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霜降。
长白山深处的老林子里,白桦树的叶子已经黄透,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卓全峰背着那杆跟了他二十多年的水连珠猎枪,踩着厚厚的落叶,悄无声息地往前走。他身后跟着六个闺女——大丫卓雅慧扛着猎枪,二丫卓雅涵背着弓箭,三丫卓雅欣提着药箱,四丫卓雅琴拿着相机,五丫卓雅舞挎着篮子,六丫卓雅诗牵着猎犬黑虎的孙子“小黑”。
“爹,咱们今天打啥?”六丫小声问,她才十一岁,第一次跟爹进山打猎。
“看运气。”卓全峰停下脚步,蹲下身查看地上的足迹,“有狍子,有野猪,还有……熊。”
“熊?”几个闺女都紧张起来。
“别怕,是头小熊。”卓全峰指着地上的爪印,“看这大小,不超过两百斤,一岁多。它娘可能不在了,自个儿在林子里找食。”
“爹,咱们打不打?”大丫问。她现在是集团副总裁,但在山里,她还是爹的闺女。
“不打。”卓全峰站起身,“小熊没成年,打了伤天理。咱们今天打狍子,给老爷子炖汤喝。”
老爷子卓老实九十一了,身体硬朗,但牙口不好,就爱喝狍子肉炖的汤。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突然,小黑低声“呜呜”起来,耳朵竖起,盯着前方。
“有情况。”卓全峰示意闺女们蹲下。
前方五十米处,三头狍子正在啃食地上的蘑菇。两大一小,是一家子。
“爹,打哪头?”大丫端起了枪。
“打那头大的,公的。”卓全峰指着,“雅慧,你来。记住,瞄准前胸,一枪毙命,别让它受罪。”
大丫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瞄准,扣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回荡。公狍子应声倒地,另外两头狍子惊慌逃窜。
“打中了!”闺女们欢呼。
走过去看,子弹正中心脏,狍子已经断气。卓全峰点点头:“雅慧,枪法没丢。”
“跟爹学的。”大丫很自豪。
卓全峰开始处理猎物。他拿出猎刀,动作熟练——放血,剥皮,开膛,剔骨。二十分钟,一头百斤重的狍子变成了干净的肉块。
“爹,您这手艺,真绝。”三丫看得入神。
“打了三十年猎,练出来的。”卓全峰把肉装进袋子,“走吧,回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熊吼,接着是人的惊叫声。
“不好,有人遇险!”卓全峰脸色一变,“快走!”
循声跑去,穿过一片松林,看见惊心动魄的一幕——一头三四百斤的大黑熊,正追着两个人跑。那两人连滚带爬,其中一个还摔倒了。
“救命啊!”摔倒的人大喊。
卓全峰一看,愣住了——那两人竟然是卓全旺和刘天龙!
“三哥!天龙!”他大喊一声,端起了枪。
黑熊已经追到卓全旺跟前,人立起来,张着血盆大口就要扑下。
“砰!”
卓全峰开枪了。子弹打在黑熊肩头,血花四溅。黑熊吃痛,转身朝卓全峰冲来。
“爹!”闺女们惊叫。
卓全峰很冷静。他没有跑,而是站在原地,等黑熊冲到三十米处,开了第二枪。
这一枪打在胸口。黑熊踉跄一下,继续冲。
二十米。第三枪,打中头部。
黑熊终于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卓全峰这才松口气,放下枪,跑过去看卓全旺和刘天龙。
“三哥,没事吧?”
卓全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没……没事。全峰,多亏你……”
刘天龙更惨,裤子都尿湿了,话都说不出来。
“你们怎么在这儿?还招惹熊?”卓全峰问。
“我……我们……”卓全旺支支吾吾。
卓全峰一看他们背的袋子,明白了——里面是刚挖的松茸。现在是松茸季,一斤能卖八十。他们是来偷挖松茸的,结果碰上了熊。
“三哥,我说过多少次,这片林子有熊,不能来。”卓全峰很生气,“你要钱跟我说,我给你。何必冒险?”
“我……我不想总跟你要钱。”卓全旺低下头,“我想自己挣点……”
“那也不能不要命啊!”
正说着,小黑又“呜呜”起来。卓全峰一看,远处又来了两头熊——是母熊带着小熊,可能是被枪声引来的。
“快走!”他拉起卓全旺,“闺女们,撤!”
一行人快速撤离。母熊没有追,只是守着死去的公熊,发出悲鸣。
回到安全地带,卓全峰才放下心。他看着惊魂未定的卓全旺和刘天龙,叹了口气。
“三哥,天龙,你们听我一句劝。”他说,“挣钱的路子很多,别走歪路。你们要是真想干,我给你们安排——三哥去度假区当保安,月薪一千。天龙去深圳的分公司,从业务员干起,月薪八百加提成。干好了,都能升职加薪。”
“全峰,我……”卓全旺哭了,“我对不起你……”
“别说这些了。”卓全峰拍拍他,“咱们是兄弟,一辈子都是。”
处理好熊的事,回到家,天已经黑了。胡玲玲已经做好了饭,老爷子坐在炕头,等着他们。
“爷爷,我们打到狍子了!”六丫献宝似的拿出肉。
“好,好。”卓老实笑眯眯的,“全峰,你带闺女们进山了?”
“嗯,让她们练练手。”卓全峰说,“爹,今天还救了人。”
他把救卓全旺的事说了。老爷子听了,沉默很久。
“全旺那孩子,心不坏,就是糊涂。”他说,“全峰,你做得对。兄弟之间,就得互相帮衬。”
“我知道,爹。”
晚饭是狍子肉炖粉条,香气扑鼻。一家人围坐,吃得热热闹闹。
吃完饭,老爷子把卓全峰叫到里屋。
“全峰,爹有件事跟你说。”
“爹,您说。”
“爹老了,没几天活头了。”卓老实很平静,“爹这一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你把卓家撑起来了,把闺女们培养成才了,把屯里带富了。爹走了也放心。”
“爹,您别说这话,您还得长命百岁呢。”
“百岁不百岁的,不重要。”老爷子从枕头底下拿出个布包,“这是爹留给你的。”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老旧的猎刀,刀鞘是牛皮的,已经磨得发亮。
“这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康熙年间的老物件。”老爷子说,“爹传给你,你将来传给闺女们。记住,咱们卓家,是猎户出身,根在山里。无论你们走到哪,官做多大,钱挣多少,都不能忘本。”
“爹,我记住了。”卓全峰接过猎刀,沉甸甸的。
“还有,”老爷子说,“爹走后,把爹埋在老林子里,挨着你娘。不用立碑,不用修坟,就一棵树,一块石头。让爹守着这片山,守着你们。”
“爹……”卓全峰眼圈红了。
“别哭,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老爷子拍拍儿子的肩,“去吧,忙你的事去。爹累了,睡会儿。”
从里屋出来,卓全峰心情沉重。胡玲玲看出他有心事,问:“爹跟你说啥了?”
“没啥。”卓全峰摇摇头,“玲玲,我想把集团的事,慢慢交给雅慧。”
“这么早?你才四十五。”
“不早了。”卓全峰说,“雅慧有文化,有见识,比我能干。我想腾出手来,多陪陪爹,多教教闺女们。咱们打下的江山,得有人守。”
胡玲玲点点头:“也好。你忙了半辈子,该歇歇了。”
第二天,卓全峰召开家庭会议。六个闺女都在,孙小海、王老六、王建军也来了。
“今天叫大家来,是宣布一件事。”卓全峰说,“从下个月起,我退居二线,担任集团名誉董事长。集团总裁由卓雅慧担任,全面负责集团事务。”
底下人都愣了。
“爹,这太突然了。”大丫说,“我经验还不够……”
“经验是干出来的。”卓全峰说,“雅慧,爹相信你。你大胆干,爹给你把关。”
“全峰,你这是……”孙小海不理解。
“小海哥,咱们都老了。”卓全峰笑,“该给年轻人让路了。不过你放心,你还是狩猎公司总经理,六叔还是度假区负责人,建军还是捕鱼公司总经理。你们经验丰富,得帮着年轻人。”
“这……好吧。”孙小海点头。
“还有,”卓全峰说,“我准备成立‘卓氏家族委员会’,我当主任,雅慧当副主任,其他闺女都是委员。家族大事,委员会讨论决定。避免一个人说了算,也避免内斗。”
这个提议得到一致赞同。
会后,卓全峰带着闺女们进了书房。书房里有一面墙,挂满了照片——他第一次打到的狍子,他和胡玲玲的结婚照,六个闺女的满月照,老爷子九十寿宴的全家福……
“闺女们,爹今天跟你们说点心里话。”卓全峰坐下,“爹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挣了多少钱,当了多大官,而是有你们六个好闺女。”
闺女们围过来。
“爹没文化,但知道一个理——钱财是身外物,本事是自己的。爹给你们留的,不是钱,是本事,是人品,是咱们卓家的精神。”
他指着墙上的猎枪:“这把枪,跟了爹二十多年,打过无数猎物,救过爹的命。现在,爹把它传给雅慧。”
大丫郑重接过。
他又拿出老爷子给的猎刀:“这把刀,是太爷爷传下来的,现在爹传给雅涵。”
二丫双手接过。
“雅欣,爹传你这本医书,是爹这些年收集的民间偏方,山里用得着。”
“雅琴,爹传你这把二胡,是爹年轻时跟老艺人学的,咱们东北的调子不能丢。”
“雅舞,爹传你这对秧歌绸,红火,喜庆,咱们的日子就得这么过。”
“雅诗,爹传你这副算盘,咱们生意人,心里得有本账。”
六个闺女捧着各自的传承,眼泪汪汪。
“爹,您放心吧。”大丫代表姐妹说话,“我们一定把卓家的精神传下去,把您的事业发扬光大。”
“好,好。”卓全峰笑了,“爹相信你们。”
从那天起,卓全峰真的退居二线了。集团的事,他过问,但不插手。大部分时间,他陪老爷子说话,教闺女们打猎,带孙子辈进山认草药。
老爷子很高兴:“全峰,你这辈子,圆满了。”
“爹,还差一样。”
“啥?”
“我想把咱们的狩猎文化,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卓全峰说,“咱们东北猎人的技艺、规矩、歌谣、故事,不能失传。”
“这个好!”老爷子眼睛亮了,“你太爷爷那辈,打猎前要祭山神,有一套唱词,我会。我教你。”
老爷子真的教了。那是一套古老的祭山神词,用满语和汉语混合唱,旋律古朴苍凉。
“山神爷在上,猎人跪拜恳求。赐我猎物,保我平安。不滥杀,不贪多,取之有道,用之有度……”
卓全峰学会了,教给了闺女们,教给了屯里的年轻人。
一九九六年春天,卓全峰向县文化局提交了申请。文化局很重视,报到省里。省里专家来考察,听了祭山神词,看了狩猎技艺,很震撼。
“这是活化石啊!”专家说,“必须保护,必须传承!”
同年,“长白山猎人文化”被列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卓全峰被认定为“代表性传承人”。
消息传开,屯里沸腾了。
“咱们打猎的,也成文化了!”
“全峰给咱们争光了!”
老爷子听到消息,笑了一整天。晚上,他把卓全峰叫到跟前。
“全峰,爹可以闭眼了。”
“爹,您又说这话。”
“真的。”老爷子很平静,“爹的心愿都了了。咱们卓家,从猎户,到企业家,到文化传承人。一代比一代强,爹高兴。”
三天后,老爷子在睡梦中安详去世,享年九十二岁。
按照遗嘱,卓全峰把爹娘合葬在老林子里,不立碑,只在一棵老松树下放了块石头,刻上“卓氏先辈在此”。
下葬那天,全屯人都来了。没有哭声,只有猎人们齐声唱起了祭山神词。
歌声在山谷回荡,苍凉,悠远。
老爷子走了,但精神留下了。
卓全峰站在坟前,默默地说:“爹,您放心。咱们卓家的根,不会断。猎人的精神,不会丢。”
从山里来,回山里去。
猎王归山,传奇继续。
但传承,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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