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日,寒露。
长白山的清晨已经能呵出白气,松花江支流上飘着薄冰碴子。但靠山屯东头老卓家的院子里,却堆满了渔网、浮漂、铁锚——不是山里用的,是海里用的。
“他爹,你真要弄渔船?”胡玲玲蹲在院里,手里缝补着一张破渔网,针脚又细又密,“咱们山里人,连松花江都没出过,去啥大海?”
“山里有山里的活法,海里有海里的活法。”卓全峰正往一辆卡车上装渔具,脸上全是汗,“王建军在石砬子村干了三年捕鱼队,现在要扩大规模,找我合伙。我出钱买船,他出人出海,利润对半分。”
“可大海多危险啊!”胡玲玲不放心,“我听说,海上风浪大,还有台风……”
“现在十月了,台风季过了。”卓全峰拍拍她的肩,“放心,建军有经验,他爹他爷都是老渔民,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海,什么时候不能出。”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王建军开着一辆旧卡车来了,车上跳下来七八个汉子,都是石砬子村的渔民,皮肤黝黑,手脚粗大。
“全峰!东西准备好了吗?”王建军嗓门洪亮。
“好了,就等你们了。”卓全峰指着满院子的渔具,“网是新买的,尼龙的,比麻绳的轻;浮漂是塑料的,带反光,晚上也能看见;铁锚是船厂定做的,二百斤,够结实。”
王建军检查了一遍,很满意:“行!装车,今天就去石砬子村。船明天到港,是条二手渔船,但保养得好,三十米长,能装五十吨鱼。”
一群人七手八脚把渔具装上两辆卡车。卓全峰跟胡玲玲告别:“玲玲,我去几天就回来。你在家看好闺女们。”
“你小心点。”胡玲玲眼圈红了,“听说海上冷,多穿点。”
“知道了。”
车开了五个小时,下午到了石砬子村。这是个靠海的小渔村,房子都是石头垒的,屋顶压着海草。村口码头停着十几条小渔船,随风摇晃。
王建军家就在码头边上,三间石头房。他爹王老大今年六十,干了一辈子渔民,脸上皱纹像刀刻的。
“全峰来了?快进屋!”王老大很热情,“建军常提起你,说你是能人,山里山外都能干。”
“王叔,您过奖了。”卓全峰很客气,“我是来学习的,海上活儿,一窍不通。”
“没事,慢慢学。”王老大说,“打渔跟打猎一个理——都得看天,看地,看运气。山里看山势,海上看海况;山里看兽踪,海上看鱼汛;山里靠枪准,海上靠网密。”
这话在理。卓全峰觉得,打猎和打渔,确实有相通之处。
第二天,新船到了。是一条铁壳渔船,船身刷着蓝漆,船头写着“兴安渔001号”。船不算新,但保养得不错,发动机声音很稳。
“这船,花了多少钱?”卓全峰问。
“八万。”王建军说,“原来要十万,我磨了半天,降到八万。船上设备齐全,雷达、声呐、无线电都有,还能在海上待半个月。”
“值。”
上船检查。船长三十米,宽六米,前甲板是起网区,后甲板是驾驶室和生活区。船舱里能装五十吨鱼,还有冷冻舱,鱼捞上来就能冻。
“船员呢?”卓全峰问。
“找了十二个,都是老渔民。”王建军说,“大副是我堂弟王建国,轮机长是我表舅李老三,水手都是村里年轻人,水性好,能吃苦。”
“行,什么时候出海?”
“后天。明天准备给养,加满油,检查设备。”
两天后,十月十一日,凌晨四点,“兴安渔001号”起锚出海。卓全峰坚持要跟船——他是大股东,得知道海上怎么回事。
船出港时,天还黑着。码头上的灯火渐渐远去,四周只剩漆黑的海面和满天星斗。卓全峰站在驾驶室里,看着雷达屏幕上的光点,心里有点发慌——这跟在山上完全不一样,山上看得见摸得着,海里一片黑,啥也看不见。
“全峰,第一次出海?”王建军递给他一支烟。
“嗯,第一次。”
“别怕,习惯就好。”王建军指着前方,“咱们现在往东走,去黄海渔场。那里有黄花鱼群,这时候正肥。”
船开了六个小时,天亮了。海上日出很壮观,太阳从海平面跳出来,把海水染成金色。卓全峰站在船头,看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心里很震撼。
“真大啊……”他喃喃道。
“这才哪到哪。”王建军说,“黄海算小的,东海更大,太平洋更大。人在这海上,就像蚂蚁在大锅里。”
上午十点,到了预定渔场。王建军看海图,又看声呐屏幕。
“这儿,水深五十米,海底有礁石,鱼喜欢在这附近。”他下令,“下网!”
水手们开始忙碌。渔网有三百米长,二十米深,像一堵墙沉入海中。船拖着网慢慢走,这叫“拖网作业”。
拖了两个小时,起网。卓全峰很紧张,不知道能捞上来什么。
网慢慢收起,越来越重。最后露出水面时,所有人都惊呆了——满网都是鱼!银光闪闪,活蹦乱跳!
“大黄鱼!”王建军兴奋地喊,“这一网,少说五吨!”
确实是大黄鱼,每条都有一尺多长,金黄的颜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水手们开始分拣,大的装箱,小的放生——这是规矩,不打小鱼。
一网五吨,价值三万块!这才第一天!
卓全峰算账:一网三万,一天拖四网,就是十二万。除去油钱、人工、折旧,净赚八万。这比打猎挣钱多了!
但王建军说:“不是天天有这么好运气。要看鱼汛,看天气,看海况。有时候一天也捞不着一网。”
果然,第二天运气差了。拖了三网,只捞到一些小杂鱼,值不了几个钱。
“鱼群跑了。”王建军看声呐,“得换地方。”
船往北开了五十海里。第三天,又碰到鱼群——这次是带鱼,一网三吨,价值两万。
五天下来,总共捞了十五吨鱼,价值十万。除去成本,净赚六万。
“还行。”王建军说,“这趟不亏。但咱们得往深处走,去东海,那里鱼多,但风险大。”
“什么风险?”
“风浪大,离岸远,万一出事,救援都来不及。”王建军很严肃,“全峰,你要是怕,咱们就在黄海转转。”
“不怕。”卓全峰很坚决,“既然干了,就往大了干。”
船继续往东,进入东海。这里的海确实不一样,浪大了,船晃得厉害。卓全峰开始晕船,吐得昏天黑地。
“坚持住,吐几天就好了。”王建军给他递水。
吐了三天,慢慢适应了。东海鱼确实多,每天都能捞到鱼,但品种杂——有鲳鱼、墨鱼、马鲛鱼,还有螃蟹、虾。
到第十天,船已经装了四十吨鱼。王建军说:“差不多了,该返航了。再装,冷冻舱不够用了。”
但就在返航前一天,出事了。
晚上九点,船正在航行,突然雷达上出现大片雨区。王建军脸色变了:“不好,要变天!”
话音刚落,风就来了。开始是微风,很快变成大风,接着是狂风。海浪越来越高,从一米涨到三米,又涨到五米。船像片树叶,在浪尖上颠簸。
“全船注意!暴风雨来了!”王建军在广播里喊,“所有人穿上救生衣!固定好货物!准备抗风!”
卓全峰紧紧抓住栏杆,看着窗外。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闪电划破夜空时,才能看见滔天巨浪。船被浪抛起又落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要散架。
“建军,这船……撑得住吗?”他声音发颤。
“撑得住!”王建军紧紧把着舵,“这船我检查过,结构没问题。只要不碰上暗礁,就能撑过去。”
但怕什么来什么。凌晨两点,船底传来“咚”一声闷响——撞到东西了!
“什么情况?”王建军问轮机长。
李老三从底舱跑上来,脸色煞白:“船长,底舱漏水了!可能是撞到漂浮物了!”
“堵漏!”
水手们拿着堵漏毯、木楔子冲下底舱。但漏水很急,海水哗哗往里灌。
“抽水机!开抽水机!”
两台抽水机同时开动,但进水速度比抽水快。照这样下去,两个小时船就得沉。
王建军当机立断:“弃货!把鱼扔了,减轻重量!”
“扔了?”卓全峰心疼——四十吨鱼,值三十万啊!
“命要紧还是鱼要紧?”王建军吼道,“扔!”
水手们开始往海里扔鱼。一箱箱冻鱼被推下海,很快就被浪卷走了。扔了二十吨,船身轻了些,进水速度慢了。
但还不够。风浪更大了,浪高达到七八米。船倾斜得厉害,随时可能翻。
“船长,不行了!得弃船!”大副喊。
“再等等!”王建军咬牙,“发求救信号!”
无线电员开始发sos信号。但暴风雨中,信号很差,不知道有没有人收到。
凌晨四点,最危险的时候来了。一个巨浪打来,把驾驶室的玻璃都打碎了。海水灌进来,仪器短路,船失去动力。
“完了……”有人哭起来。
卓全峰紧紧抓住一根柱子,心里反倒平静了。他想起了山里,想起了打猎时的危险。那时候,他也觉得要死了,但都活过来了。这次,也能活过来吗?
他想起了胡玲玲,想起了六个闺女,想起了还没完成的梦想。
“不能死!”他对自己说,“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就在这时,远处出现灯光——是船!有船来了!
“救命!救命!”水手们挥舞着手电筒。
那船越来越近,是一艘大货轮。货轮放下救生艇,冒着风浪靠过来。
“快上船!”货轮上的人喊。
“兴安渔001号”的船员一个个爬上救生艇。卓全峰是最后一个走的,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船——它倾斜在海里,像头垂死的巨兽。
上了货轮,所有人瘫倒在地。货轮船长是个中年人,很和气:“你们运气好,我们正好路过,收到你们的求救信号。”
“谢谢,谢谢船长。”王建军连连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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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船怎么办?”
“只能放弃了。”王建军叹气,“等风浪小了,再看能不能拖回去。”
货轮把船员送到最近的港口。船没了,鱼没了,损失五十多万。但人活着,就是万幸。
回到石砬子村,村里人都来慰问。王老大拍拍卓全峰的肩膀:“孩子,别难过。海上讨生活,就是这样,有得有失。人没事就好。”
卓全峰点点头,但心里憋着火。五十万啊,不是小数目。但他知道,不能怪王建军,天灾人祸,谁也预料不到。
“建军,船还能修吗?”他问。
“能修,但得花大价钱。”王建军说,“发动机坏了,船体漏水,修好得十万。”
“修!”卓全峰很坚决,“不但要修,还要买新船。这次咱们买更大的,更结实的。”
“还买?”王建军愣了,“全峰,你不怕?”
“怕啥?”卓全峰说,“打猎的时候,碰见熊瞎子,我也怕。但怕就不打猎了?海上也一样,怕就不打渔了?”
王建军被他的勇气感动了:“行!你出钱,我出力,咱们再干!”
船拉去船厂修理。卓全峰又拿出二十万,订了一条新船——“兴安渔002号”,四十米长,钢壳,带冷藏舱,能装八十吨鱼。
消息传回靠山屯,刘晴又来说风凉话。
“听说了吗?全峰又赔了五十万!海里丢了,山里也快丢光了!”
这话传到胡玲玲耳朵里,她气得直哭。卓全峰安慰她:“别听她胡说。做生意有赚有赔,正常。这次赔了,下次赚回来。”
“可那是五十万啊……”
“五十万不多。”卓全峰说,“咱们现在一年能挣二百万,赔得起。关键是总结经验,下次不犯同样的错误。”
他总结这次教训:第一,船不够结实;第二,设备不够先进;第三,船员应急训练不足;第四,气象预报没重视。
针对这些问题,他一一改进。新船要买最好的,设备要装最先进的,船员要定期培训,每次出海前要看三天天气预报。
两个月后,“兴安渔001号”修好了,“兴安渔002号”也下水了。两条船,组成船队,再次出海。
这次准备充分,一路顺利。在东海渔场,捞到大批带鱼、黄花鱼,还捞到几网对虾,价值百万。
一个月后,船队满载而归。两条船装了八十吨鱼,价值六十万。除去成本,净赚四十万!
这次成功了。捕鱼队站稳了脚跟。卓全峰又买了第三条船,“兴安渔003号”。船队扩大到三条船,二十多个船员。
生意好了,眼红的人又来了。
一天,石砬子村来了几个人,说是县水产公司的。
“王建军,你们这捕鱼队,有许可证吗?”领头的问。
“有。”王建军拿出证件。
“有也不行。”领头的一挥手,“从今天起,你们的鱼,只能卖给我们水产公司。价格按国家牌价,不能私自卖。”
“国家牌价?那比市场价低一半!”
“低也得卖!这是规定!”
王建军知道,这是来抢生意的。水产公司收鱼便宜,转手卖高价,赚差价。以前船少,他们不管。现在船多了,就来管了。
“同志,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还有统购统销这一说?”
“改革开放也得按规矩来!”领头很横,“你们要是不卖,就吊销你们的许可证!”
王建军没办法,打电话给卓全峰。卓全峰赶来,直接去找县长。
“县长,我们是合法经营,为什么不能自主销售?”
县长很为难:“小卓啊,水产公司是国营单位,有任务指标。你们把鱼都卖了,他们完不成任务,不好交代。”
“那也不能让我们吃亏啊!”
“这样吧,”县长想了想,“你们把产量的百分之三十卖给水产公司,按牌价。剩下的,你们自己处理。”
“百分之三十?太多了!”
“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
卓全峰想了想,答应了。百分之三十虽然多,但总比全部好。
但水产公司不满足,还想多要。他们找人在码头捣乱,不让其他鱼贩来收鱼。
王建军火了,要动手。卓全峰拦住:“别急,我想办法。”
他去找了陈老。陈老给省水产厅打了电话。省厅下来人调查,批评了县水产公司,说他们妨碍个体经济发展。
从那天起,水产公司再也不敢捣乱了。
捕鱼队生意越做越大。到年底,三条船一个月净赚六十万!加上狩猎公司、电子厂、服装店、运输队,卓全峰一个月能挣二百万!
他在石砬子村买了块地,建了冷库、加工厂。鱼捞上来,直接加工——去鳞、去内脏、冷冻、包装,做成成品,卖到全国各地。
村里人都念卓全峰的好。捕鱼队招了五十个工人,都是村里人,月工资二百,比种地强多了。
王老大说:“全峰,你是我们村的恩人。以前我们打渔,挣不了几个钱,还危险。现在好了,有工资,有保险,出海也有保障。”
卓全峰笑笑:“王叔,咱们是互相帮忙。你们有经验,我有资金,合在一起,才能干大事。”
是啊,干大事。
从山里到海里,从猎户到渔老板。
这一步,他走了九年。
但还不够。
他还要建船队,建加工厂,建销售网络。
把海鲜卖到全国,卖到全世界。
就像爷爷常说的:“好猎手,不能光在一个山头转。好渔夫,不能光在一个海湾转。要走得远,看得广,才能打到大家伙。”
他现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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