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听到“特别要好的异性朋友”这句话，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江淮舟手里那串小叶紫檀停止了转动。
木珠碰撞的声音消失。
宽敞的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欧式挂钟走字的滴答声。
陆离的视线扫过那串停滞的手串，直接迎上江淮舟无框眼镜后的双眼。
极具穿透力，锐利。
陆离拎起桌上的紫砂壶，手腕平稳地下压，热水稳稳地注入江淮舟面前的白瓷杯中。
“姨父。”
陆离稳稳放下紫砂壶。
他迎着江淮舟的目光，脸色慢慢变得凝重，眉头微微皱起，透出三分作为一个长辈的担忧。
“微澜性格单纯，一直在学校那种相对简单的环境里。”
陆离叹了口气。
“江大的课业本身就重，而且您也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大环境太卷了，找工作、考研，甚至攀比心，都容易让人焦虑。”
江淮舟没接话，目光依然盯着他。
陆离继续说道：
“昨晚看她情绪不高，我也挺担心的。”
“回头我跟绯烟说说，让她多抽点时间，带微澜去万象城逛逛街。”
“小女孩嘛，压力大或者心情不好，买几套衣服吃顿大餐就调整过来了。”
滴水不漏。
全是正确的废话，把失恋的猜测，完美转换为当代大学生的学业焦虑。
江淮舟静静地看着陆离。
足足过了五秒。
“咔哒。”
江淮舟的大拇指，再次拨动了一颗小叶紫檀佛珠。
“是吗？”
江淮舟笑了，他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茶杯。
“看来是我这个做父亲的，离开国内太久，不太了解现在年轻人的心思，多虑了。”
他吹散茶杯上的浮叶，轻抿了一口。
“来日方长，以后微澜在江海，还得辛苦你和绯烟多费心。”
陆离连说应该的，心脏却还在狂跳。
这句“来日方长”，听得他有些发毛。
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沉素云手里拿着几份红烫金的礼单走了下来。走在她身后的，是沉微澜。
陆离抬眼望去，动作顿了一下。
她套了一件灰白色的、极度宽大的连帽运动服，拉链拉到最顶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这和平时那个精心搭配jk制服、时刻散发着纯欲气息的做派完全不同。
光线照亮了她的脸。
原本饱满的面庞此刻透着一层灰败。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挂在眼下，眼框周围有一圈明显的红晕。
走到沙发前，她甚至没有看任何人，脚底板拖着拖鞋，沉闷地走到角落的单人沙发上，双腿蜷缩起来，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沉素月这个当妈的看了一眼，眉头当即拧成了死结。
“你这是什么造型？”
沉素月用指关节敲了敲茶几。
“大年初一，这副霜打的茄子样，昨晚去做贼了？”
沉微澜脑袋靠在沙发扶手上，没有接话。
客厅里的空气变得有些滞涩。
陆离拿过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一杯温水。
“微澜，没睡好？”
陆离站起身，把水杯递过去。
“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昨晚受凉了？”
他伸出手。
水杯停在沉微澜的面前。
沉微澜低着头，视线盯着地毯的纹路。
听到陆离的声音，她的肩膀明显地颤斗了一下。
她慢慢伸出手去接。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杯壁，指尖甚至快要擦过陆离手背的那一瞬。
沉微澜如同触电一般，猛地将手缩了回去。
动作太大，陆离手里的杯子晃荡了一下，几滴温水溅出来，落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江淮舟转动佛珠的动作停住了。
沉素月原本准备数落女儿的话卡在了喉咙里，眼神在陆离和沉微澜之间来回扫射。
沉素云核对礼单的笔尖顿在纸面上。
“我……”
沉微澜双手揪住自己运动服的下摆。
她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沙哑。
“我没事。昨晚……昨晚看了一部韩剧，男女主太虐了，熬夜追完的，哭得有点惨。”
她盯着自己脚上的拖鞋，拒绝和陆离有任何眼神交流。
“姐夫，你别管我了，我喝点水就好。”
她自己弯腰，从茶几上端起那个水杯，双手捧着，机械地咽了一口。
气氛陷入尴尬。
沉素月是个聪明人。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两个人之间不对劲的磁场。
这位同样雷厉风行的女魔头，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女儿表现出这种懦弱的姿态。
“看个电视剧能看成这副鬼样子？”
沉素月冷哼一声。
“假的终究是假的。”
“想要什么东西，就自己去争取。在这儿长吁短叹，别人只会觉得你可笑。”
这话一出，沉微澜把头埋得更低了。
江淮舟摇了摇头，按住了妻子的手背，制止了沉素月继续训斥
沉素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头看向大姐。
沉素云完全没有在意小辈之间的暗流。
她把两本烫金折子拍在茶几上，直奔主题。
“老江，素月，这是初三祭祖的礼单，你们帮我参谋参谋。”
沉素云翻开折子，指着上面的名字。
“老宅那帮叔伯，平时盯着苏氏的财报不放。”
“这次祭祖，不仅是走个过场，更是要向外界释放一个强烈的信号。”
她转头看向陆离。
“陆离，初三那天你穿上次我让人从米兰加急送来的那套深灰暗纹西装。”
“祭祖的时候，你的站位要在绯烟左后方半步的位置。”
陆离立刻点头应下。
沉素云继续说道：
“这无关男尊女卑。”
“这是告诉老宅那帮人，苏氏内部铁板一块，绯烟身边有可用之人。”
“那些想借着婚事插手集团业务的手，都可以砍断了。”
沉素月拿过单子，扫了两眼。
“大姐，这几件成窑的瓷器送给三叔公，他未必领情。”
“不如换成他惦记了很久的那副明代山水画，直接堵住他的嘴。”
沉素云皱起眉头，开始跟妹妹商讨细节。
江淮舟偶尔在关键节点上插上一句，直击要害。
时间在讨论中快速推移。
墙上的欧式挂钟指针指向了十二点。
“妈，姨父小姨，时间不早了。”
陆离开口请辞。
“绯烟还没起，我先去厨房准备午饭。”
“今天中午给你们做个山药鲍鱼炖排骨，再清炒两个时蔬，解解昨晚的油腻。”
“去吧。”
沉素云点了点头。
陆离转过身，刚迈步走向厨房。
“笃。”
“笃。”
沉素云看着楼梯的方向，原本正严肃讨论的脸上迅速化开。
眼底爆发出强烈的骄傲与欣慰。
沉素月见惯了国际顶级超模和高定秀场，此刻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瞪大。
江淮舟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后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陆离。
沉微澜盯着那个方向，咬住下唇，运动服下摆被她抓出一团皱褶。
众人的目光交汇处。
苏绯烟正踩着台阶，一步步，缓缓走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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