身黑,像潮湿雨季发霉的蘑菇。
她不由得严阵以待,直起身,警惕地将被子拉到胸上。也不等她开口邀请,郁弗陵径直走到床边坐下,看她一眼,一言不发。尴尬的氛围无声蔓延,宝砚只得将一双没有死皮的手扣来扣去,等到她终于发现一根小小的倒刺时,身旁的毒蘑菇总算发话:“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
她第一反应是想说"因为我值得”,可郁弗陵手里握着她的把柄,又没有将它告诉郁先生,那么就姑且认为和他还有得谈好了,不要太得罪他。宝砚没有回答,于是他很困惑地抬起眼:“所以我想从你身上找到答案。”这什么台词啊?郁弗陵是疯了吗?她头皮着实发麻了一阵,然后惊愕地指着他问:“你的脸!怎么成这样了?"她什么时候打人这么大威力了?郁弗陵拍开她的手,侧过脸去,试图掩藏上面还未完全消肿的红印。“对不起啊。"宝砚也扭过头,违心道歉。他也不回应,起身就要走,像逃似的。
“站住。“她疾声叫停他,“你还没有向我道歉。”郁弗陵转过身,隐忍地咬着牙:“你别太得寸进尺了。”宝砚丝毫不惧地直视他:“明明是你太过分。”“要我现在去告诉他,关于你的那些事吗?"他冷冷威胁。她突然痛苦地捂着脑袋,全然弱不禁风的姿态:“啊,我头好疼,伤口真的好疼……
郁弗陵有气没处撒,好想给她一个白眼。
但见她脸色的确不好,犹豫片刻后,上前问:“要不要叫医生来?”宝砚放下双手,说:“要是你替我倒杯热水的话,我可能会好一点。”懒得与她计较,郁弗陵平复呼吸,出门照办,再回来时,递给她一只冒着热气的玻璃杯。
谁曾想,宝砚的手刚碰到杯壁,立马大叫起来,都吓他一跳。“这么烫?你故意害我吧?!”
郁弗陵骨节攥得咯吱响,强行压下胸中怒火,捏着杯子出去,又换了新的来。
宝砚只瞥了一眼,这回连热气都没了,嫌弃地摆摆手:“太凉了,喝了一定会头疼,重新倒。”
他闭上眼,告诫自己千万要忍,面目扭曲地再出去。事不过三,这回温度还算适宜,宝砚接过杯子,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搁到旁边。
郁弗陵立在一旁,冷冷睇着她,假如她再提出什么无理的要求,他一定要她好看。
宝砚半靠着松软枕头,一会儿伸出手来看看指甲,一会儿又翘起小腿苦思冥想,过了半天,终于灵机一动对他说:“我好想吃法式小甜点,好像是叫什么萨赫饼干,里面夹着百香果黑樱桃奶油布丁的那种,你去找一找点心师傅,拜扫他复刻一下,好吗?”
郁弗陵都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态度大转弯:“想得美,你吃空气!”宝砚也不恼,懒懒地往下躺,脸上笑盈盈的,一双杏子眼透着狡黠的光:“郁弗陵呀郁弗陵,舅舅的巴掌疼不疼呀?”别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因为她昨天打的根本不是左脸。果然,面前人肉眼可见地变僵硬,也无心再拌嘴和恐吓,拔腿就往外走。宝砚探着脑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终究还是没忍住在床上滚来滚去,捂着嘴偷偷笑了。太过得意忘形,脑中忽然传来一阵刺痛,令她她牙咧嘴,偃旗息鼓。
吃过佣人送来的早餐,宝砚乖乖尽到一个病号的职责,摸摸圆滚滚的肚子,把被子兜头一罩,迷迷糊糊进入甜美梦乡。睡到不知天是什么色,似乎有人又进入房间,坐在她身旁,安静地注视她。“你会伤害他吗?"那人没头没尾地问一句。宝砚闭着眼,半梦半醒地回答:
“永远不会。”
再醒过来时,午后鲜盈的阳光晒到她的手背上,床头柜上的鲜花依然芬芳,还多了一碟子精致的萨赫饼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