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二十日,冬至,哈尔滨零下二十五度。
“兴安大厦”顶层的会议室里却温暖如春,暖气开得很足,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边坐了七个人。卓全峰坐在主位,左边是省城最有名的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陈律师,右边是会计师事务所的王所长,对面坐着胡玲玲和五个女儿——大丫卓雅慧已经十三岁,穿件红色棉袄,扎着马尾辫,文文静静地坐着;二丫卓雅涵十二岁,眼睛滴溜溜转,好奇地东张西望;三丫卓雅欣十一岁,安静地画着什么;四丫卓雅悦十岁,正襟危坐;五丫卓雅雯九岁,有点坐不住;最小的六丫卓雅宁刚满七岁,趴在妈妈腿上打瞌睡。
桌上摊开着一沓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几个大字:卓氏家族信托设立方案。
陈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清了清嗓子:“卓先生,卓太太,还有各位小姐。根据我们这一个月的沟通,信托方案已经初步拟定。我先简单介绍一下。”
他翻开文件:“家族信托,在国外已经非常成熟,但在国内还是新鲜事物。简单说,就是把家族的财产委托给专业的受托人管理,按照委托人设定的规则进行投资、分配。目的是实现财富的保值增值,避免因为继承、婚变、债务等问题导致财产流失。”
胡玲玲听得云里雾里,小声问卓全峰:“他爹,这……这啥意思?”
卓全峰握住她的手,低声解释:“就是给咱们家上一道保险。万一我出啥事,你和孩子们的生活有保障,产业也不会散。”
胡玲玲眼圈一红,抓紧了他的手。
陈律师继续介绍:“根据卓先生的意愿,我们建议设立两个信托。第一,家庭生活信托,本金五百万,专门用于保障卓太太和六位小姐的生活、教育、医疗等开支。第二,企业股权信托,卓先生在兴安集团的全部股权,装入信托,由受托人代为持有,但经营权仍由卓先生掌握。”
“五百万?”胡玲玲惊呼,“咱们哪有那么多钱?”
“有的。”卓全峰轻声说,“集团现在资产几千万,我占股百分之四十,值两千万。拿出五百万做生活信托,不影响经营。”
陈律师接着说:“生活信托的分配规则是这样的——卓太太每年可以领取二十万生活费;每位小姐,从出生到十八岁,每年五万教育金;十八岁到二十五岁,每年十万创业金或婚嫁金;二十五岁以后,根据表现,可以参与企业分红,但不能直接继承股权。”
“为啥不能直接继承?”二丫卓雅涵突然问,这丫头机灵,听懂了大概。
陈律师笑了:“这位小姐问得好。因为直接继承股权,可能导致企业分裂。比如六个股东,意见不一致,企业就乱了。信托可以保证企业完整,你们可以享受分红,但经营权交给专业的人。”
大丫卓雅慧点点头:“我明白了,就像咱们屯里的猎队,枪可以分,但打猎的指挥权不能分。”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陈律师很惊讶这孩子的领悟力。
方案讨论了整整一下午。孩子们坐不住了,被秘书小王带到隔壁休息室吃点心。会议室里只剩下大人。
王所长打开财务报表:“卓先生,设立信托需要费用。律师费、审计费、公证费、受托人管理费,第一年大概要十万。以后每年管理费大概百分之一,也就是五万。”
“十万?”胡玲玲又心疼了。
“该花的钱得花。”卓全峰很坚决,“陈律师,王所长,就按这个方案办。尽快走程序。”
“好的。不过……”陈律师犹豫了一下,“根据规定,设立信托需要所有受益人签字同意。您家六位小姐,虽然未成年,但作为受益人,也需要法定监护人——也就是您和卓太太——代签。另外,我建议您也跟家里的长辈、兄弟打个招呼,避免误会。”
这话提醒了卓全峰。设立家族信托,在靠山屯那些亲戚看来,可能就是“分家产”“防着家里人”,肯定会引起风波。
果然,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
十二月二十二日,卓全峰开车回靠山屯。车刚进屯,就感觉气氛不对——井台边围着一堆人,看到他车来,立刻散开,但眼神都很怪异。
停好车,刚进院,就听见上房里吵得厉害。
“……这是防着谁呢?啊?自家人还设什么信托?”是三嫂刘晴尖利的声音,“不就是怕咱们沾光吗?”
“就是!”大哥卓全兴的声音也很冲,“五百万!给老婆孩子信托了,咱们这些兄弟呢?爹娘呢?就不管了?”
“吵啥吵!”老爷子的声音,“都给我消停点!”
卓全峰推门进去。屋里坐满了人——老爷子坐在炕头,脸色铁青;大哥卓全兴、三哥卓全旺坐在凳子上,满脸怒气;三嫂刘晴站在灶台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全峰回来了。”老爷子磕磕烟袋,“坐。”
卓全峰坐下,屋里一片死寂。
“全峰,你给大家说说。”老爷子开口了,“那个什么信托,是咋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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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全峰把事情说了一遍。刚说完,卓全兴就跳起来:“五百万!你给老婆孩子信托了,爹娘呢?爹娘养你这么大,就不管了?”
“大哥,你听我说完。”卓全峰很平静,“信托是信托,赡养是赡养。爹娘的赡养费,我单独给,每年五万,另外看病、请保姆,所有费用我出。这个不用信托。”
“那咱们兄弟呢?”三哥卓全旺问,“你吃肉,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三哥,你们在合作社都有股份,每年有分红。另外,我在信托里设了‘家族互助基金’,专门帮助有困难的亲戚。谁家孩子上学没钱,谁家老人生病,都可以申请。每年额度二十万。”
“二十万?够干啥?”刘晴撇嘴,“咱们这么多亲戚,一人分点就没了。”
“三嫂,这是救急不救穷。”卓全峰耐心解释,“谁家有急事,可以申请。但不能啥都不干,等着分钱。”
“说到底,就是防着咱们呗!”卓全兴冷笑,“卓全峰,你现在是大老板了,看不起穷兄弟了。行,我们高攀不起!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
话说到这份上,很难听了。
老爷子敲敲烟袋:“都给我闭嘴!全兴,你说的啥话?全峰这些年,帮衬家里还少吗?你儿子云乐的工作,不是你弟安排的?你闺女上学,不是你弟出的钱?”
“那是他应该的!”卓全兴梗着脖子,“兄弟之间,互相帮衬,天经地义!现在可好,搞什么信托,把咱们当外人防着!”
“大哥,我不是防着谁。”卓全峰站起来,“我是为这个家长远考虑。咱们卓家现在产业大了,要是不立规矩,以后肯定出乱子。你想想,咱们爷那辈,兄弟五个,为啥最后分家?不就是因为钱财闹矛盾吗?”
这话戳中了老爷子的痛处。老爷子兄弟五个,年轻时一起打猎,红火过。后来因为分猎物不公平,闹翻了,老死不相往来。
“全峰说得对。”老爷子缓缓开口,“咱们山里人有句老话,‘亲兄弟,明算账’。账算不清,兄弟做不成。全峰现在这么做,是为咱们卓家好。”
“爹!”卓全兴急了。
“别说了!”老爷子一挥手,“我还没死呢!这个家,我说了算!信托的事,我同意!不仅同意,我也要立遗嘱——我死后,那几间老房、几亩地,都归全峰。为啥?因为他能守住,能发扬光大!给你们?早就败光了!”
老爷子发话,没人敢再吵。但心里的疙瘩,一时半会儿解不开。
晚上,卓全峰和胡玲玲躺在老屋的炕上,都睡不着。
“他爹,要不……就算了吧。”胡玲玲小声说,“为了这个信托,把兄弟情分都伤了,值吗?”
“玲玲,值。”卓全峰握紧她的手,“你现在不理解,以后会理解的。咱们这个家,现在看着和睦,是因为我在,能压得住。万一我不在了,这么多财产,六个闺女还小,你一个人怎么守得住?大哥、三哥,还有那些亲戚,肯定要来争。到时候,你怎么办?”
胡玲玲想起那些电视剧里争家产的剧情,打了个寒颤。
“信托就是一道防火墙。”卓全峰继续说,“有了信托,财产是独立的,谁也动不了。你和孩子们的生活有保障,我也能安心做事。”
“可是……兄弟那边……”
“慢慢会理解的。”卓全峰叹气,“实在不理解,也没办法。我不能为了他们的理解,拿你和孩子们的未来冒险。”
第二天,陈律师和王所长来了靠山屯,在老爷子、卓全峰、胡玲玲的见证下,正式签署信托文件。六个闺女也由父母代签了字。
签字仪式很正式,还请了县公证处的人来公证。白纸黑字,红章按下,具有法律效力。
消息传开,靠山屯炸了锅。各种难听的话都出来了——
“卓全峰这是要跟家里划清界限啊!”
“有了钱就忘本!”
“防兄弟跟防贼似的!”
卓全峰听了,心里难受,但没解释。他知道,时间会证明一切。
信托设立后,效果很快显现。
一九九三年一月,三嫂刘晴的娘家侄子结婚,想借十万块钱买房子。按照以前,刘晴肯定来找卓全峰。但这次,她没敢开口——信托规则写得明明白白,亲戚借款,最多五万,而且要写借条,付利息。
“全峰,你看……”刘晴还是来了,但底气不足。
“三嫂,按规矩来。”卓全峰拿出借款申请表,“填表,写明用途,还款计划。家族基金审核通过,最多借五万,年息百分之五。”
“五万……不够啊。”刘晴苦着脸。
“那没办法,规矩不能破。”
刘晴悻悻地走了。但这事传开,那些想借钱的人都掂量了——借钱可以,但要守规矩。
二月,大哥卓全兴的儿子卓云乐在县城惹了事——酒后打架,把人打伤了,要赔三万医药费。卓全兴来找卓全峰。
“全峰,云乐这孽障……你帮帮他吧。”卓全兴低下了头。
“大哥,云乐成年了,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卓全峰说,“家族基金可以借,但要写借条,他本人签字,按月还。”
“他……他哪有钱还?”
“那就去工作挣钱。”卓全峰很坚决,“大哥,你不能护他一辈子。这次帮了他,下次他还敢惹事。”
最终,卓云乐写了借条,从家族基金借了三万,约定三年还清,每月还八百。为了还钱,他不得不去合作社的建筑队干活。
这件事让很多人看到了信托的好处——不是不帮,而是有原则地帮。既救了急,又让人长教训。
三月,信托第一次分红。胡玲玲拿到了二十万生活费,六个闺女每人拿到了五万教育金。钱打到各自的账户上,胡玲玲看着存折上的数字,手都在抖。
“他爹,这……这钱也太多了。”她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该花的花。”卓全峰说,“给闺女们买新衣服,请好老师,上好学校。钱花了,再挣。”
孩子们也很开心。大丫卓雅慧说:“爹,我要用这钱买书,还要学钢琴。”二丫卓雅涵说:“我要学电脑,将来帮爹管账。”三丫卓雅欣说:“我要学画画,把咱们合作社画下来。”四丫、五丫、六丫也各有各的打算。
看着孩子们有规划地使用这笔钱,卓全峰很欣慰。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让孩子们有保障,但不依赖;有资源,但懂得珍惜。
到六月,信托运作半年,效果明显。家族内部,因为有了规矩,矛盾少了;企业因为股权稳定,发展更顺利;孩子们因为有了保障,成长更健康。
家里那些反对的声音,渐渐消失了。连最挑剔的刘晴,也不得不承认:“有了信托,借钱虽然麻烦,但不用看人脸色了。”
老爷子更是感慨:“全峰,你这步棋走对了。咱们卓家,有了这个信托,至少能兴旺三代。”
但卓全峰没有满足。他在信托里加了一条——“家族奖学金”,专门奖励卓家子孙中学业优秀的。考上重点高中,奖一万;考上大学,奖五万;考上研究生,奖十万。
“不仅要守住财,还要培养人。”他对孩子们说,“财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人才,财才能传下去。”
大丫卓雅慧听了,认真地说:“爹,我以后要上大学,学管理,回来帮您。”
“好,爹等着。”
信托设立一年后,一九九三年底,省报来采访,写了一篇报道:《从猎户到企业家——卓全峰的家族信托之路》。报道详细介绍了信托的理念、做法、效果,在全省引起轰动。
很多企业家找上门来,想学习经验。卓全峰来者不拒,耐心讲解。
“我不是舍不得钱,是想让钱发挥最大作用,让家族长久兴旺。”他说。
这话,很多人听懂了,也很多人没听懂。
但卓全峰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
就像爷爷常说的:“好猎手,不仅要会打猎,还要会存粮。存够了粮,冬天才不挨饿,春天才有种子。”
现在,他存的不仅是粮,是家族的根基,是子孙的未来。
而这,就是一个家族掌舵人,必须有的责任和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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