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九月一日,开学日。
哈尔滨师范大学附属中学的校门口今天格外热闹。穿着崭新校服的学生们涌进校园,家长们在门口依依不舍地挥手。人群中,一辆黑色的上海轿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卓全峰和胡玲玲走下车,身后跟着六个闺女——大丫卓雅慧已经十五岁,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师大附中的校服,白衬衫蓝裙子,亭亭玉立;二丫卓雅涵十四岁,剪着齐耳短发,眼睛滴溜溜转,打量着新学校;三丫卓雅欣十三岁,背着画板,安静地站着;四丫卓雅悦十二岁,牵着五丫卓雅雯的手;最小的六丫卓雅宁刚满九岁,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雅慧,东西都带齐了?”胡玲玲不放心地问,手里还拎着一个大袋子,“被子、枕头、衣服、脸盆、暖壶……”
“妈,都带了。”大丫卓雅慧笑着接过袋子,“宿舍楼下有超市,缺啥我再买。您别操心了。”
卓全峰看着大女儿,心里感慨万千。九年前,她还是个在山沟里捡柴火的小丫头,现在,考上了全省最好的高中——师大附中,全省录取率不到百分之一,她是靠山屯有史以来第一个。
“雅慧,到了学校,好好学,别给咱山里人丢脸。”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爹,您放心。”卓雅慧认真地说,“我一定考上清华北大,给咱家争光!”
二丫卓雅涵插嘴:“爹,我也要考附中!明年就考!”
三丫卓雅欣小声说:“我想考美术附中……”
四丫卓雅悦、五丫卓雅雯齐声说:“我们也要考!”
六丫卓雅宁奶声奶气:“我要跟大姐一起上学!”
卓全峰眼圈一热,蹲下身,把六个闺女都搂在怀里:“好,都考!爹供你们!读到哪,供到哪!”
送大丫进宿舍。八人间,上下铺,已经来了几个同学。看到卓雅慧一家进来,同学们都好奇地看着——这家人,一看就是山里来的,穿得朴素,但气质不一般。
“大家好,我叫卓雅慧,来自松江市靠山屯。”大丫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
“靠山屯?没听说过……”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小声说。
“在长白山脚下,离哈尔滨三百公里。”卓雅慧不卑不亢,“我们那儿有原始森林,有野生动物,还有合作社,产山野菜、罐头。”
“哦……”同学们似懂非懂。
胡玲玲帮着铺床,卓全峰在宿舍转了一圈,眉头皱起来——宿舍太旧了,墙皮剥落,窗户漏风,暖气片锈迹斑斑。
“这条件……太差了。”他对大丫说,“要不,爹在学校旁边租个房子,你走读?”
“爹,不用。”卓雅慧摇头,“同学们都住校,我也住。艰苦点好,能锻炼人。”
“可是……”
“爹,您不是说,山里孩子不怕吃苦吗?”
卓全峰没话说了。大女儿长大了,有主意了。
从学校出来,卓全峰开车去师大附中旁边的“学府小区”。这是他去年买的房子,一百二十平米,三室两厅,精装修,准备给闺女们上学用。
“玲玲,我想好了。”他说,“大丫住校可以,但周末得回家。二丫明年考附中,要是考上了,也住校。但三丫、四丫、五丫、六丫还小,不能住校。咱们搬来哈尔滨,陪她们读书。”
“搬来?”胡玲玲愣了,“那合作社咋办?屯里咋办?”
“合作社有李明、小海他们管着,没问题。屯里有爹和大哥照看。咱们的任务,是把孩子们培养成才。”
胡玲玲沉默了。她知道丈夫说得对,但离开生活了大半辈子的靠山屯,心里舍不得。
“玲玲,咱们辛苦一辈子,为了啥?”卓全峰握住她的手,“不就是为了孩子们能过上好日子,能有出息吗?现在有机会,咱们得抓住。”
胡玲玲点点头,眼泪掉下来:“我听你的。”
搬家的事定了,但家里的反对声来了。
九月十五日,卓全峰回靠山屯。车刚进屯,就听见井台边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全峰要搬去哈尔滨了!”
“为了孩子上学?六个闺女,都是赔钱货,上那么好的学干啥?”
“就是!女娃子,识几个字就行了,早晚嫁人!”
“全峰这是钱多烧的!在省城买房,请家教,得花多少钱?”
卓全峰没理会,径直回家。上房里,老爷子、大哥、三哥都在,脸色都不好看。
“全峰,你要搬去哈尔滨?”老爷子问,声音很沉。
“爹,是为了孩子们上学。”卓全峰把事情说了。
“六个闺女,都去?”大哥卓全兴皱眉,“得花多少钱?咱卓家的钱,不能这么糟蹋!”
“大哥,这不是糟蹋,是投资。”卓全峰耐心解释,“孩子们有出息,比啥都强。”
“出息?女娃子能有啥出息?”三哥卓全旺也反对,“早晚嫁人,是别人家的人。花那么多钱培养,图啥?”
这话很伤人。卓全峰脸色一沉:“三哥,女娃子咋了?女娃子也是人,也能成才!咱们合作社,女员工占一半,哪个比男的差?”
“那不一样……”
“没啥不一样的!”卓全峰提高声音,“我卓全峰的闺女,必须上学,必须成才!谁再说女娃子没出息,别怪我翻脸!”
屋里安静了。老爷子磕磕烟袋,缓缓开口:“全峰说得对。我老头子没文化,吃了一辈子亏。现在日子好了,孩子们有机会上学,是好事。女娃子咋了?我孙女,个个聪明,将来肯定有出息!”
有了老爷子支持,反对声小了。但卓全峰知道,很多人心里还是不认同。
九月二十日,搬家。东西不多,主要是孩子们的书、衣服、还有胡玲玲舍不得扔的几件老家具。车开出屯时,很多乡亲来送。
“全峰,常回来看看!”
“玲玲,照顾好孩子!”
“闺女们,好好学习!”
车越开越远,靠山屯渐渐消失在视野里。胡玲玲回头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妈,别哭。”大丫卓雅慧握住妈妈的手,“等我们学成了,把您和爹接回来享福。”
“对!”其他几个闺女也附和。
到了哈尔滨的新家,孩子们很兴奋。三室两厅,宽敞明亮,有自己的房间,有书房,有卫生间,还有电话。
“爹,这房子真好!”二丫卓雅涵楼上楼下跑。
“喜欢就好。”卓全峰说,“但咱们约法三章——第一,好好学习,成绩不能掉;第二,周末要帮妈妈做家务;第三,不能跟同学比吃穿。”
“知道了!”孩子们齐声回答。
安顿下来,卓全峰开始为孩子们规划。
大丫卓雅慧,在师大附中,目标是清华北大。卓全峰给她请了最好的家教——数学老师是附中的特级教师,英语老师是大学的教授,每周各补一次课,每次一百元。这在当时是天价。
“爹,太贵了……”大丫心疼钱。
“贵不怕,只要你学得好。”卓全峰说,“爹挣钱,就是为了让你们受最好的教育。”
二丫卓雅涵,明年考附中。她数学好,但语文差。卓全峰给她请了语文家教,每周补两次。
三丫卓雅欣,喜欢画画。卓全峰送她去少年宫美术班,每周六上午学素描,下午学水彩。学费一个月二百,材料费另算。
四丫卓雅悦、五丫卓雅雯,一个喜欢音乐,一个喜欢舞蹈。卓全峰给四丫买了钢琴,请了钢琴老师;给五丫报了舞蹈班。
最小的六丫卓雅宁,才九岁,刚上三年级。卓全峰给她报了书法班、围棋班,培养兴趣。
六个闺女,六个方向,每个月的教育支出超过五千元!这在1994年,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十年的工资!
消息传开,很多人不理解。连合作社的一些老伙计都有意见。
“全峰,你是不是太惯孩子了?”孙小海私下说,“咱们山里孩子,哪有这么娇贵的?”
“小海哥,这不是娇贵,是投资。”卓全峰很认真,“咱们这代人,吃了没文化的亏。不能再让孩子们吃这个亏。”
“可是……花这么多钱,值吗?”
“值。”卓全峰斩钉截铁,“一个孩子成才,比挣一百万都值。”
话虽这么说,但压力确实大。每个月的教育支出,加上房贷、生活费,要一万多。虽然合作社有分红,但卓全峰不想动合作社的钱——那是大家的。他动用自己的积蓄,还有房地产公司的分红。
胡玲玲很节省,精打细算。买菜挑便宜的,衣服舍不得买新的,但对孩子们的教育支出,从不含糊。
“他爹,孩子们的书费、学费,该交就交。”她说,“咱们苦点没关系,不能苦了孩子。”
孩子们也很争气。
大丫卓雅慧,第一次月考,全班第三。她不服气,学习更努力了。晚上宿舍熄灯后,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期末考,全班第一,年级前十!
二丫卓雅涵,数学竞赛拿了市一等奖,直接获得附中保送资格。
三丫卓雅欣,参加全省少年美术大赛,作品《家乡的森林》获得金奖,被省美术馆收藏。
四丫卓雅悦,钢琴考过六级,在学校文艺汇演上独奏,赢得满堂彩。
五丫卓雅雯,舞蹈比赛拿了一等奖,被省歌舞团看中,邀请加入少儿舞蹈团。
最小的六丫卓雅宁,书法比赛拿了二等奖,围棋赢了少年宫的教练。
捷报频传。每次孩子们拿奖状回来,胡玲玲都小心翼翼地贴在墙上。一面墙,很快就贴满了。
“他爹,你看……”她指着墙,笑得合不拢嘴,“咱们闺女,真出息!”
卓全峰也很欣慰。但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一九九五年六月,大丫卓雅慧参加高考。那三天,卓全峰和胡玲玲守在考场外,比闺女还紧张。
最后一门考完,大丫走出考场,脸色平静。
“考得咋样?”胡玲玲赶紧问。
“还行。”大丫说,“清华北大不敢说,重点大学没问题。”
成绩出来,大丫考了六百二十五分,全省前一百名!清华北大的录取线是六百二,她超了五分!
“成了!”卓全峰激动得手都在抖,“我闺女要上清华了!”
消息传回靠山屯,整个屯子轰动了。靠山屯出了个清华大学生!这是屯里开天辟地头一回!
老爷子听到消息,老泪纵横:“好啊……好啊……我卓家,祖坟冒青烟了!”
大哥卓全兴、三哥卓全旺,也服气了。他们再也不敢说“女娃子没出息”了。
八月,录取通知书来了——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卓全峰在省城最好的酒店办了升学宴,请了合作社的老伙计、靠山屯的乡亲、还有省里的领导。
宴会上,大丫卓雅慧致辞:“我感谢我的父母,他们给了我最好的教育;我感谢我的家乡靠山屯,那里有我成长的记忆;我感谢合作社的叔叔伯伯,你们是我学习的榜样。我一定好好学习,将来回报家乡,回报社会!”
掌声雷动。
九月,送大丫去北京。卓全峰开车送到火车站,看着女儿拖着行李箱走进站台,背影越来越小,他眼圈又红了。
“爹,您别难过。”大丫回头,笑着说,“我会经常回来看您和妈的。”
“好,好……”
大丫走了,其他几个闺女更努力了。她们看到了大姐的榜样,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一九九六年,二丫卓雅涵考上师大附中,成绩比大姐还好;三丫卓雅欣考上中央美术学院附中;四丫卓雅悦钢琴考过八级;五丫卓雅雯被省歌舞团特招;六丫卓雅宁拿了全省围棋少年组冠军。
六个闺女,个个成才。消息上了省报,标题是:《从山沟里飞出的六只金凤凰》。
记者来采访,问卓全峰:“卓董事长,您培养孩子的秘诀是什么?”
卓全峰想了想,说:“没啥秘诀,就是舍得投资,用心培养。我们山里人有句老话,‘栽树要栽根,养儿要养心’。根扎得深,树才能长高;心培养好了,人才能成才。”
这话朴实,但深刻。
到一九九七年底,卓全峰算了一笔账——六年时间,六个闺女的教育投入,总共花了六十万。平均每年十万,每个孩子每年一万多。
很多人说,花这么多钱,太不值了。
但卓全峰觉得,值。
因为钱能再挣,但孩子的成长,只有一次机会。
现在,六个闺女都走上了正轨。大丫在清华读大二,成绩优异,准备出国深造;二丫在附中名列前茅,目标是北大;三丫在美院附中,作品多次获奖;四丫钢琴过了十级,准备考音乐学院;五丫在省歌舞团,已经是台柱子;六丫围棋达到专业初段水平。
她们的路,越走越宽。
而卓全峰要做的,就是在她们身后,默默支持,保驾护航。
就像爷爷常说的:“好猎手,不仅要会打猎,还要会养崽。崽养好了,猎队才能传下去。”
现在,他把六个“崽”都养好了。
她们将来,会比他飞得更高,走得更远。
而这,就是他最大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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