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回应
他的声音低沉,每个字眼却咬得格外清晰,“夫人"两个字尤其慢,舌尖抵住上颚又松开,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刚睡醒的倦意,慵懒而松弛。闻言,霍欣潼的手顿了一下。她把药箱合上,逃也似的站起来。“我去换衣服。”
她头也不回地往卧室走,走廊分明不长,她却觉得走了很久,久到能感觉到耳根一点一点烧灼起来,从耳垂蔓延至脸颊,烫得厉害。…真是疯了。
她飞快地关上门,捂着胸口靠在门板上。心跳有些失序,像是有人在咚咚咚地敲鼓。指尖还残留着碘伏的涩味,她把手攥成拳头,直至骨节发白,才缓缓松开。
没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叩了叩房门。霍欣潼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定热度已然褪去后,应门而出。
“夫人您好,我们是孟先生安排过来为您做妆造的。"领头的短发女人利落地开口,“麻烦您移步至衣帽间。”
原本深色调的衣帽间,此时摆满了移动衣架,各色衣服用防尘袋罩着,辨不清款式。
霍欣潼走过去,看着化妆师拉开防尘袋,把衣服一件件亮出来。她以为会看到旗袍、西装套裙这类规规矩矩的款式,但衣架上挂着的不只是这些,还有休闲、简约等各种风格的当季新款,按照从素雅到明艳的色系排列。她伸手拨了拨,挑了件Saint Laurent 黑色丝质衬衫,领口微露锁骨,看似乖巧的蝴蝶结下却是富有垂坠感的长带。“这件吧。”
化妆师看了一眼,点点头:“好的,那下半身您看是配裙子还是裤子?”霍欣潼走到另一边的衣架,选了一条羊毛混纺白色A字裙,长度刚到膝盖下方,又配了双Manolo Blahnik黑色方扣高跟鞋,以及The Row黑色麂皮腋下包一整套看似复古的千金风穿搭,又透出几分叛逆。她站在镜子前比了比,递向化妆师:“就这套吧。”
妆面上,她选的是轻薄的哑光底妆,猫系眼线微微上扬,搭配冷调玫瑰色口红,优雅而不失俏皮。
化妆师一边化一边跟她沟通,没有自作主张,很快便完成了妆面。霍欣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帮我点一颗痣,"她指了指鼻梁,“这里。”化妆师愣了一下:“好的。”
她用眉笔在鼻梁侧方轻轻点了颗小痣,和右眼尾的那颗遥遥相对。霍欣潼站起来,在镜子前转了个身,这才满意地弯了弯唇角。她拿起桌上的包,推开门,走出衣帽间。
客厅里,孟聿年正坐在沙发上办公。他微微俯身,一只手搭在键盘边缘,另一只握着手机贴在耳侧,低声说着什么,声音沉稳而清冽。窗外的光落在他半边肩膀,将衬衫映出一层雾色。他的坐姿并不刻意,脊背自然地挺直,肩线平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腕骨凸出,青筋隐约,仿佛一柄收拢的折扇,隽雅中敛着几分克制的锋芒。他听到动静,沉肃的面容缓缓抬起,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喉结却滚了滚。
霍欣潼故意走近了些,在客厅中间停下,转了个身。“怎么了?"她挑了挑眉,“不合适?”
孟聿年合上笔记本,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薄唇微抿,还是一贯的冷淡模样,余光却始终留在她站着的方向。
“不会,很好看。”
车子拐上主路,窗外的梧桐树一颗接一颗地向后掠去。光秃秃的枝干交错伸展,枝头只有零星的芽苞,在冷冽的日光里紧闭着。霍欣潼靠在椅背上,别过脸看着窗外:“对了,我带了礼物过来,在姨妈家,你派人去取一下。”
孟聿年瞥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拿出手机简单吩咐了几句,便挂断了。车内又安静下来。
他偏过头,眸光落至她无意识摩挲着扶手的指尖,停了一瞬,语气温沉了些许。
“只是吃个便饭,不用紧张。”
她转过头瞪他:“我有什么可紧张的?”
说完,她掌心朝上,默默地把包翻过来,压住了自己不安分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又听他开口:“外公身体不好,这些日子总念叨你。”霍欣潼没接话,视线落在窗外掠过的树影。他开车时很专注,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却悄然收紧了。他语速放慢了些,似在斟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请你陪他住一段时间。”霍欣潼怔了一下。
他很少用“请”这个字。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向他。日光从玻璃窗斜照进来,落在他挺拔的鼻梁上,将那双墨黑的眸子衬得格外沉寂。
分开的这几年,她很少想起他。
偶尔午夜梦回时,她会想起那双冷冽的眼睛,宛如覆着冰霜的湖面,深不见底。她曾经以为,那双眼睛永远不会融化。在某次吵架后,她负气离开的夜晚,一向不沾酒的他醉沉沉地回来,安静地靠在沙发上。她红着眼睛顿住脚步,却见他忽然睁开眼。那双沉黑的眸子里没有克制的冷冽,只剩下近乎脆弱的、毫无防备的温柔。像是墨池里的月光,摇曳而破碎。
他注视着她许久,久到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他只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睫毛颤了一下。
可眼前的孟聿年,分明没有醉,她却无端想起了那时的他。她的心软了半寸,顺着他的话问道:“住哪?”“我在附近有栋宅邸,你可以住。“他顿了顿,“公寓离公司更近,我平时都住那边。没有……要事的话,我不会冒然过来,你大可放心。”霍欣潼诧然地掀起眼帘,沉默了半响。
他又补充道,“在孟家这段时间,你可以随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有我在,其他人不敢反对。”
她把目光重新移向窗外,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叶间筛落,碎成一地金子。她看着那些光影晃来晃去,终于点头答应。“好。”
车子开了二十余分钟,从宽阔的林荫道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胡同口没有门牌,只有两颗老槐树一左一右地立着。尽头处,一扇朱漆门静静地掩着,门前立着光滑的石鼓,翻着温润的暗青色。
随着车子缓缓驶近,大门无声地打开了。一位身着深灰色棉服的老人侧身颔首,孟聿年降下车窗,点了点头。
进门后,又是另一重天地。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青砖砌成的影壁,正中嵌着莲花和鲤鱼形状的汉白玉浮雕,雕工极细,鱼鳞上的纹理清晰可见。影壁前放着一只青石水缸,水面上浮着几片枯黄的荷叶,几尾肥硕的锦鲤懒洋洋地摆着尾巴,搅碎了一池天光。绕过影壁,这桩老房子的样貌才真正展现在眼前。这是一个标准的二进制四合院,比寻常的规制宽绰许多。正房坐北朝南,屋脊上的砖雕吻兽在阳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四方的廊柱漆成深栗色,石础上亥着缠枝莲纹。廊下还摆着一对青花瓷鼓凳,釉色透亮,一看便是老物件。霍欣潼仰头看了看,正檐下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静心斋"三个字,笔力遒劲,透出沉稳的气度。
她的视线停至那块匾额,忽然问:“这是谁写的?”孟聿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淡淡道:“董寿平先生。”【1】霍欣潼心里微微一震。
她幼时师从港岛书法界泰斗饶宗颐老先生,从他口中早就听过董寿平的名号。这位书画大家,生前在艺坛地位超然,更兼德高望重,深受国家礼遇。【2一一他的字画,绝不是有钱就能求到的。
她踩在青砖上,环顾四周,隐隐有些明白,为什么从前在一起时,孟聿年从不愿多提家中的事。
她曾以为的“有钱人家”,不过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而水面之下,深到她看不见底,也猜不透全貌。
“走吧,外面冷。”
霍欣潼没有再问,跟着他往里走。
正门的几案上摆着一只铜炉,线香的青烟袅袅地升起。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迎出来,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举止从容,对着孟聿年微微欠身:“少爷回来了。“又看向霍欣潼,礼貌地停了一瞬,含着笑意点了点头。“芸姨,外公呢?”
“老先生在后院暖房看兰花呢,说是等您来了就去叫他。"芸姨顿了顿,目光又落在霍欣潼身上,笑得深了些,“这就是少奶奶吧?老先生念叨好些天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孟聿年已经“嗯"了一声。芸姨笑着退下去,去后院通报。
霍欣潼站在红木几案前,低头看了眼炉底的款识,不是仿古工艺品,是真正的宣德炉。这种东西,故宫里有几件,拍卖会上也偶尔会出现,都是有价无市。放在孟家,竞成了点香的寻常器物。
她转过身,发现孟聿年正看着她,薄唇上牵,不算是笑。“怎么了?”
霍欣潼沉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们家,和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这不算什么。"他语气很淡,“外公年轻的时候,这条胡同里有三进院子都是孟家的,后来捐了两进给国家,只剩这一进留给长辈住。”她怔忪着,正不知该说些什么。芸姨搀着白承筠缓缓步入正厅,老人家身着一件深色中山装,头发几近全白,腰板挺得很直。落座后,目光径直落在霍欣潼身上,而后捋着胡须,慈蔼地笑了。
“好,好,快过来坐下。”
霍欣潼弯了弯嘴角:“外公好。”
她随孟聿年一起坐下,接过佣人递来的茶后,轻轻放在桌上。“路上堵不堵?"白承筠问。
“还好。"孟聿年说。
白承筠“嗯”了一声,目光又转向霍欣潼,关切道:“潼丫头来京市还习惯吗?”
“习惯。”
“这边气候跟港岛不一样,四季都干燥。记得多喝水,小心上火。”“晚辈记下了。”
白承筠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不疾不徐地睨向孟聿年,眉头倏然皱起:“你这脖子是怎么回事?”
霍欣潼立马看向他,浑然不知自己的眼神颇为凌厉。孟聿年沉肃的面容四平八稳,解释道:“最近…有些上火,一个火疖子,不碍事。”
白承筠听罢,眉心舒展开来,不再多问。
霍欣潼暗自松了口气,等白承筠把茶杯放下,才矜落地开口:“外公,因这次来得匆忙,担心叨扰您,我自作主张给您带了份礼物。”一旁候着的管家闻言,上前将手中系着绑带的蓝丝绒盒子递出。白承筠愣了一下,接过来解开带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卷画轴,他拿起来,缓缓展开,是一幅大气磅礴的《松鹰图》。画面中,一只苍鹰立在松枝,目光凌厉,长翅半展,松树苍遒有力,笔触老辣。右下角是红色的落款和印章。
白承筠端详了很久,抬起头,欣然地看着霍欣潼:“这是……潘天寿老先生的?”【3〕
“是,真迹。"她点头颔首。
白承筠又把目光落回画上,手指在画轴边缘慢慢摩挲。“为什么送我这个?"他像是随口一问,眼神却多了几分犀利,“别人都送花鸟寿图。”
霍欣潼笑了笑。
“我从小就听爹地讲您的事。“她说,“要不是您一直以来的鼎力相助,就没有今天的孟家。您在晚辈心里,就像这画中的松鹰,雄浑磅礴、展翅翱翔。”拍马屁这种事,她可太擅长了。
白承筠听完,沉默了几秒,倏地哈哈大笑起来,连说了几个“好”字,把画轴小心地卷起来,放回盒子里,拍了拍盒盖。“好孩子,"他满意地看着霍欣潼,“有心了。”旋即转过头,瞪了孟聿年一眼。
“饭点还没到,你带潼丫头四处逛逛,在这儿愣着干什么?”孟聿年闻言,绕过茶几,徐徐走至她面前,没有立刻伸手,而是安静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
而后才抬起手,掌心朝上。
他在等她的回应。
霍欣潼不觉屏住呼吸,尽管有些迟疑,还是将手虚虚地搭了上去。相触的霎那,他的指节自然地嵌入她的,不紧不慢地扣进去,温热的拇指轻轻压在她的虎口处。
他的体温从掌心一点点渡过来,顺着细微的血管往上蔓延,温灼而干燥,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指骨比她的长出一大截,轮廓分明,冷白的肤色比她略深了几度,此刻正稳稳地扣着她的,仿佛这双手本就该这样交握,仿佛他们之间从来不存在那几年的空白。
他侧过身,带着她往门外走。步伐不疾不徐,恰好是她能跟上的节奏。肩膀偏向她的那一侧,为她挡住了廊下吹来的一阵穿堂风。他像以前一样回头看她,温声说:“香杳,牵紧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