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日,重阳。
长白山主峰白头山巅,云雾缭绕。卓全峰站在海拔两千七百米的观景台上,脚下是翻滚的云海,远处是连绵的雪山。晨光穿透云层,在雪峰上镀上一层金边,壮美得让人窒息。
他身后站着六个人——大丫卓雅慧、孙小海、王老六、王建军,还有两个穿西装的中年人,一个姓李,是深圳来的投资顾问;一个姓张,是北京来的规划专家。
“卓总,您看这视野,这景观。”张专家展开规划图,“咱们的‘长白山国际生态度假区’选址在这儿,绝对是世界级的。一期工程五十栋别墅,一个五星级酒店,一个滑雪场,一个温泉中心。投资八千万,预计五年回本,十年净利润两个亿。”
李顾问补充:“深圳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港商愿意投资三千万,占股百分之三十。条件是度假区必须引进国际管理团队。”
卓全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方。风很大,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
“爹,您觉得怎么样?”卓雅慧问。她今年二十三岁,清华大学硕士毕业,现在是兴安集团副总裁,分管发展规划。
“雅慧,你说呢?”卓全峰反问。
“我觉得可行,但有风险。”卓雅慧很冷静,“八千万不是小数目,占咱们集团流动资金的百分之四十。如果项目失败,会影响其他产业。而且环保要求越来越严,这么大的开发,审批是难题。”
“孙叔,你怎么看?”卓全峰看向孙小海。
孙小海现在是狩猎公司总经理,年薪二十万,是集团元老。他挠挠头:“全峰,我打猎在行,搞旅游不懂。但我知道,这山是咱们的根,不能破坏。”
“六叔?”
王老六更直接:“全峰,我听你的。你说干,咱就干;你说不干,咱就不干。”
卓全峰笑了。这么多年,这些老兄弟还是这样,无条件信任他。
“建军,你呢?”他看向王建军。
王建军现在是捕鱼公司总经理,手下有二十条渔船,年产值两千万。他想了想:“全峰,我觉得可以干,但要稳。咱们分期投资,一期先投两千万,看看效果。效果好再追加。”
“好,大家说得都有道理。”卓全峰终于开口,“这个项目,我思考了半年。今天站在这里,我有了决定——干!但要按建军说的,分期干,稳扎稳打。”
他转身面对众人,目光如炬:“第一期,投资两千万,建二十栋别墅,一个小型滑雪场,一个温泉中心。不破坏生态,不砍一棵树,所有建筑都用环保材料。第二期,看市场反应,再决定是否追加。”
“卓总明智。”张专家点头,“这样风险可控。”
“但是,”卓全峰话锋一转,“我有一个条件——度假区必须保留狩猎体验项目。不是真打猎,是模拟狩猎,用激光枪,打电子靶。要让游客体验咱们东北猎人的文化。”
“这个创意好!”李顾问眼睛一亮,“现在城里人就喜欢这个,原生态体验!”
“好,那就这么定了。”卓全峰拍板,“雅慧,你负责具体执行。孙叔、六叔,你们配合。建军,你那边继续抓好捕鱼业务,这是咱们的现金牛。”
“明白!”众人齐声。
下山时,已是中午。车队开到半山腰的施工现场,工人们正在热火朝天地干活。度假区一期工程已经开工三个月,二十栋木屋别墅的框架已经立起来。
卓全峰下车视察。工头老赵迎上来:“卓总,您来了!”
“老赵,进度怎么样?”
“按计划进行,年底能完工。”老赵汇报,“就是有个问题——建材运输困难。山路窄,大车进不来,得用小货车倒运,成本高,进度慢。”
“山路必须修。”卓全峰很果断,“雅慧,你跟县里交通局联系,申请修路资金。咱们出一半,县里出一半。”
“好的,爹。”
正说着,远处传来争吵声。一群人围在那儿,吵得面红耳赤。
“怎么回事?”卓全峰走过去。
原来是卓全旺和几个工人在吵架。卓全旺现在在工地当安全员,月工资八百,干得很卖力。
“全峰,你来得正好!”一个工人嚷嚷,“卓全旺不让我们在这儿抽烟,说怕引起山火。这大秋天的,哪来的山火?”
“就是!管得太宽了!”
卓全旺脸涨得通红,但很坚持:“工地上有规定,不准抽烟!你们要抽,去指定吸烟区!”
“指定吸烟区离这儿五百米!谁跑那么远?”
“规定就是规定!”卓全旺寸步不让,“我是安全员,就得管!”
卓全峰走过去,看了看地上的烟头,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木材堆。木材都是干燥的松木,一点就着。
“全旺说得对。”他开口,“工地上不准抽烟,这是死规定。谁再违反,扣三天工资。”
工人们不说话了。
“你们想想,”卓全峰指着木材堆,“这些木材值多少钱?一车五千。要是着火了,损失多少?你们赔得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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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总,我们就是抽根烟……”
“抽烟可以,去指定地方。”卓全峰很严厉,“安全无小事。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工人们悻悻地走了。卓全旺松口气:“全峰,谢谢。”
“三哥,你做得对。”卓全峰拍拍他的肩,“安全员就得硬气。继续这么干。”
“哎!”卓全旺很感动。弟弟的信任,比什么都重要。
离开工地,车队继续下山。到山脚时,看见一群人围在路边,举着牌子,上面写着“保护长白山”“反对商业开发”。
又是环保组织的。
“停车。”卓全峰下车。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很斯文。看见卓全峰,她走过来:“卓先生,我们是省环保志愿者协会的。我们反对您在长白山开发旅游,这会破坏生态环境。”
“同志,我们的开发是经过严格审批的,环保达标。”卓全峰很耐心。
“达标也不行!”女人很激动,“长白山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定的‘人与生物圈’保护区。任何开发都是破坏!”
“那您认为应该怎么办?”
“保持原貌,不开发!”
“不开发,乡亲们怎么致富?”卓全峰问,“靠山屯您知道吗?离这儿三十里。以前是贫困村,人均年收入不到五百。现在搞旅游,搞养殖,人均年收入五千。孩子们能上学,老人们能看病。这不比守着穷山受穷强?”
“致富不能以破坏环境为代价!”
“我们没有破坏。”卓雅慧站出来,递上一份文件,“您看,这是我们的环保方案——污水处理系统、垃圾分类回收、太阳能供电、生态修复计划。我们还成立了‘长白山生态保护基金’,每年拿出利润的百分之十,用于环境保护。”
女人接过文件,仔细看。看着看着,表情缓和了。
“你们……真能做到?”
“白纸黑字,写进合同。”卓雅慧很自信,“欢迎监督。”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收起牌子:“好,我们暂时不抗议了。但我们会监督,如果你们违反承诺,我们会曝光,会起诉。”
“欢迎监督。”卓全峰伸出手。
女人犹豫了一下,握了握:“我叫林雪,省环保协会干事。希望你们说到做到。”
车队继续前行。车上,卓雅慧说:“爹,这些环保组织也是好心。”
“我知道。”卓全峰点头,“但他们不懂,真正的环保不是不开发,是合理开发。就像打猎——以前是滥捕滥杀,现在是计划狩猎,保护生态。一个道理。”
“还是您看得透。”
回到靠山屯,已是傍晚。屯里变化很大——水泥路通了,路灯亮了,家家户户都盖了新房。学校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卫生院飘出消毒水味。
老宅院里,胡玲玲正在准备晚饭。六个闺女都在家——大丫从省城回来,二丫从北京回来,三丫从医学院回来,四丫、五丫、六丫放假。
“爹回来了!”六丫眼尖,第一个跑出去。
卓全峰抱起小闺女:“六丫,又长高了!”
“爹,我数学竞赛得了全国一等奖!”六丫献宝似的拿出奖状。
“好!爹的六丫真棒!”
进院,闺女们围上来。大丫汇报工作,二丫展示设计图,三丫讲医院见闻,四丫弹新学的曲子,五丫跳新编的舞。
胡玲玲端上饭菜:“行了行了,先吃饭,边吃边说。”
饭桌上是地道的东北菜——酸菜炖白肉、小鸡炖蘑菇、锅包肉、地三鲜、蘸酱菜,还有新蒸的大馒头。
一家八口围坐,其乐融融。
“爹,度假区进展怎么样?”大丫问。
“还行,就是有些小麻烦。”卓全峰说了环保组织的事。
“这事儿得重视。”大丫说,“现在舆论很重要。我建议,咱们主动邀请媒体、环保组织、专家学者,搞个‘开放日’,公开透明,接受监督。”
“这个主意好。”卓全峰点头,“雅慧,你安排。”
“爹,我有个想法。”二丫说,“我想设计一套‘东北猎人’主题的旅游纪念品——猎刀模型、兽皮背包、羽毛头饰。在度假区卖,肯定受欢迎。”
“可以,你设计,爹投资。”
三丫说:“爹,咱们卫生院的设备该更新了。有些仪器还是七十年代的,落后了。我联系了北京的医疗器械公司,能拿到优惠价。”
“需要多少钱?”
“全套下来,大概五十万。”
“批了。”卓全峰很干脆,“治病救人的事,不能省。”
四丫说:“爹,我想在学校开个音乐班,教孩子们乐器。现在只有钢琴,太单一了。我想买些二胡、笛子、唢呐,都是咱们民族乐器。”
“需要多少?”
“乐器加教材,大概五万。”
“批了。”
五丫说:“爹,我想组织屯里的妇女,成立个秧歌队、舞蹈队。农闲时排练,节假日表演,丰富文化生活。”
“需要多少?”
“服装道具,大概三万。”
“批了。”
六丫最后说:“爹,我想要个天文望远镜,看星星。我们学校没有,我想让同学们都能看。”
“需要多少?”
“好的望远镜,大概一万。”
“批了。”
胡玲玲笑了:“他爹,你这是有求必应啊。”
“闺女们干正事,爹当然支持。”卓全峰说,“钱挣来不就是花的?花在正道上,值。”
正吃着,外面传来汽车声。孙小海匆匆进来:“全峰,出事了!”
“咋了?”
“度假区工地……塌方了!”
卓全峰放下筷子:“严重吗?”
“砸伤三个人,已经送卫生院了。工程停了,工人们不敢干了。”
“走,去看看。”
赶到卫生院,三个受伤的工人正在处理伤口。一个胳膊骨折,一个腿划伤,一个头部擦伤,都不严重。
“怎么回事?”卓全峰问工头老赵。
“挖地基时,边上土方塌了。”老赵一脸懊恼,“都怪我,没检查仔细。”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卓全峰很冷静,“工程全面停工,彻底检查安全隐患。雅慧,你联系省里的建筑专家,请他们来勘察。孙叔,安抚好工人,该治伤治伤,该补偿补偿。”
“卓总,工期耽误了……”老赵担心。
“工期不重要,安全第一。”卓全峰很坚决,“什么时候安全隐患排除了,什么时候复工。”
回到老宅,已是深夜。卓全峰睡不着,坐在院子里抽烟。
胡玲玲出来,给他披上衣服:“他爹,别愁,事情总能解决。”
“玲玲,我在想,是不是我太急了。”卓全峰说,“度假区投资这么大,万一出事,损失惨重。”
“你不是常说,做生意有风险吗?”胡玲玲坐在他身边,“当年你打猎,碰上熊瞎子,不也危险?可你还是去了。因为你知道,风险越大,收获越大。”
“是啊。”卓全峰点头,“可那时候是我一个人,现在关系到这么多人。”
“正因为关系到这么多人,你更得干好。”胡玲玲说,“屯里多少人靠你吃饭?学校的孩子,医院的病人,工地的工人,还有咱们六个闺女。你是他们的主心骨,你不能倒。”
这话让卓全峰一震。是啊,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他身后是几百个家庭,几千口人。
“玲玲,你说得对。”他握住妻子的手,“我不能倒,我得挺住。”
三天后,省里的建筑专家来了。勘察后得出结论:塌方是偶然事故,地质条件没问题,但施工规范需要加强。
“卓总,我建议你们聘请专业监理公司,全程监督施工。”专家说,“虽然多花点钱,但安全有保障。”
“好,就按您说的办。”卓全峰当场拍板。
监理公司请来了,是北京的国家甲级资质。工程重新开工,这次更规范,更严格。
一个月后,度假区一期工程顺利完成。二十栋木屋别墅依山而建,与自然环境融为一体。滑雪道、温泉中心、餐厅、会议室,一应俱全。
十月一日,国庆节,“长白山国际生态度假区”正式开业。
开业典礼很隆重。省里领导来了,陈老来了,媒体来了,环保组织来了,还有第一批客人——五十个香港游客。
卓全峰致辞:“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欢迎来到长白山。这里是大自然的馈赠,是猎人的家园。我们开发度假区,不是要征服自然,而是要融入自然。我们要让每一位客人,体验最纯正的东北文化,感受最壮美的自然风光。”
掌声如雷。
香港游客很兴奋。他们体验了模拟狩猎,学习了猎人的技艺;泡了温泉,看了雪山;吃了野味,喝了小烧。临走时,纷纷说还要再来。
第一个月,度假区营业额一百万,净利润三十万。成功了!
消息传回靠山屯,乡亲们奔走相告。
“听说了吗?度假区赚钱了!”
“全峰就是厉害!”
“咱们屯这下更出名了!”
卓全峰没有满足。他召开集团高管会议,制定五年规划。
“第一个五年,我们已经走过。”他在会上说,“从打猎起家,到多元化经营,年产值过亿。第二个五年,我们要实现三个目标:第一,集团上市;第二,产值过十亿;第三,打造百年老店。”
底下人听得热血沸腾。
“具体计划如下:第一,度假区扩大规模,投资五千万,建二期工程;第二,狩猎公司转型,开展生态旅游、野生动物保护;第三,捕鱼公司拓展深海捕捞,开辟远洋航线;第四,兴安助学基金扩大范围,覆盖全省贫困地区;第五,建立家族信托,规范财产传承。”
“爹,上市会不会太早?”卓雅慧问。
“不早。”卓全峰说,“现在国家鼓励民营企业上市,这是机会。上市后,融资更容易,发展更快。但前提是,咱们的财务要规范,管理要科学。”
“明白了。”
“好,各自去准备。”卓全峰站起来,“五年后,咱们再聚首,看成果!”
散会后,卓全峰一个人上了白头山。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脚下的云海,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第一次跟爹进山打猎,那时他十二岁,扛着比他还高的猎枪。
想起了第一次打到狍子,卖了八块钱,给娘买了块花布。
想起了娶胡玲玲那天,大雪封山,他用爬犁把她接回家。
想起了六个闺女出生,一个接一个,哭声响亮。
想起了老爷子去世,握着他的手说:“全峰,卓家靠你了。”
想起了创业的艰难,想起了成功的喜悦,想起了恩怨情仇,想起了团圆和睦。
四十四年,弹指一挥间。
从山里娃,到猎王,到企业家,到慈善家。
这条路,他走得不容易,但走得踏实。
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那是山的气息,林的气息,海的气息,也是时代的气息。
改革开放的浪潮,把他推向了更广阔的天地。但他知道,无论走多远,根在长白山,在靠山屯。
就像爷爷常说的:“树高千尺,叶落归根。人走万里,魂归故里。”
他现在站在山巅,但心在故土。
猎王的传奇,还在继续。
但更重要的是,猎人的精神,正在传承。
闺女们接班了,乡亲们致富了,家乡变美了。
这,才是他最大的成就。
夕阳西下,霞光满天。卓全峰转身下山,步伐坚定。
新的征程,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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