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十月一日,国庆节。
卓全峰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话筒,身后站着集团的高层——孙小海、王老六、李明、栓柱,还有从北京赶回来过节的大丫卓雅慧。台下黑压压站了几百号人,有施工队的工人,有已经入住的业主,有来看热闹的市民。
“同志们,朋友们!”卓全峰声音洪亮,“今天,咱们三期工程顺利封顶!这标志着‘兴安’房地产又上了一个新台阶!我代表集团,向所有建设者,向所有支持我们的业主,表示衷心的感谢!”
掌声如雷。秧歌队扭得更欢了。
但谁也没注意到,工地外围,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车里坐着三个人——为首的是卓全峰的大哥卓全兴,副驾驶是侄子卓云乐,后座是另一个陌生面孔,四十多岁,戴墨镜,一脸阴沉。
“爸,你看他那嘚瑟样!”卓云乐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卓全峰,“一个山沟里出来的土包子,现在成了大老板,在省城盖楼,风光无限!”
卓全兴脸色铁青,手里夹着烟,手在微微发抖。自从去年家族信托设立,他心里就一直憋着一股火。凭什么?他是老大,是长子,按老规矩,家产应该他来继承!可现在,卓全峰不仅把大部分财产信托给了老婆孩子,连老爷子都向着他!
“云乐,别急。”后座的陌生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好戏还在后头。今天来,就是让卓全峰过不好这个节。”
这个男人叫刘铁军,外号“刘老黑”,是省城一个地下钱庄的老板,专门放高利贷,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卓全兴是通过一个赌友认识的,许诺事成之后,分给他三成好处。
“刘老板,你确定能成?”卓全兴问,声音有些发虚。
“放心。”刘铁军冷笑,“我调查过了,卓全峰这个三期工程,资金链很紧。他为了赶工期,从我们钱庄借了三百万短期贷款,月息五分,借期三个月,今天到期。我已经让人把借据准备好了,等会儿就上去要钱。”
“三百万……他拿得出吗?”卓云乐眼睛亮了。
“拿不出最好。”刘铁军说,“拿不出,就按合同办——工地停工,楼盘抵押,拍卖还债!”
正说着,台上的庆祝仪式结束了。卓全峰走下台,跟工人们握手。刘铁军推开车门,带着两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卓董事长,恭喜恭喜啊!”刘铁军皮笑肉不笑。
卓全峰转头一看,不认识:“您是?”
“刘铁军,‘铁军财务公司’的。”刘铁军递上一张名片,“您贵人多忘事,三个月前,您从我们公司借了三百万,说今天还。我这不是来收账了吗?”
卓全峰接过借据一看,脸色变了。借据是真的,是他的签名,公章也是真的。但他根本不记得借过这笔钱!
“刘老板,这借据……是不是搞错了?”他皱眉,“我没借过这笔钱。”
“没借过?”刘铁军笑了,“白纸黑字,您的签名,公司的章,还能有假?卓董事长,您是大老板,可别赖账啊。”
这时,孙小海、李明他们也围过来了。李明接过借据仔细看,脸色凝重:“卓董,签名……像是您的,但笔迹有点怪。公章……是真的。”
“听到了吗?”刘铁军提高声音,“您的财务总监都说可能是真的!三百万,今天是还现金,还是转账?”
工地上的人都围过来了。工人们议论纷纷:“卓老板借高利贷了?”“不会吧?他那么有钱……”
卓全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事不对劲。他根本不记得借过钱,但借据上的签名和公章,又确实像真的。只有一个可能——被人伪造了!
“刘老板,这样。”他说,“借据我先收下,我会让公安部门鉴定笔迹和印章真伪。如果真是我借的,一分不少还你。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刘铁军冷笑,“卓董事长,您这是想拖时间吧?行,我给您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见不到钱,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庆祝会不欢而散。回到办公室,卓全峰立刻召集紧急会议。
“李明,你马上去银行查账,看有没有三百万的进出记录。栓柱,你去公安局,报案,申请笔迹和印章鉴定。小海,你去找靠得住的兄弟,暗中调查这个刘铁军。”
分头行动。当天下午,结果出来了——银行账上根本没有三百万的借款记录;公安局初步鉴定,签名是模仿的,但模仿得很像,公章是真的,但可能是偷盖的。
“公章……只有我和李明有钥匙。”卓全峰脸色铁青,“李明的钥匙一直随身携带,我的钥匙……放在办公室保险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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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有谁进得去?”孙小海问。
“除了我,只有秘书小王有备用钥匙,但她跟了我八年,不可能……”
正说着,秘书小王哭着跑进来:“卓董……我……我对不起您……钥匙……钥匙被我表哥借走过一次……”
“你表哥?谁?”
“卓……卓云乐……”
一切都清楚了。卓云乐借走了钥匙,偷盖了公章,伪造了借据。
“这个孽障!”卓全峰一拳砸在桌子上。
更坏的消息传来——刘铁军已经放出话,三天后如果收不到钱,就来封工地!而且,他还联系了几家媒体,说要曝光“兴安集团借高利贷,资金链断裂”!
“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啊。”王老六老泪纵横,“全峰,咱们……咱们报警吧?”
“报警没用。”李明摇头,“借据有签名有公章,公安只能鉴定真伪,但鉴定需要时间。这三天,消息传出去,咱们的声誉就毁了。银行可能抽贷,业主可能退房,供应商可能催款……资金链真会断!”
卓全峰沉默了。他知道,这是大哥和侄子设的局,目的就是要搞垮他。但他没想到,他们这么狠。
晚上,他开车回靠山屯。车刚进屯,就感觉气氛不对——家家户户都关着门,井台边一个人都没有。到了家门口,院门紧闭。他推门进去,上房里传来争吵声。
“……爹,您就别管了!这次,我一定要把属于我的拿回来!”是大哥卓全兴的声音。
“混账东西!”老爷子的声音在发抖,“你这是要毁了你弟!毁了咱们老卓家!”
“他毁我的时候呢?信托的事,他考虑过我吗?”
卓全峰推门进去。屋里,老爷子坐在炕头,气得脸色发白。大哥卓全兴站在地上,满脸狰狞。三哥卓全旺蹲在墙角,不吭声。三嫂刘晴躲在灶台边,眼神躲闪。
“全峰……”老爷子看到他,老泪纵横,“你大哥他……他糊涂啊!”
卓全峰看着大哥,心里一片冰凉:“大哥,刘铁军是你找来的?”
“是又怎么样?”卓全兴豁出去了,“卓全峰,这些年,你风光够了!也该轮到我了!合作社,应该有我一份!老爷子,应该由我养老!可你呢?信托信托,把财产都给了老婆孩子,把我们当外人!今天,我要把属于我的拿回来!”
“大哥,合作社你一直有股份,每年分红没少你的。爹的养老,我一直承担。信托是为了家族长远……”
“别跟我扯那些!”卓全兴打断他,“我就问你,三百万,给不给?不给,我就让你身败名裂!”
话说到这份上,兄弟情分彻底断了。
卓全峰深吸一口气:“大哥,钱,我一分不给。因为那不是我的债。你要闹,我奉陪。”
“好!你有种!”卓全兴狠狠一跺脚,摔门而去。
老爷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捶胸顿足:“造孽啊……造孽啊……”
第二天,消息已经传开了。省城一些小报开始报道:“兴安集团深陷高利贷危机”“卓全峰借债三百万,工地面临查封”。虽然没上大报,但影响很坏。
工地上,工人们人心惶惶。有几个供应商来催款,说听到风声,怕收不到钱。
“卓董,这样下去不行啊。”李明急得嘴上都起泡了,“三天,就三天时间!”
卓全峰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他知道,这是一场生死战。输了,这些年的一切都可能付诸东流;赢了,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李明,你帮我约刘铁军,明天下午,在工地见面,我当面还钱。”
“还钱?咱们哪来的钱?”
“我自有办法。”
十月三日下午,工地临时办公室。刘铁军带着六个手下,大摇大摆地来了。卓全峰这边,只有他和孙小海。
“卓董事长,钱准备好了?”刘铁军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准备好了。”卓全峰拿出一个皮箱,打开,里面是一沓沓现金,“三百万,一分不少。”
刘铁军愣住了。他没想到卓全峰真能拿出钱。按计划,卓全峰拿不出钱,他就可以查封工地,逼卓全峰转让股份。
“点钱。”他对手下说。
六个手下开始点钱。办公室里只有点钞机“刷刷”的声音。
这时,外面传来警笛声。刘铁军脸色一变:“卓全峰,你报警?”
“没有。”卓全峰很平静,“可能是路过的。”
但警车在工地门口停下了。进来几个警察,为首的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王队长。
“刘铁军,有人举报你涉嫌伪造借据,敲诈勒索,请跟我们走一趟。”
“什么?”刘铁军跳起来,“你们有证据吗?”
“有。”王队长拿出一份文件,“卓云乐已经交代了,是你指使他偷盖公章,伪造借据。这是他的口供,还有你给他的五万块钱好处费的银行转账记录。”
刘铁军脸色煞白。他没想到,卓全峰早就报了警,而且拿到了关键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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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走!”王队长一挥手。
刘铁军被带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卓全峰和孙小海。
“全峰,你……你早就计划好了?”孙小海目瞪口呆。
“对付这种人,必须一击致命。”卓全峰说,“我让栓柱去找了卓云乐,晓以利害——如果他不交代,就是诈骗罪主犯,最少判十年;如果交代,算从犯,可能判缓刑。他怕了,全交代了。”
“那这些钱……”孙小海指着皮箱。
“是从信托里临时借的,明天就得还回去。”卓全峰合上皮箱,“走,咱们去见我大哥。”
卓全兴家,气氛凝重。卓全兴坐在炕上,脸色灰白。他已经知道刘铁军被抓的消息了。
卓全峰推门进去,兄弟俩对视,良久无言。
“大哥,刘铁军被抓了,卓云乐也交代了。”卓全峰先开口,“伪造借据,敲诈勒索,数额巨大,最少判五年。”
卓全兴手一抖,烟掉在地上。
“但我是他老叔,我可以出具谅解书,请求从轻处罚。”卓全峰继续说,“条件是——你和你儿子,永远不再打合作社的主意。”
卓全兴抬起头,眼睛通红:“卓全峰,你……你狠!”
“大哥,不是我狠,是你们逼的。”卓全峰声音很平静,“这些年,我自问对得起你。合作社你占股百分之十,每年分红几十万;你儿子我安排了工作;你闺女上学我出了钱。可你呢?贪心不足,还想把我的一切都夺走。”
“那是你欠我的!”卓全兴吼道,“我是老大,家产应该由我继承!”
“家产?”卓全峰笑了,“大哥,你醒醒吧!合作社不是祖产,是我一手创立的!你出了多少力?你投了多少钱?凭什么要继承?”
“我……我是你哥!”
“哥?”卓全峰摇摇头,“大哥,你配当哥吗?爹娘在世时,你尽过多少孝?合作社困难时,你出过多少力?现在看我发达了,就想来摘桃子?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话说得重,卓全兴哑口无言。
“大哥,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卓全峰语气缓和了些,“是来给你指条路。签一份协议,保证以后不再捣乱,我就出具谅解书,云乐可以判缓刑。你们父子,还可以在合作社领分红,安安稳稳过日子。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卓全兴沉默了很久,最终,颤抖着手,在协议上签了字。
从大哥家出来,天已经黑了。卓全峰站在屯里的老榆树下,看着天上的星星。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谁家孩子的哭声。
他想起了小时候,和大哥一起在这棵树下玩耍,一起上山打猎,一起憧憬未来。
那时候,兄弟俩多好啊。
可现在,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全峰。”老爷子拄着拐棍走过来,老泪纵横,“爹……爹对不起你……”
“爹,不怪您。”卓全峰扶住老爷子,“是儿子没处理好。”
“你大哥他……他糊涂啊……”
“都过去了。”卓全峰轻声说,“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话虽这么说,但他知道,兄弟之间的裂痕,再也补不上了。
但这也许就是成长的代价——当你越走越高,越走越远,总有人会掉队,总有人会嫉妒,总有人会想把你拉下来。
而你要做的,不是停下来等他们,而是继续往前走。
走得越快,走得越稳,那些想拉你的人,就越是够不着。
就像爷爷常说的:“打猎的时候,别总回头看。回头看,容易摔跤。要往前看,看准目标,一往无前。”
现在,他往前看了。
前面,还有更长的路,更高的山。
而他,要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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