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暂时停歇,但天空依然阴郁,像一块浸透了铅灰的抹布,低低地压着荒原。陈新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向着东北偏北的方向持续行进。手中的步枪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仿佛握住了一截断裂的文明脊骨。他体内那个“熔炉”平稳运行,散发的热量被那层致密的能量膜约束,只在体表留下极微弱的暖意,如同冰层下缓慢流淌的暗河。
行进了大约大半天,地势开始出现细微变化。单调的冻土平原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一些巨大、光滑的冰蚀岩石裸露出来,像史前巨兽风化的骨骸。风在这里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陈新的脚步突然放缓。他微微侧头,立体感知与多维感知无声地扩张开,如同无形的触须探入前方曲折的沟壑与冰岩之间。
不是生物。是更规则、更持续的震动。
极远处,地面传来细微但富有节奏的震颤,间隔稳定,带着金属摩擦和某种低沉引擎运转的混合噪音。方向与他前进的路径略有夹角,但正在缓慢接近。
几乎同时,感知能量捕捉到了几个…非自然的、集中且稳定的能量源。不是变异生物那种混乱狂暴的生命光团,而是更“硬”、更“冷”的光点,带着化学燃料燃烧和简易机械运转的特征。数量,三个。移动速度不快,但很平稳。
还有气味。风送来了隐约的、劣质燃油不完全燃烧的刺鼻味,混合着铁锈、机油、汗水和…某种烟草烧灼后的呛人气息。人类活动的痕迹。
“铁骸游民”?还是…“收割者”?
陈新立刻伏低身体,借助一块凸起的冰岩遮蔽身形。他关闭了几乎所有的外显能量波动,呼吸变得悠长绵密,心跳放缓,体温进一步降低,整个人仿佛与冰冷的岩石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透过岩石缝隙,锐利地投向震动和气味传来的方向。
几分钟后,声音源头出现在视野边缘。
那是三辆改装车辆。打头一辆似乎是旧时代的轻型卡车底盘,但驾驶室被加固焊上了粗糙的钢板,车顶架着一挺疑似自制、枪管粗大的转管机枪,由一名裹得严实、头戴护目镜的人操作。后面两辆则更像是用摩托车、雪地车和各种金属废料拼凑出来的“雪橇车”,车厢敞开,堆着杂物和包裹,各有两人乘坐。
车辆涂装斑驳,覆盖着冰雪泥垢,但能看出一些狰狞的喷漆图案:交叉的骨头、滴血的齿轮、扭曲的怪物简笔画。这就是老人提到的“铁骸”风格。车上的人穿着厚实但破烂的皮毛与帆布混合衣物,脸上大多蒙着布或戴着风镜,武器五花八门,有砍刀、铁矛、自制霰弹枪,也有少量旧时代步枪。
他们行进得很谨慎,领头的卡车不时停下,车上有人用望远镜观察四周。显然,这片区域对他们而言也并非坦途。
陈新默默观察着。这些人的能量等级普遍不高,在他感知中如同摇曳的烛火,只有那个操作机枪的人和另一辆雪橇车上一个身材格外魁梧、背着把双管猎枪的汉子,生命光焰稍强一些,但也有限。他们携带的武器对现在的他构成威胁吗?如果只是这些,威胁不大。但关键在于他们是一个团体,有车辆,有组织。而且,废土上的人类,往往比变异兽更懂得协作与陷阱。
他的目光落在车队中间那辆雪橇车上捆绑的几个鼓囊囊的麻袋,以及卡车车厢里几件沾着暗红污渍、看起来像是金属部件或仪器的东西上。收获?劫掠所得?
车队原本的路线似乎要绕过陈新藏身的这片冰岩区。但就在头车即将转弯时,车上那个拿望远镜的人突然做了一个手势,车队缓缓停下。
那人跳下车,走到路边一片相对干净的雪地旁,蹲下身查看。陈新的多维感知立刻捕捉到那雪地上的痕迹——正是他不久前路过时留下的、几乎被风吹平的极浅脚印。还有…几滴早已冻成冰珠的、属于霜鬣狗的暗红色血点,可能是他处理战利品时无意溅落的。
麻烦了。
那人仔细查看了一会儿,又抬头向冰岩区望来,似乎在判断痕迹延伸的方向。他对着车队打了个手势。立刻,车上下来五六个人,呈散兵线,警惕地朝着冰岩区包抄过来。动作不算专业,但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搜检的活。
陈新的大脑飞速运转。冲突?还是…接触?
直接冲突,他有把握在对方反应过来前解决掉这几个靠近的,甚至利用地形给车队造成伤亡。但枪声一响,必然暴露,后续麻烦不断。而且,他对“铁骸”游民、对周边的情况了解太少,贸然树敌并非明智之举。
那么…展示力量,进行有限接触?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95式步枪,又感知了一下自己体内平稳但随时可以爆发的能量。一个计划迅速成型。
就在那几个游民散兵线进入冰岩区边缘,距离他藏身的岩石不到五十米时,陈新动了。
他没有直接现身,而是突然从岩石侧后方,将手中步枪的枪口,微微探出了一点。
“咔嗒。”
一声清脆的、金属部件轻轻磕碰冰岩的声响,在寂静的荒原中异常清晰。
“有东西!”包抄的游民立刻警觉,齐齐举枪对准声音来源。后方车队上,那挺转管机枪也“哗啦”一声调转了方向。
陈新缓缓从岩石后站了起来。他没有完全走出掩体,大半个身子仍被岩石遮挡,只露出持枪的右臂、半边肩膀和冷峻的侧脸。步枪稳稳地指向地面,但手指搭在护木上,姿态随意却透着随时可以举枪射击的张力。
双方瞬间对峙。
那几个包抄的游民明显愣了一下。他们没想到藏着的不是变异兽,而是一个…人。一个穿着破烂、但眼神冷静得可怕、手中还持着一支看起来保养不错的制式步枪的独行者。
“别动!放下枪!”一个游民紧张地吼道,手中的自制霰弹枪微微发抖。
陈新没动,也没说话。他的目光扫过这几人,最后落在后方车队那个刚刚下车查看痕迹的头目身上。那人也正死死盯着他,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你是谁?哪个聚居点的?还是‘收割者’的人?”头目沉声发问,声音透过蒙面布有些含糊。
陈新依旧沉默。他在评估,也在施压。敏捷让他的肌肉处于最佳反应状态,立体感知锁定着每一个目标的细微动作和可能藏匿的威胁点。
头目见他不答,眼神更加警惕,挥手示意手下慢慢围拢。“不管你是谁,这片儿是‘铁骸’的地盘!把枪和身上的东西留下,也许能让你滚蛋!”
陈新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几不可察。他缓缓地,将手中的步枪抬起了几寸,枪口依旧朝下,但那个动作本身充满了警告意味。
围拢的游民脚步顿住,更加紧张。
“老大…他手里那枪,像是北宁那边流出来的好货…”一个眼尖的游民低声道。
头目眼神闪烁,贪婪和忌惮交织。制式步枪,在废土是硬通货,尤其是保养良好的。但能独自在这片荒原走到这里,还干掉过几匹“霜鬣狗”,眼前这家伙绝不是善茬。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时,陈新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霜鬣狗,我杀的。东西,我也有。”他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岩石旁那个沾着血迹的油布包裹。“换情报。关于北宁。还有…路。”
这话让对峙的游民们又是一愣。交换?不是抢劫或战斗?
头目眯起眼睛,快速权衡。对方姿态强硬,有枪,有实力,而且似乎对北宁感兴趣…这种人,要么背景复杂,要么就是真正的荒野狠人。硬拼未必划算,如果真有霜鬣狗的腺体或强化骨,倒是值钱的货物…
“什么情报?”头目试探道,语气稍缓。
“北宁。怎么靠近。巡逻规律。铁甲弱点。有什么规矩。”陈新言简意赅。
头目沉吟片刻,挥了挥手,让手下稍稍后退,但武器仍指着陈新。“先把货拿出来看看。”
陈新没有动。“先给情报。一句,换一样。”他指了指油布包,“有四份。”意思是包裹里有四样霜鬣狗的材料,对应四个问题。
头目被这种直接又强硬的交易方式弄得有些恼火,但又觉得新奇。废土上多见的是尔虞我诈或暴力抢夺,这种近乎明码标价的交换,反而显得对方…古怪而自信。
“…好。”头目最终点头,“北宁那铁罐头,不是好进的。高墙几十米,通电带刺,全天有‘铁罐头’巡逻,天上还有‘铁蜻蜓’。外围五公里是‘净化区’,擅入者警告,不听就直接开火。最近西南边的‘灰烬哨卡’据说在招临时工,处理辐射垃圾和外围尸体,但那活儿不是人干的,而且进去了也进不了内城。”
陈新默默记下。“铁甲弱点?”
“关节。能源背包连接处。还有面罩视野死角。但这些都得近身,他们的枪和反应速度都不慢。”头目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边缘烧焦的塑胶片,上面用炭笔画着简略的人形和几个红圈,“这个,算额外附送。”
陈新瞥了一眼,点头。“巡逻规律?”
“不定时。但每天黎明和黄昏前后,西南和西北两个方向的外巡队会换岗,那段空隙相对松一点。‘铁蜻蜓’一般是两小时一趟,但天气差的时候会减少。”头目答道,这是他们这种在附近讨生活的人用命摸出来的经验。
“规矩?”
“里面规矩多了。贡献点制度,一切按劳分配,等级森严。对外面的人…要么你有他们急需的技术、资源、或情报,通过‘引荐考核’。要么你就得像老鼠一样从地下管网或垃圾通道钻,但那九死一生,而且进去了也是黑户,被抓住下场更惨。”头目顿了顿,补充道,“最近风声紧,好像里面在搞什么‘净化清查’,对外来者查得更严。我劝你,没过硬的本事或门路,最好别去碰运气。”
四个问题回答完毕。头目紧盯着陈新:“货。”
陈新也不拖沓,用脚将那个油布包裹轻轻踢到双方中间的空地上。
一个游民小心翼翼地上前,捡起包裹打开检查,眼睛一亮,回头对头目点点头:“老大,是霜鬣狗的心核、脊椎强化骨、还有毒腺!成色不错!”
头目神色缓和不少,这些东西在黑市或某些地下交易所能换到不错的弹药或药品。
“你是想去北宁?”头目收起塑胶片,看着陈新,多了点探究,“为什么?那地方对咱们这种人来说,可不是天堂。”
陈新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将步枪背到肩上,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头目忽然叫住他,犹豫了一下,说道,“再送你个消息。这附近…除了我们,还有‘收割者’活动。他们比我们狠,专门抓落单的、受伤的,或者像你这样…看起来有点料的。卖给北宁的实验室,或者拆了卖零件。往北走,过了‘大风峡’,小心点。”
陈新脚步微顿,点了点头,算是承了这份提醒。然后,他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冰岩区的另一侧。
直到他彻底离开视线,那个检查战利品的游民才凑到头目身边,低声道:“老大,就这么放他走了?那枪…”
头目瞪了他一眼:“枪?你看到他刚才拿枪的架势了吗?还有那种眼神…那不是一般人。为了把枪,折损兄弟,不值。何况,他给的货不错。”他望着陈新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北宁…又多了个不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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