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情，我只当茅山一词又是哪个话本里提出的，却没想到他居然就是……”

“我记得因果先生说过你在学感知不同种族细微变化时非常喜欢偷懒……”

“看来他确实有不得了之处。”王皱眉：“准备一下，这一次依然我们三个过去，还有那位时空旅行者，他同样很不可控。”

“你倒也不必自责，那是她主动被选择，也是主动要去承担的命运。”王摇头：“但你说的也对，把主祭留下吧。”

伦槐没有回应，而是准备离去，王却在阴影中道：“伦槐。”

“主祭她是有足够能力对自己负责的人。”王摇头：“你越是这样对她抱有歉疚，她就越看你不爽，越要缠着你。”

“我也好，她也罢，我们与你定下交易的那一刻都没有后悔过，所以你也完全不必因此悲伤。”

“可别因此反而让你拖了我们的后腿啊……天外的朋友。”

伦槐自顾自的离开，王也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毕竟对这位特殊的朋友来说，他们没办法看他的‘眼色’，也没有办法看他的‘脸色’。

或许他要采纳主祭的意见，找几本精怪志话本给伦槐看，告诉他再学不会凝聚人体就连一头猪都不如。

可……人类的侮辱方式对伦槐有效吗？

他又一次陷入了对天外之物的怀疑与纠结，不过也在原地堪堪一会儿的功夫就回过神来，比起这些，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叶济生还在房中，苗苗一号居然还能充当临时听诊器，他已经竭尽所能给主祭做了一个全面的检查。

“至少从各方面来看，都还是普通人。”他评价道，顺带着捏了捏主祭小臂上的肌肉，硬的堪比砖头。

“没让你用力，放松。”

“哦。”主祭本来想装逼，被叶济生这么一说，只能放松下来，小臂软了一些，但肌肉还是结实可见。

养了个金刚芭比，叶济生不禁思量，他记录下有限的主祭身体数据：“但你体内魔力含量也很低，能强化却不能久留，你是不是做了些别的什么？”

“别的？你是说……交易吗？”主祭想了想：“伦槐先生的，不平等交易。”

叶济生立刻抬起头，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你交易了寿命？”

“没有，怎么可能呢？寿命又不是我需要的东西。”主祭嘟囔：“交易的不是寿命，是命运。”

“命运？”叶济生有些疑惑：“交易命运？这要怎么交易？”

“我哪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力量是用命运交易来的，伦槐说他的不平等交易并不是他自己的力量，而是从一个什么什么神那里获得的权能。”主祭歪着头仔细回想：“王说这等权能太过可怕，一旦落入旁人手中，绝对能够挑拨欲望，引起大乱。”

“确实很可怕，一粒石子就能换到任何想要的东西，但伍……不对，伦槐也说那份力量是有代价的不是吗？”

“是有代价。”主祭道：“作为发起交易的人，他可以选择由谁来承担代价，代价也因人而异，甚至可以自行修改代价，可害人可救人，王有段时间还提防过伦槐的能力。”

“他俩都几百年了，还防？”

“人都是会变的嘛，尤其是伦槐，他本质不是人类，总是出现一些很大的问题，因果倒是更像一点，但是他现在似乎是真的丢下伦槐在这里不管了。”主祭耸肩：“不过都还好，毕竟有王在，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就是伦槐一直不肯告诉我们，那些没有让我们来承担的代价是什么。”

“不过至少我已经知道我要承担的代价，而我得到那些是因为伦槐和王需要，或者说这个世界需要。”主祭突然笑了：“挺好的。”

叶济生皱眉：“你的代价……命运？什么命运？”

“我的命运被定下锚点。”她轻声道：“我将为了这个世界……”

“被拒绝。”

“……”

…

……

………

“找到了？”王看着不断闪烁的伦槐：“在哪？”

“很有趣，我从未想过在你如此艰难的抵抗远强于人类的魔物时，居然还有人能做到如此地步。”

伦槐的光向远方延伸：“也难怪，他们要自称为天上人。”

对于那群生活在海面上的人而言，海水很辽阔，却也像他们的世界一般狭窄，除了水什么也没有。

世界是危险的，他们仰赖天空的神明，唯有天空之上的仙人才能够帮助他们抵御风浪，获取食粮。

钟声响。

嗡鸣声传遍整个天空，所有人立刻停下手里的工作，跪拜于地，额头触碰到地面，年轻人闻到属于泥土的湿润和大海的腥咸。

他听见海面在耳边呼吸，也听见天空的风声被尖锐利器撕开，他从来不知道天空上到底发生什么，他只知道，钟声响，天人出行，凡夫俗子不配直视，需以头抢地，以示尊敬。

直到第二声钟声响起前，他们不能抬头。

年轻人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要被钟声控制，活的像条乖顺的狗？

他有两只手两只脚两只眼睛，天上的仙人也有两只手两只脚两只眼睛，他天天抬头看白云朵朵，为什么偏偏不能抬头看天人？

为什么仙人每年都能把村子里最优秀的人带走，让无数为他们耕作一辈子的人只能孤苦无依的老死家中？

为什么每年他们都要拿走村子里九成的庄稼，让大多数人熬不过寒冷的冬天？

又为什么，面对那么大的人口死亡，这些天上人却只是源源不断的从外面带回人来，又让新带回来的人对他们感恩戴德？

年轻人想不明白，他是在这个村庄中出生的，总是听见外面来的人说什么魔，什么怪物，对天上人感恩戴德，恭恭敬敬的低下自己的头。

年轻人想不明白，为什么村子里的老人只是哀求天人不要带走自己的孙儿，却反被孙儿踹翻在地，口吐鲜血，叫那老人不要阻挠自己所谓升天的路。

年轻人想不明白。

他没有再想下去，而是微微抬起自己的脑袋。

他很想向天人发问，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狗娃子，你干莫呢！”

一旁的妇人发现他的动作，大惊失色，她不顾一切的伸出手，想要将孩子的头颅摁下，然而少年人的心气倔强的像一头小牛，他不顾一切的抬起头，迎着刺眼的阳光眯起眼睛。

他只看见了泥土，一粒一粒的，并不能算富有营养的泥土，它们本应随风飘散，或成一粒尘，或散一点沙。

妇人将额头死死贴近地面，她一动不动，身姿平稳，无比虔诚，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村庄没有破灭的时候，人们互相搀扶着来到山上祭拜先祖，感谢先祖保佑。

在他们那里，还会杀一头老黄牛，牛肉分食，牛头供奉，她记得第一次看那头老黄牛眼睛时的感觉，那么平静，那么自然，仿佛早已知晓自己的死亡，生老病死，不过人生一遭。

她的狗娃子也和老黄牛一样能干。

喂饱了自己一家人，现在又喂饱了更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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